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踏足,没想到会在下意识逃跑的时候跑到了这里。
原来当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的时候,就算一直躲避,总有一天也会下意识地返回去。
待她站直了身体之后,才发现他们似乎把摄制组跑丢了。
“认识?”耳旁有淡淡的声音响起。
抬眼才发现江慈在她脸上探究的眼神。
“我小时候住过这里。”这个回答也算本能,况且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噢——那进去看看?”语气听起来并不像询问。
她犹豫了一下,不多情愿,“也没什么好看的。”
这里收纳着她的童年,收纳着她当初既快乐又艰难的时光。
“去看看。”江慈已经向前走了,显然不容她拒绝。
她叹气,无奈跟从——
大抵是江大少爷未曾体验过劳苦大众的艰苦环境,所以才有这份矜贵的好奇心。
这么多年了,就算遇到熟人应该也认不出来她了。
而且,按江慈这种多疑的性子,说不定她越躲,他越想探究,还不如坦坦荡荡地进去。
他们往前走个三四米,入目的是一个老式的小区,小区门口拦着一个三四米高的老式的镂空铁门,铁门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剥落的油漆皮,露出的是底层久的油漆层——显然,为了掩盖斑斑点点的锈迹,它已经被粉刷了不少次的油漆。
可是他们仍能在一些边角处,看见那阴暗的铁红色的锈迹。
就像为了掩盖某些秘密,需要粉刷一层又一层的谎言,但谎言总会随时间被剥落,然后底层的秘密会一点一点被发现的。
铁门的旁边有一个如今已经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的小单间,里面有一个酒红色的小沙发,沙发的皮面已经破败不堪,她盯着那个单间,一种没由来的冷意从脚底弥漫上来。
这股冷意停在她的手腕处,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她的手腕被男人的手紧紧握住,皮肤上是他手掌心传来的阵阵暖意。
她转了转手腕,发现挣扎不开,有些不悦,“江慈,我们这样要是被拍到了怎么解释?”
“清白的解释才有用,我们本来就不清白。”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但是手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看样子,他是担心这里不安全。
以他这种身份,他时刻警惕也是应该。
至于他说的话,她并不去辩驳,江慈在只有他们俩个人的时候根本正经不起来一点。
还不如和他聊点别的。
“这里之前原来是什么工厂的单位宿舍,具体是什么工厂我已经忘记了。后来好像是工厂倒闭,这一片原来分到地的工人就把自己的宿舍拆了,把自家的房子建了起来。”
他向她望了一眼,对她突如其来的解释不明所以。
“你父母原来是工厂的工人?”他问,表情倒像是真的好奇的样子。
她摇头,“不是,早一批住在这里的确实是工厂的工人,但是后来有的人发展好了就搬走了,留在这里的不是老人,就是从外面来这里租房子的,因为这个小区比较老久,房租相较便宜些,我家也是因为这样才搬进来的。”
“那你家在哪一栋?”他的视线朝旁边的几栋楼找寻过去。
她顺着江慈的视线,眼前的那几栋楼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灰色的墙面里嵌着一个个黑色边框的玻璃窗,像一个个俯视她的眼睛,每次她在楼下喊她的小玩伴们的时候,他们就会从窗户里把头探出来应她的声音。
其实这里变化不大,只是有几棵小时候攀爬过的果树被连根拔走了——因为要腾位置盖铁皮的停车房。还有,小时候跑来跑去的他们,都不在眼前了。
“我家住不起前面的这几栋——”她伸手指着她前面的水泥路,“以这条路为界,这个小区被对分为两半,从中间往两旁退去,各边划分了三种等级的居住区,越靠近中线的楼会起得越高,因为他们比较有钱,会把原来的宿舍楼全拆了,然后重新建起高楼,就我们现在眼前这两旁的楼就是整个小区最高的楼,有七八层这么高。也许,是比不上城市的高楼大厦,但在这样的小城里的老旧小区,已经算是高楼房了。”
她说的时候还带上了动作,活像个导游,语气熟稔得仿佛这里的三维地图就在她眼前。
“到了第二等级是那种三层的,类似筒子楼那样的老楼,在原来宿舍结构的基础上改建的,楼面特别的长,一层能住十户人家。最后一个等级的就是在最后面,是其他人分完了地剩下的一些边沿的地,在一点点地上建起一个接一个的小平房。”
“我家就是住在那些小平房里。”
男人挑眉,“看来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这么多年,对这里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笑了笑,“对啊,说来也奇怪,小时候很多事情记不清,这里的结构反倒是记得清楚。”
也许是在这里跑闹太多,肌肉和脑部同时记忆,所以这些记忆便被刻画得如此牢固。
“一般人走进这里的时候,是不太容易发现后面的小平房的存在的。”
“后面的楼像是躲在这些高楼的后面生活着的,尤其是到了小平房那里,房子里面是照不到阳光的,一年四季都是阴冷冷的,到了梅雨的季节就是又湿又闷的。”
这世间万物,不管愿不愿意,似乎都得被划分些等级。
阳光普照万物,不分好坏,但等级秩序足以阻碍。
“我小时候特别白,白得很夸张,邻居觉得我白得像吸血鬼一样,我怀疑就是常年见不到太阳的缘故。”
但她其实特别喜欢晒太阳,尤其是冬日里的太阳,大抵是拥有得少的东西,越是报复性地想拥有得更多。
闻言,男人的眼神直白地朝她胸口的位置划过去,她抹胸的上衣因为刚才的奔跑有了些下滑的趋势,想起来某些画面,他的声音有些沉,“你现在也挺白的。”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把胸前的衣服往上抻了抻,咬唇,怒道,“你这算性骚扰!”
