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第一次拖稿。

她的连载周五就要更新，可现在后台空空如也，分镜没上传，昨晚的微信也不回。

对一个新人作者来说，这不太正常。

新人拖稿通常会比较慌，像这样直接不回复，十有八九是状态出了问题。

朱颜起身，去敲马主编办公室的门。“主编，下午我想申请出去一趟，梦蝶那边我去看看。”

马主编抬头看了她一眼：“需要协助吗？她遇上什么问题了？”

“我先跟她聊聊。”

“行。”马主编点点头，没多问。

朱颜先给梦蝶发了条微信：

梦蝶老师，这周的分镜不着急。方便的时候聊聊？我去找你，或者公司附近有个公园挺安静的，下午两点有空吗？

过去半个多小时，对方回复：好，公园见。

下午两点，朱颜坐在公园长椅上。梦蝶准时来的，上一次朱颜见她是在公司的签约会上，那时候梦蝶的短篇拿了新人奖。

能量感知告诉她梦蝶的状态不太对。那股能量极其微弱，就像熄灭的蜡烛。

朱颜递过一杯热拿铁，“给，提提神。”

梦蝶接过来，低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她的样子让朱颜想起自己刚绑定系统那会儿。每天早上10%开局，地铁里被挤掉1%，在会议上发言掉3%，回到工位还要面对一堆稿件。

那时候的她也是这种状态，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梦蝶老师，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朱颜开门见山，“愿不愿意跟我讲讲。”

梦蝶沉默半晌，“朱编辑，我最近一打开数位板就焦虑，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画什么都不对。构图不舒服，人物动作也别扭，对话设计也没意思。”她头更低，“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天赋，压根不适合干这行。”

明明画功在线，审美在线，怎么会突然觉得自己没天赋了呢？

朱颜开口：“最近画的草稿给我看看。不管画成什么样，我们一起分析分析。”

梦蝶从包里抽出电脑，打开文件夹。朱颜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草稿、废弃稿、画了一半的分镜。翻完一遍又倒回去看其中几页。

她找到问题了。

这姑娘数据越来越好，积累了第一批核心读者。平台的期待、读者的阅读惯性、她自己的压力，都在推着她去画不擅长的东西。

为了证明自己能驾驭“大格局”，拼命去刻画完全不熟悉的战争场景和权力博弈。可真正让她获得读者青睐的，恰恰是她对日常生活细节的捕捉。

梦蝶在跟自己较劲，画擅长的觉得没突破，画不擅长的又把自己逼到死角。

在朱颜做责编的几年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有些新人作者对自己要求很高，总是寻找新的突破和刺激，往往会陷入梦蝶这种状态。

“这几页，”朱颜翻出几页草稿递给梦蝶看：“你觉得哪里不对？”

梦蝶看了看，“远景布局不舒服，人物排列太均匀。”

“这页为什么要画远景？”

“上一话结尾我写了主角参军进入战场。不画远景很难交代战争背景。”

“谁说的。”朱颜说，“你的读者不是来看战争大片的。他们是被主角团几个人之间的羁绊吸引来的。这一话你完全可以从一个很小的日常场景切入。”

“我随便举个例子，比如主角在上战场前一晚睡不着，一直在查看过去的书信或者某个信物。不需要任何战争场景，读者也能感受到角色的心理变化。这些是你本来就擅长的。”

梦蝶看着她。

朱颜继续说：“之前的短篇里，你画过一个跨页。主角早上被闹钟吵醒，结果关闹钟的时候发现今天是周六，一脸幸福地继续睡。我记得当时很多读者在评论区说‘这就是我的日常’。”

“梦蝶，”朱颜把电脑还给她，“你有你擅长的领域，并且打动了很多人。”

梦蝶合上电脑，“我不想被人家说只会画小场景，我也想创作出有大格局的‘神作’。”

“每位作者都有自己的特色，不需要证明其他东西。”朱颜问她，“你知道漫画家AE24吗？”

“知道，我超喜欢他的《课间故事》！一话不落，经常把我笑得脸通红。”梦蝶突然来了精神。

“AE24画的人都是Q版。你会觉得他是一个没技术、没审美，只会画简笔画的人吗？”朱颜继续道，“《课间故事》更新了700多话，剧情都是学生之间的小把戏和搞笑日常，你会觉得AE24是个没格局没见识的人吗？”

“当然不会！”梦蝶狂摇头，声音大起来，“长期的喜剧创作可是非常困难的。我内心一直很尊敬AE24老师！他非常有才华，也非常有幽默感。他对生活细节的观察，已经到了让人感动的地步！”

朱颜看她话多起来，笑道：“你看，他得到你的尊重，并不是靠什么大场景、大格局。而是靠持续在一个方向深耕。”

“《不眠夜》在网络上热度一直很高，被很多读者奉为神作。那你觉得《课间故事》比它差吗？”朱颜又问。

“绝对不差！”梦蝶激动起来，“这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少女的复仇让人热血沸腾，可校园的纯真又让人笑中带泪，不能比较的！”

朱颜含笑看着她，果然，梦蝶对漫画的冲动还在。

她突然想起吴歧路说过的话——持续的冲动，是一种天赋。

“你看，”朱颜说，“你在评价别人的作品时，道理讲得多清楚。《课间故事》和《不眠夜》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方向不同。每个作者都有自己的赛道，不过，AE24和五层楼也有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把一件事坚持下去，并且努力做到极致。”

