魏峋站在巷子里,并没有走。他未曾告诉付宁的是,如今他就在相国寺与外城的交接附近巡街。
他从巷子中朝外面瞧去,只见付宁摊子对面立着一处新摊子。
那摊子装扮的堪称华丽,在一众简陋木桌中格外的突出。只见那摊子上罩着青布,棚下许多木架,各色干发帽码得齐齐整整。棚前挑出一面招子,上书“崔家干发帽”五个大字。
棚下摆着张小桌,桌后坐着个白胖的中年人,头裹皂纱幞头,身上一领簇新的绸衫。
他身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伙计打扮,另一个是个精瘦、穿着更为体面的人,手里还捧着一本账簿。
白胖的崔掌柜此刻手里捧着一碗香饮子,正小口小口地啜着,不时还将冰饮子错当成茶,吹上两口。也不知他喝的是什么,只瞧他眯起眼,一副十分受用的模样。
反观付宁的摊子,着实有些寒酸。
她紧紧巴巴占了一半桌子,另外半张摆着徐摊主的竹器,摞得老高。付宁那些五颜六色的花帽子在旁边一字排开,倒好似给徐摊主的竹器摊子镶了一圈彩布边。
魏峋仔细盯着两边,不由得紧张起来。
只听崔家的伙计在棚前扯开了嗓子:“崔家干发帽,今日开张!一顶只要九十文!九十文嘞!”
九十文?
听到的过路人中,有些本就奔着干发帽来的,纷纷驻足议论起来。
“前两日付家的摊子搞什么打折限量,一日只卖五十顶,好多人排了半日都没买上!”
“可不是!如今这边才九十文,走,瞧瞧去!”
霎时间,崔家摊前便围了一大圈人,而他对面付宁的摊子前头,空空荡荡。
魏峋眉头皱起来,下意识便想上前,可一眼瞧见付宁的神色,又顿住了脚步。
只见付宁好整以暇站在空荡荡的摊前,双手往胸前一抱,闲适异常。
此时相国寺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当当当”地飘过半条街。
魏峋走出两步,又回头瞧了一眼,见她并无异色,这次转身当值去了。
崔掌柜眼角余光扫过对面冷清的半张摊子,心里舒坦极了。
他的眼光就是毒辣!他就不该姓崔,姓金才是!
前些日,见有人卖干发帽,卖到脱销,他一下子就上了心。当天他便坐不住了,叫人去买了一顶回来,拆开细细一瞧,里头竟是吉贝布。
吉贝布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差一等的吉贝布还真难得!
为此,他没少往布商那里跑,可是最便宜的吉贝布都要七百文往上去!
为了找便宜布料,他又是盯着付宁,又是盯着佘大郎,折腾了许多日,才将佘大郎手里剩下的布,一匹不落全吞了下来。
五百六十文一匹粗布没那么合适,可不必七百文强太多?!
想到此处,崔掌柜瞧付宁的眼色都带着怜悯。满汴京卖这种次等吉贝布的,偏偏只有佘大郎一家,可惜喽!
那小掌柜的好日子,今天也就到头了!
等过了今日,让满街的人都知道,干发帽不止付家有,崔家的更便宜,这事便成了一大半。等客人认了崔家的招牌,他再慢慢寻些次等吉贝布来,往后这门生意,还不都是他崔家的?
就在他洋洋得意之际,却听对面的付宁开口了。
“都来瞧瞧看看!付家干发帽!全新的干发帽!”她的声音清亮,一下就压过了半条街,“一百三十文一顶!”
一百三十文?
围在崔家摊前的人都愣了愣,随即崔家伙计“噗嗤”笑出声来。
“一百三十文?这付家莫不是卖昏了头?”
崔掌柜也跟着笑了。
是他想的多了!那小掌柜没了便宜布,还能干啥?只能涨价了!
他站起身,负手踱到棚边,扬声道:“付小娘子,你这账,莫不是算差了?”
人群跟着哄笑起来。
崔掌柜听着周围人的笑声,更得意了,不免要放句狠话:“付小娘子,你那干发帽要能全卖光,我这摊子上的干发帽,全白送你!”
周遭一片叫好起哄声响起。
付宁也笑得眉眼弯弯的:“崔掌柜,这话,我可记下了。”
她说完,也不再看他,从怀里摸出一叠纸条,抽出一张,高高举起,纸条上写得满满当当,正中一个大大的“付”字。
“嘶啦”一声。
纸条从正中撕开,一分为二,那个“付”字也被劈成了两半。
“来咱们家买干发帽的,买一顶赠一张条。”付宁将两半纸条举给众人看,“只要帽子用旧了,用得您不喜欢了,您拿着这半张条来,白换一顶!”
人群里,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掰起指头来:“一百三十文.....能用两顶.....”
她旁边一个抹额的婆子接上:“那一顶才合....六十五文?”
“六十五文!”
“比那边的九十还便宜二十五文哩!”
这话一出,就如水滴溅进了滚热油锅,全炸了!
围在崔家摊前的人纷纷朝着付家摊子涌过去。
对面的崔掌柜见此,哪里有不着急的?他使劲咬咬牙,也要降价!
他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让价嘞!让价嘞!崔家干发帽,八十文一顶!”
八十文!