这狗男人是不是发情期?对着她的时候脑子里永远都是这些东西。
“抱歉。”他语气和表情倒是诚恳,但她绝对不相信他心里是真的感到抱歉。
她剜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他从旁边的小道穿过去,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又带着明显的警惕。
“放心,这路是真的能走的,里面不会出现妖怪的。”
大少爷果然是没有接触过底层人民的生活,她没忍住在心里吐槽。
“你还有回来过?这么偏僻的路还能记得。”
“离开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了,只不过这十多年的记忆,怕是一辈子都挺难忘记了。”
他们走到了第二等级的居住区,四周弥漫着煮中药的中药味和烧柴火的柴火味,楼房里传来了男女互相对骂的声音,摔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刺耳的打骂声和小孩的啼哭声。
各种声音混杂,各种气味混杂,这里像是地狱里的女巫煮的一锅汤,人的各种丑陋面貌都是佐料。
“怎么了?”男人问。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了与江慈的距离,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什么时候躲到了他的怀里去的。
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已经把手掌压得微微沁出了血,额头上冒着些细碎的汗珠,声音里细微的颤音是她无法控制的,“没事。”
楼上男女的争吵变得越来越激烈,两人已经从房子里面互相撕扯到了走道上,根据他们对骂的话,他们应该是夫妻,吵架的缘由无非是钱和女人。男人一句比一句难听而激烈的骂喊声以及拳脚踢打的声音,混杂着女人尖叫哭泣的声音,让人仿佛置身于炼狱。
走道旁边有人抱着孩子出来看是什么情况,也有很多年纪大一点的小孩探头看发生了什么,有些门户则紧紧闭着,没有人出来阻拦,没有人报警。
大家都习以为常。
姜辞的身体开始颤抖,想要逃跑,但是脚却像被灌入了铅一样,半步都挪不动,耳朵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尖叫声,有哭泣声,声音像是从很久远的过去来的,混杂着当下的声音,她觉得有火在灼烧她,有冰块打在她身上,冷热交替,头痛欲裂,难以呼吸。
“砰——”
有什么东西从来楼上摔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巨响。
她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气让她挣开了江慈的手,捂住耳朵蹲在了地上。
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尖叫,血液从地上那团她看不清的东西里蔓延开。
血红色也在她的眼前蔓延开,直至她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眼前一黑。
最后在耳朵里的声音是一声焦急的男声,他在喊她的名字。
等她再次清醒的时候,是在医院,江慈坐在她的床边。
她盯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她和江慈同时出现在医院的频率似乎有点高了。
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她的脸上停留,她朝视线方向去寻找那道视线的来源,他幽深的眼睛看着她,却又像透过她去看很遥远的事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医生说你受了点惊吓,人有点低血糖,没有其他的大问题。导演组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警察在外面,需要找你做一下笔录,你休息好了我再让他们进来。”
最终是江慈先开了口。
“警察?”怎么会有警察?
男人狐疑地打量她脸上的表情,“摔下楼的那个男人,死了。”
姜辞秀气的眉毛拧了起来,“死了?男人?”
谁死了?为什么要找她做笔录?
江慈抿唇,“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吗?”
“为什么?”
“你晕倒了。”
她试图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我、我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然后突然听到了很多吵闹的声音,然后……我就没印象了。我好像是晕倒了。”
男人闻言,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闭眼再休息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出了房门,两位警官还等在外面,江慈将她的反应大致解释了一下,说笔录晚点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