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慈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盒话梅糖,又买了一排酸奶,回到姜辞病房的那一楼层,却没有往病房走,而是转身走到了窗台把酸奶放到了窗台上。
往手里倒出两颗话梅糖抛入口中,含着。
上一辈子,姜辞有一回录制综艺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马路边的烧烤摊的时候,有一伙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突然打了起来,玻璃酒瓶子砸了一地。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打架事件,当事人里有一个人的头被酒瓶砸破了头,流了血。
没有出现人员的重大伤亡,这件本不会被网友们关注的事,却因为因为姜辞当场被吓晕送到了医院去而引发了大众的关注。
舆论大部分都是指责姜辞为了立弱不禁风的小白花人设而恶意炒作。
姜辞没有出面解释过,这件事后来也没再翻起过什么大的风浪,就不了了之了。但是,却成了姜辞被攻击的一个黑点。
他当初也觉得这个办法很蠢。但如今看来,姜辞当初是真的晕倒了。
糖在口中化完了,江慈拎着酸奶,走回了姜辞的病房。
他回到病床的时候,姜辞已经坐了起来,脸压在膝盖上,眼睛无神地盯着前面的窗户,脸色青白,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的,好像轻轻一碰就能碎一地。
“喝酸奶么?”他把酸奶放旁边的桌子上。
听见他的问话,灵魂似乎才回到了她的体内,双眼才被点燃了神色。她道了声谢,从袋子里把酸奶翻出来,是巧旋的无糖酸奶。
上一次在医院,他给她买的也是这个。
上一次江慈会买,她觉得有可能是巧合,但是这一次,她不觉得是巧合了。
“我晕倒之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不然警察不会来找她做笔录。
他坐了下来,“我们在小区里听见有对夫妻吵架,然后那男的突然从楼上摔了下来,你可能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受了点惊吓,就晕了过去。”
过了几秒,他又补充道:“在场的人都做了笔录。”
“噢,是这样啊。”她平静得出奇,对意外没有感觉,对自己晕倒的事情也不惊讶。
“我没什么事了,你让警官进来吧,我把笔录做了。”
说完,她挖了一勺酸奶放进口里,酸酸的绵滑的口感停留在她的舌头上,还是当初的味道。
事情的发生似乎就像那年的事情重演。
警官进来之后,她按江慈和她描述的情况向警察复述,警察走了之后,她和江慈也离开了医院。
出了医院,她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夏天夜晚的风吹在人的身上,一阵冷一阵暖的。
身上突然一重,江慈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身体暖和多了。
他还买了两顶黑色的鸭舌帽,他自己戴了一顶,然后把另外一顶戴到了她的头上。
她抬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晕倒么?”
她一直觉得江慈这人,对什么事情都爱追问爱细究的。
男人低着头帮她调整帽子,表情很认真,仿佛帮她戴好这顶帽子是一件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情,对她的疑问,他倒是很随意地回答,“医生说了,因为惊吓过度。”
她强扯了一个笑——江慈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替她遮掩除了脸之外的事。
“你陪我去一趟生死桥好不好?”她问他。
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太孤独了,也太害怕了。
有些事情似乎是躲不掉,总该去面对的。
只是有个人陪着总归是要有安全感一些,既然这样巧合。身边的人只有江慈,那这个人就是江慈好了。
江慈看着她,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答应,然后牵住她冰冷的手往生死桥走,没有追问她想去的原因。
他们在生死桥旁边的一张石凳坐下了,风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他们,似乎只是为了将他们的灵魂吹散又融合。
14岁的她,身高应该和现在坐在石凳上的她差不多吧,用这个高度去看过去的事最合适不过了。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姜辞轻灵又脆弱的声音才慢慢飘出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我好像在14岁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
她紧紧盯住生死桥前面的那条路,它都没有变过,和当年一样。
“那时候是我爸倒在了血泊中,我也被吓晕倒了。后来也是在医院醒过来的,醒过来的时候也是和今天一样,晕倒之前的事情记不清了。警察做笔录之前,我姑姑来看我的时候也是像你这样,给我复述了当时的情况。”
“是不是很神奇,历史居然如此惊人的相似。”她似乎想打着趣把这些沉重的事情倾述出来。