人群只犹豫了一瞬。
“八十也是一顶啊。”方才那挎菜篮的妇人嘀咕,“那边一百三,能用两顶哩。”
崔掌柜听到这句话,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咋的?难不成让他降到六十文?!
他倒是想要再次降价,奈何再降下去,压根就不挣钱了!那他折腾一圈图什么?
他皱眉退回棚下,压低声音问账房:“她哪来的布?佘家骗了咱们?”
账房摇摇头,肯定道:“掌柜的,佘家的布全在咱们库里,我看着他们搬的!”
都在他们那!那她卖的帽子,又是拿什么做的?
这回崔掌柜才隔着街细细打量对面。
这么一瞧,还真瞧出几分不同来!他家的是整块布缝的,平平整整。她的干发帽却一格一格缝成了许多小方块,每一格都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里头塞了什么。
还能塞什么呢?没了吉贝布,别的布根本不好用!她还敢压这么便宜的价,无非是些草木灰、沙土充数罢了!
崔掌柜心头一松,他整了整绸衫,踱到棚边,扬声道:“诸位,诸位且慢!”
“她那帽子鼓鼓囊囊的,谁知里头塞的是什么!天底下哪有白送的买卖?一百三十文白换一顶,只怕是那东西本就不值钱,用不了几日便坏了!诸位可莫要贪一时便宜,买了个不经用的回去!”
这话一出,往付宁那边挤的人群,脚步果然慢了下来。
付宁正低头撕条子,闻言,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她把半张条子递给面前的客人,这才抬起头,转身冲着街面笑道:“我可是在这摆了许久的摊子,好不好,大家心里都有数。难道凭你一句空口白牙的污蔑,就非要买你家的贵东西?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还在迟疑之间,只听隔着半条街传来“是这个理!”。
声音虽喊得劈了叉,付宁却觉得十分熟悉,嘴角不禁悄悄翘了起来。
魏峋刚刚离开的巷子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三个人。
不是付家的三口人又是谁?
白月娘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缩回墙后。
付守川扭头瞧她。
付安也扭头瞧她。
“娘,不是说不能打扰姐姐吗?”
“去!你姐都被欺负了!这不算!”
——
白月娘这一声也不白喊,很快就有用过干发帽的人出来说话:“是哩!我家那顶用了一个多月,还好好的!”
“擦地可干哩!”
付宁这才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落回崔掌柜身上,也不说话,就冲崔掌柜撇撇嘴。
这幅轻蔑的神情气得崔掌柜直喘粗气,暗恨这帮穷酸货活该穷!啥东西都敢用!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手拿着顶崔家的帽子,一手攥着顶刚从付宁那儿买的:“掌柜的,我这帽子早上才在你家买的,还没戴过,你给退了罢。”
伙计慌忙扭头去看崔掌柜。
崔掌柜却没看那顶退回来的帽子,他的目光落在妇人另一只手上,鬼使神差地伸手按了一下。
软的。
不光软,还蓬松得多!根本就不像他想的那样,用什么草木灰沙土填的。
付宁也不知何时站到街中间,目光却越过崔掌柜,落在他身后那个捧着账簿的精瘦男子身上:“这位郎君,那批布五百六十文一匹,买得可还值?”
那账房捻须的手,猛地一顿。
她怎么知道是五百六十文?!
不,她竟知道他家用的是什么布,还知道这布是从哪儿来的!这分明就是佘大郎和付宁一同做的局!
账房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当日就想过,付家哪来那么多现钱?是他自己瞧不上付宁,觉着付宁是狗急了跳墙,定是借了不少银子!
那时候他还在沾沾自喜!心说汴京城最便宜的吉贝布也要七百文一匹,他只用区区五百六十文就买到了,这是多大一件功劳啊!
结果呢?根本没有什么五百六十文的买主,都是他们算计好的!
让他用五百六十分,买了一库房没人要、又旧、又黄的破布!
崔掌柜看看账房惨白的脸,再看看对面笑盈盈的付宁,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他目光阴狠地盯着付宁,不多时,又缓缓移到她的摊位上,半晌后才移开。
“退给她。”他冲伙计扬了扬下巴,又转向账房,“收摊,走!”
说罢,他便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连桌上没喝完的冰饮子都扔在了一旁。账房先生灰溜溜地捧着账簿,快步地追了上去。
伙计见两个主事的都走了,哪还会多留?手忙脚乱地去拆那架簇新的青布棚,吭哧吭哧地把全部家当都搬上了车。
崔家摊子,撤了。
恰在此时,杜春雀也收完了最后一顶干发帽的钱,她伸长脖子不甘地喊:“喂,你们别走啊!干发帽还没给我们呢!”
众人笑声轰然响起,惹得整条街的探头探脑的瞧。
干发帽买完了,人群也随之散去,见左右无人,杜春雀这才问出心中想了许久的问题:“小宁,咱们这样真的不亏吗?换回来的旧帽子怎么办?”
付宁笑笑:“拆了就行,咱们把木棉清洗过重新弹一弹,换上新的苎麻布,就跟全新的没两样!”
杜春雀恍然大悟地点头,还能这样办!
没了干发帽,摊子很快便收拾好了,付宁并没急着走,反倒回身去找坐墙根下边框的徐摊主。
她呲牙冲徐摊主一笑,笑得他浑身汗毛直竖。
只听这小丫头道:“徐大哥,我有桩买卖,想同您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