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好。

朱颜心里不踏实，一方面总是想着系统升级的事。另一方面嘛，咳咳，想着刘海的事。

【Level 3已激活。新功能：电量感知。宿主可在半径10米内感知他人能量状态。感知形式为体感：高能量者令你感到暖、亮、轻；低能量者令你感到冷、暗、重。该功能默认开启，可在设置里调节灵敏度。】

“任务呢，没有吗？”她问。

小百合：【今天没有。】

“感知他人的能量状态。”她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稀里糊涂地重复了一遍，“就是说——我现在能感觉到别人的电量？”

小百合：【不是电量。是能量状态。宿主，Level 2引导你管理自己。Level 3帮助你看见别人。】

朱颜从床上爬起来。行吧，来都来了。

出门。

下楼的时候，秦如兰卧室门虚掩着，传出音乐声。貌似是琵琶。朱颜正要像往常一样喊一声“老秦我走了”，脚步忽然顿住。

她感觉到了。老秦的能量，暖的，慢的。像杯温热的茶，安详而满足。

朱颜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自己要干嘛。

原来这就是老秦的能量。屋里有声音飘出来：“颜颜？你要出门啦？”

朱颜回过神来，“啊，老秦，我去上班了！”

早高峰地铁上，朱颜努力调整着呼吸。今天不同以往，信息疯狂涌入她的大脑。

左边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能量是“冷而急促的”，释放着焦虑。

赶着开会？刚被领导骂了？孩子早上不肯吃饭？

后面那个人，能量“沉的像石头”，很压抑。

右前方一个女孩，能量“忽明忽暗”，手指飞快地打字，表情却很平静。

还有那个站在门边的男孩，能量“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大概正在放空。

信息量太大，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同时开了七八个微信群，每个群都在@她。

手机震动。

【信息过载，电量-2%。拥挤环境额外消耗-1%。当前电量：32%。】

小百合：【宿主，快调低灵敏度，这样下去会在地铁上关机的。】

朱颜打开设置，最低只能调到30%。她调到最低，周围的能量信号瞬间弱下去，大脑总算清净了。

公司楼下便利店。

习惯作祟，朱颜依旧点了杯冰美式。

走到收银台时，她忽然感觉到什么。这位店员的能量温和而稳定，让人非常舒服。

朱颜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店员小哥抬起头，手里拿着扫码枪，“女士，现金还是扫码？”

小百合：【宿主，别再盯着人家看啦。】

她赶紧开口：“扫码。谢谢。”

这位店员小哥，朱颜几乎每天早上都能见到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他，今天才知道，这个人在日复一日的单调工作中，能量还能如此稳定。

肃然起敬。

坐在工位上，朱颜忍不住偷偷“扫描”同事。

这感觉很奇妙。

她在这个办公室坐了七年，跟这些人开过无数大会小会、吃过无数顿饭，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们了。

可今天，Level 3让她看到了另一层东西。

小林的能量是暖烘烘的，如同温暖的棉被。果然，是会在大半夜送她回家、在她晕倒的时候守着她的林妹妹。

她的能量跟她的行动表里如一。

视线移到菲菲。她的能量是明亮跳动的，如同一只在窗台上蹦跶的小鸟。难怪她每天都那么亢奋。

马主编从走廊那头过来。满满的喧闹能量，如同开到最大声的音箱。朱颜差点笑出声。不愧是团建狂魔马主编，确实是元气满满。

小林今天带了自己做的便当，朱颜中午叫的外卖。

小林有声有色地讲起她家隔壁新搬来的帅哥。

“身材特别好，个子好高，感觉有一八五以上。哦对，还养了只金毛。前天晚上丢垃圾的时候碰到的，衣品也超级好，跟我打招呼的时候说话超级温柔。”

朱颜往嘴里塞一筷子酸菜鱼，“林妹妹，突然来个这么妙的邻居，你男朋友就不紧张？”

“什么男朋友，我没有男朋友啊。”小林埋头扒饭。

“啊？”朱颜一愣，小林不是有个大学一直谈到现在的准未婚夫吗？前阵子还说在看婚房，不可能记错啊。

朱颜感知到小林的能量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暖暖的被窝，忽然凉掉了。

小林看着不知所措的朱颜，放下筷子，“颜颜，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觉得在没有矛盾的情况下，男朋友冷暴力自己女朋友一个月，是什么说法？”

朱颜毫不犹豫道：“好聚好散的意思呗。想等女方提分手，这样他就不用当坏人。”

“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小林拿起勺子，喝朱颜那份酸菜鱼的汤，被酸的皱起鼻子。

“一个月前他就不怎么回我微信了。嗯……也不是完全不回，我发五条他能回一条。打电话也敷衍，周末也不和我一起过，要不就加班，要不就说和朋友出去。”

“我还反思来着，难道是我太粘人了，是不是应该独立一点。我脾气也不好，是不是应该再温柔一点。我想着不打扰他，给他空间。可是深夜我躺在床上，发现他发了朋友圈。他和同事聚餐，还和朋友在评论区互动，我的微信还是已读不回。”

“八年。从大学到现在，我们的缘分也就到这了。”小林的声音开始颤抖，“什么从校服到婚纱，想想都觉得可笑。校园里的小人儿，哪能抵抗真正的花花世界。”

“林妹妹，除了变味儿的爱情，你还拥有很多。未来还会拥有更多。”朱颜一脸心疼。

小林一笑，“我知道。这不，上天立刻给我安排了一个帅哥邻居嘛。可是……”

“一想起那些事，就觉得好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会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这个人太无趣了，得不到别人长久的爱。”

朱颜拍拍小林的手背。

“林妹妹。”朱颜说，“不是你的问题。”