江慈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心下有两股不同且抗拒的情绪在对撞。
一种是恨,一种是怜。
“她说,我爸是被人捅伤的,我当时刚好看到了就被吓晕了。”
“确实和今天发生的一切很像。”江慈在旁边说。
她扯了扯嘴角,有些记忆既然忘掉了,就不该让她再想起来的。
“但其实,我不是吓晕的,我是自己摔倒,头撞到了路面的石块才晕倒的。”
说着伸手朝生死桥的方向指了过去,“我当时就是沿着生死桥跑的,指不定我撞到的那个石块还停留在这里呢——”
“说不定真的还在——”男人在旁边应和,“听许望说,你失忆过。”
“对啊——失忆过。如果不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我都找不回来那些丢失的记忆碎片呢。”
“我爸是个赌徒和酒鬼,他赌钱赢的时候,我们家就会过得很好,但如果在外面输了钱,我们家就会开始崩塌。她找我妈要钱,然后打我妈。他们会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就没有办法看见外面的情况了。
“但是我能在房间里面听见外面乒呤乓啷的摔打东西的声音,混杂着我妈凄厉的叫喊声——你一定想象不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我从来不知道声音这种无形的东西可以这样像一把刀一样,一下又一下地在剜我的耳朵。”
眼泪涌到了眼眶里,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反倒开始笑了起来。
“你说他们是不是特别搞笑,怎么会觉得把我关在房间里,我就能一无所知了?我爸暴怒的声音和我妈的哭喊声,到现在了——到现在了也依然能在我的耳边响起。”
说得激动,她的手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江慈将她的手紧紧握住,“还有一回,是过年,大年初一,哪里都是红的——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对联,红色的鞭炮,红色的衣服,可是我爸妈又打起来了。那时候我应该有十岁了,我跑过去挡在我妈的面前,他们把我夹在中间还在互相对打,后来见血了,他们俩个人的头都是血,我的一根食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伤了,那一年的春节,我的家是血红色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的血。”
“那一次警察来了,也是那一次不久之后,我爸妈离婚了,我跟了我妈。”
江慈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脸色一寸又一寸的白了下去,握着她的手特别的紧。
“你说我爸是不是一个特别烂的男人?”她侧过脸去问江慈,压抑不住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男人只是抬手去替她擦眼泪,没有接话。
“可是——明明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我家不是这样的。从小我爸就特别的疼我,他说我是他的小公主,是他的心肝宝贝,他说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的,明明我是感觉到他这么爱我的。可是你猜我妈跟我说什么?”
“我妈说,他只有赢钱了,高兴的时候,我和我妈才会是他的宝贝,我妈说他嘴甜哄着我,就是为了从我妈那里拿钱的。”
“那时候听到的我,是什么感觉呢——”她抬眼看着天空,天空黑得不见底,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就好像我这么多年都被关在了一个谎言泡泡建起来的城堡里,我以为我家是幸福的,我以为他们都是爱我的,我以为世界都是美好的——可是突然,谎言被戳穿了,我的泡泡城堡破灭了,没有人是爱我的。”
“我想——我是恨他的吧,恨他用谎言给我制造了那么久的假象,那个假象曾经是我的一切。”
“不然,我也不会在眼见他为了保护我,而被人捅倒在地的时候,我逃跑了,头也不回地逃跑了,把一身是血的他弃之不顾了。那时候,躺在地上看着我背影的他,一定觉得我这个女儿特别的不孝吧……”
被自己舍命保护的女儿弃之不顾,心里该有多痛——
如果不是今天,她也不会把自己逃跑了的事情记起来。
心里觉得愧疚吗?痛苦吗?当然啊——不然她也不会这么多年没有记起来。
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对父亲是一种什么感情了,有爱有恨,也有愧疚,可能也有过想念吧。
虽然城堡是假的,但是那段日子的快乐是真的。
只是她的快乐,沾着她母亲的痛苦,所以她没有资格去回忆那段日子了。
她的手被松开了,男人低着头,帮她把外套的拉链拉了起来。
“你的手太冰了。”说完,他再次把她的手握回自己的掌心里。
“他既然为你舍命,总归是有些爱你的。”江慈说。
他不懂爱是什么,如果是理论研究上的生理因素,他能理解,但如果只是谈论爱是什么,他不理解。
但如果那个男人愿意舍命救下姜辞,那姜辞对他来说总归是重要的。
姜辞没接话,两个人又沉默了。
江慈的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消化,但有些事情能够说出来,至少心里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