又聊了十几分钟，朱颜离开公园。

她的判断是——梦蝶有能力，就是思想的小树歪了。她的治愈系画风和文艺青年式的表达，放眼整个一格漫画都是独树一帜的。

回到公司，朱颜直接去找马主编。说了一遍梦蝶的状况和自己的判断。她建议将梦蝶的连载从周更改成双周更，给她时间重新找回节奏。

马主编眉头紧锁，显然对朱颜的建议不大认可。

朱颜调出历史数据，“新人作者的连载，如果连续三话数据波动过大，后续读者流失率会翻倍。与其让梦蝶在周更压力下连载状态不佳的作品，不如放慢节奏保住质量。”

马主编看完想了想，“双周更的话，排期要跟运营部对一下。你去协调吧，我这边没问题。”

回到工位后朱颜给梦蝶发了条微信：

梦蝶老师，主编批了，暂时改成双周更。不要急，静下心来好好打磨，期待下一话，咱们随时沟通。加油！

几分钟后梦蝶回了一大段：

谢谢朱编辑。刚才在公园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路。我好像一直在和别人比，逼自己成为我觉得很成功的那种作者。我崇拜羡慕那些只要更新就能上热搜的头部作者，大家都在下面刷大佬、刷神作。可是我忘了他们是怎么走过来的。改双周更让我压力小了很多，下周我会准时把分镜发给你。

朱颜看着屏幕露出笑容。

小百合：【宿主，今日完成一项帮助型任务。无奖励，无惩罚。】

傍晚五点半，朱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的时候，来了条微信。

吴歧路截图了一封邮件。

运营部发的，措辞客客气气，是一封正式的直播邀请函，邀请他参加平台周年庆的“创作背后的故事”直播。时间安排在下周三，时长四十五分钟，要求露脸。

吴歧路只附了一句话：你的同事越界了。

运营部直接联系作者不算违规，但正常流程应该先通过责编。跳过她，大概是知道她八成会帮吴歧路挡住。

平台周年庆需要头部作者撑场面，朱颜理解，可理解不代表接受。

朱颜回复：我尽量争取更简单的方案，但是平台和作者是相互成就的。到这种局面还完全不配合，也说不过去。

吴歧路：等你消息。

朱颜打开电脑，调出吴歧路的连载排期、近半年的交稿时间分布、以及过往的编辑记录。

她抱着电脑去了运营部。

运营部总监姓周，四十出头，戴着副无框眼镜。看到朱颜站在门口时显然有些意外。

“周总，五层楼老师的直播邀请函我看了。有个排期上的问题想跟您对一下。”

接下来她用十分钟说明这个节点安排额外活动会影响连载。她理解这次直播是周年庆的重要环节，所以不反对直播，但建议调整。

一是五层楼不露脸，只做手绘直播；二是时长压缩到二十分钟，安排在周四截稿后。

周总面色无波，看不出态度，“不露脸的话，读者互动感会大打折扣。”

“互动可以保留。他一边画一边回答弹幕问题。之前有一位漫画UP主做过类似的直播，互动率并不差。而且五层楼老师这么多年一直没露过面，读者反而觉得这是他的个人风格。”

周总把电脑推给她，“行。按你说的方案来。直播时间我让人重新跟你确认。”

朱颜走出运营部，给吴歧路回微信：

我和他们聊了一下。不用露脸，手绘就行。时长二十分钟，安排在周四截稿之后。具体时间再定，吴老师有什么想法？

吴歧路：这么快？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朱颜逗他：吓唬他们呗，把你那些编辑留下的记录给他们看。说你脾气怪的很，把你惹毛了断更了解约了，谁来负责？

吴歧路在那边挂起浅笑，回复她：狐假虎威。

朱颜想了想，狗腿地回复：背靠大树好乘凉啊~

吴歧路：我还没说我同意呢。

朱颜心口一紧，差点忘记这个人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对面又发来消息。

吴歧路：我同意，但是直播你必须在场。

干嘛故意吓人啊，心脏都被他捏来揉去的……

她又狗腿的回复：我是你的责编，全称是“责无旁贷朱编辑”。

微信发过去，朱颜靠在走廊墙上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小林还没走，正对着电脑喝酸奶，“颜颜，听说你刚才独闯运营部了？”

朱颜：“正常的工作沟通。”

“菲菲说你拿着电脑走进运营部，气势汹汹像去吵架的。”小林放下酸奶，双手抱拳，“无所不能的朱编辑，能不能也帮我跟运营部沟通一下？我有个作者想申请换封面，被退回来两次了。”

朱颜拉过小林旁边的空椅子坐下，“什么封面？我看看。”

“漫画封面。”小林找到文件夹，打开一张图，指着道，“这是作者画的新图，画面挺唯美的，女主夜晚在阳台吹风。运营部那边说太暗了不吸引眼球。”

朱颜看了一眼，咬咬下嘴唇，“这样，你让作者在背景里加一些亮色。霓虹灯牌、月亮、烟花之类的，给画面一个焦点。这样你再去跟运营部沟通就有据可依。”

小林一边记一边念念有词：“还得是我们朱编辑，不愧是带我的老师傅。”

朱颜：“……”

哪有很老？！明明是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