“既然结束了，就证明那不是最好的。还会有新的开始，你是自由的，一切还有无限的可能。但是，绝对不要——”朱颜抓紧她的手，“也不允许轻视自己。”

小林低着头，朱颜的手一直没松开，她感知到小林的能量正在回暖。

“林妹妹，你刚才说你让自己变得独立，变得温柔。听你这么讲我很难过。”朱颜继续道：“你有力量、有脾气、有主见，怎么能把力气花在根本不值得的人身上？”

“而且，” 朱颜接着说，“变独立没问题，变温柔也没问题，但你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留住他。这两件事差远了。”

小林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朱颜，“可我心里还放不下。”

“放不下那八年的自己，年轻、冲动、一张纸条就能让我心动，一朵野花也会让我幸福，坐一天一夜火车也不计较。那时候的我，好像再也回不来了。”

“你舍不得的不是他，是你自己。那就更好办了。”朱颜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自己还在啊，就在我旁边。”

小林接过纸巾，擦着鼻涕。

朱颜：“稚嫩天真，确实挺美好的。但是成熟老练，也不逊色啊。”

“颜颜，你的汤好酸，”小林吸了吸鼻子，“把我给酸哭了。”

“我们林妹妹偶尔也要葬一葬花的，忘掉你的宝玉哥哥吧。往前看看呢~”朱颜用纸巾轻柔的擦拭小林的脸颊。

小林扑哧一声，被朱颜逗笑了。

下午，吴歧路家。

朱颜真的是去看排版的。截稿日快到了，吴歧路说排版怎么看怎么别扭，非要她当面看。

小百合：【后台不是一样能审核。】

朱颜清清嗓子，“小百合，咱们做责编呢，要多关注作者的工作习惯。作者需要当面沟通，就证明有当面沟通的必要。”

小百合：【……】

吴歧路倒了杯水，回到工作台调稿子，边动作边问：“今天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朱颜把包放在沙发上疑惑地看着吴歧路。

“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偷看我。”他转过椅子，手里把玩着压感笔。

这个人的洞察力每次都让她头皮发麻。

千万别招惹他，会被不声不响的埋了，十年内没人发现。

“是不是系统升级了？”吴歧路问。

朱颜惊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的表情告诉我的。”他放下笔，“新功能是什么啊，老朱。”

朱颜把能量感知的事告诉吴歧路。吴歧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现在能感知到我的能量？”

“嗯。”朱颜点头。

吴歧路：“什么感觉？”

其实在门外的时候，朱颜就感知到了。

吴歧路的能量跟她至今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他的能量场覆盖区域非常大，侵略性极强，炽热、狂放、浓烈。

就像太阳。

她实话实说：“像太阳，又热又亮。”

吴歧路听到，饶有兴味的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朱颜被问住了，一整天了，她竟然没感知过自己。

吴歧路斜眼看她，“不要告诉我，你没试过。”

“确实没试过，而且也感知不到。”朱颜耸耸肩。

“问问小百合。”他提议。

没等朱颜发问，小百合开口：【宿主，感知自己和感知他人不同，首先需要一面镜子。】

朱颜：“小百合说需要镜子。”

吴歧路左右看看，“洗手间有，跟我来。”

朱颜跟在吴歧路身后，他家的卫生间很大，还装了浴缸，这人怪会享受的……

这里弥漫着熟悉的香气。等等，这不就是吴歧路身上的味道嘛。

朱颜站在镜子前，吴歧路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她。

“然后呢，小百合。”朱颜对着镜子问。

小百合：【请宿主全心全意的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朱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小百合：【请全心全意。】

她集中精神，忽视门口那个人，忽视对他浴室的好奇，把所有意念集中在自己的眼睛上。

隐约间，她看到自己身上散发着冷白的光，明明是亮的，却清冷如水。

就像……月光。

“看到了吗，什么感觉？”吴歧路问。

朱颜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难道这就是只有吴歧路能给她充电的原因吗？

她是月亮，他是太阳。

月亮想要明亮，只能反射太阳的光。

“像……”朱颜开口。

“月亮？”“月亮。”两个人异口同声。

“和我想的一样。”吴歧路点点头，若有所思，“月亮需要反射太阳光才能发光，不是正符合你和我的关系吗？系统的设计很严谨。”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这种关系。”朱颜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

“为什么我是月亮，只能借助反射别人的光。难道我就应该灰突突暗沉沉的，只能转着圈等待太阳的拯救？”

她眼里闪着执拗愤怒的火，像个被激怒的小猫，看得吴歧路的心不受控的狂跳。

“当然不是，”吴歧路迈进门里靠近朱颜。洗手间的暖光从他头顶打下来，衬得他的头泛金光，还真像太阳。

“月亮有时候面对太阳，有时候背对太阳。至于我们肉眼看到，取决于它的位置。月亮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周期，自己的引力。它甚至能拉动地球上的潮汐。对于月亮来说，阴晴圆缺，只是一件小事。”

朱颜看着他的嘴唇，他好看的嘴唇。“那什么是大事？”她问。

吴歧路：“永恒的转动。”

这个人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还有……很多其他大事。”

“还有什么？”朱颜不解。

吴歧路脸上闪过一个狡黠的笑，“只有月圆之夜狼人才能变身，你没听说过啊老朱。”

朱颜：“……”

本来已经心动了，这人正经不过两句话……

吴歧路扯过她的手腕，从洗手间把人带出来，到沙发坐下。

“老朱，你这个新功能很危险。”他正色。

“为什么？”

“你现在能看见别人的疲惫，而人都会被环境影响的。处理不好会影响你的精神状态。”

他说得对。

今天遇到的那些沉重的能量，还在她胸口堵着。

“所以朱颜，你要学会取舍。”他说，“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的关注。关心别人的前提是——你自己得先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