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钟声在新人宣誓后敲响。
纪姝坐在第一排,看着亲密相拥的新人,搁在膝前的手悄无声息地攥成了拳头。
在纪澜与白海馨长达十七年的婚姻里,默默无闻付出的只有白海馨,许多个静谧的深夜,纪姝时常看见白海馨躲在无人角落里偷偷掉眼泪。
为此,她痛恨纪澜,从来都不肯喊他一声爸爸。
唯一的一次还是为了程俞安。
她太害怕程俞安离开了,不止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她不想回到暗无天日的深渊里。
无爱的商业联姻让白海馨后半辈子都活在痛苦之中。
现在,又有一个女人缔结了这种契约。
但,纪姝深切地明白,陆望舒不会像白海馨一样为婚姻付出所有,她和纪澜是势均力敌的利益互补。
宣誓仪式结束后,到了双方亲属上台发表祝福的环节。
轮到纪姝,司仪喊了两遍,没得到回应。
“姝姝,到你上台了。”
身侧,程俞安握住她攥紧的双手,温暖的触感从掌心覆下。
纪姝回过神,从座位上站起来,下意识的,她低头看向程俞安,男人也正温柔地注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她的身影,嘴角噙着浅淡的宠溺笑意。
她不禁想起见到程俞安的第一眼,他欣长的身姿立在花房门口,明媚的夏日天光漫进来,每个细节都像是经过放大镜处理,清晰、细腻、纯白无暇的洁净,让她感觉到一种岁月静好的治愈感。
从未有过一个人,只是看到他的脸,闻到他的气息,听到他的声音,不需要繁复刻意的修饰,就能让她平息所有躁动,获得心灵上的平静。
她要查清白海馨死亡的真相,让有罪的人得到惩罚,不再做任何人手中的刀。
纪姝踩着红毯稳步走向宣誓台,目光在纪澜身上逗留一瞬,眼睫微垂,默默敛去心头辛辣的感触,站到话筒前,低头调息了半分钟,抬起头时扬起红唇,以明媚灿烂的面目应对台下的宾客、媒体。
十几台摄像机无死角地记录她讲话的全过程。
纪家大小姐销声匿迹两年有余,再一次出现在媒体面前,一如昨日般明艳灿烂。
她身穿一袭浓艳亮丽的华贵礼服,自信大方,声音洪亮有神,眼睛凌锐明亮,犹如花期正盛的玫瑰。
没有如白慕媛所料,当众拿出日记本,借着媒体在场,搅得婚礼天翻地覆。
流程顺利进展到最后一项,抢新娘捧花。
纪姝望着堵在宣誓台前密密麻麻的人,瞬间没了兴致,可周幺幺颇有兴致,从程俞安手里把她抢过来,拉着她挤到人群里,绾发的簪子被华丽丽地挤掉了。
“周幺幺!我的发簪!”纪姝头发散开,连忙用手摁住,低下头满地寻找。
前后左右都是人,好不容易找到了,纪姝弯腰去捡,有人用力从背后撞了她一下,她慌忙扯住周幺幺的胳膊才没摔倒,捡起发簪,扭头看向背后,毫无心理准备的,一张脸在眼前猝然放大。
拉开距离,认出是宋柠,纪姝眉头瞬间皱起来,就着挤来挤去的人群,曲起胳膊狠狠顶住宋柠的腹部,把人顶开后,扯着周幺幺往宣誓台另一边走。
“我喵了个咪的,那个阴湿女鬼怎么阴魂不散啊!”周幺幺忍不住吐槽。
纪姝不甚在意:“她是陆叙白的女朋友,托陆家关系来婚礼很正常。”
周静搂紧纪姝的胳膊:“再忍她一天,赶紧滚去京城上学,看到她就烦。”
纪姝没吭声,前排忽然掀翻热浪,陆望舒抛出捧花,前面的人举起双手抢得如火如荼。
她默默陷在人堆里,拿起簪子挽头发。
周幺幺跟打了鸡血似的,撸起礼裙袖子,秒开战斗模式,挤得周围的女生们哀声连天。
最后,周幺幺如愿抢到捧花,却扬手砸向纪姝。
纪姝头发挽到一半,黑影朝面门飞过来,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低头一瞧才发现是新娘捧花。
“Surprise!”周幺幺抓住纪姝肩膀,激动地摇晃还在愣神中的闺闺:“结婚记得让我当伴娘!”
程俞安闲适地抄着手臂,长身慵懒地靠坐在椅背边缘。
偏头,视线微微往下,正跟欧阳简讨论股市近期的动向。
欧阳简的注意力被抢捧花的姑娘们吸引过去,看到有趣的画面,忍俊不禁地拍了下好兄弟的肩膀,调侃道:“你家小女友抢到捧花了,婚期将近哦。”
程俞安怔住,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纪姝所在的位置。
纪姝盘在脑后的发团没有簪子固定,鸦黑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散落到肩上,掩着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
她也没预料到会抢到捧花,神情还是茫然的。
程俞安嘴角略略一扬,举起手机对着女孩发愣的娇憨模样,调整好角度、参数,按下拍摄键。
保存下来后,他将照片设置成桌面,指腹爱不释手地抚摸屏幕里的女孩。
心想,他的女孩可真漂亮啊。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自行开车前往纪氏庄园参加宴会。
这次宴会将持续到晚上,期间,客人可随意参观全广城最富丽堂皇的私家庄园。
散场时,人群明显分成了几个社交中心。
纪姝挽着周静的胳膊走出教堂。
许璟迎面走来,指尖转着跑车钥匙,邀请两姐妹体验速度与激情。
王日京是个直白爽朗的人,脸上藏不住心思。
说话时,眼珠子全程黏在周静身上,嘴上邀请两个人,心里只想跟周静独处。
纪姝不想当电灯泡,大大方方把周静推给许璟,嘱咐一句路上注意安全,摆摆手示意两人可以滚去享受生活了。
程俞安人高马大的,站在人群里十分显眼,很好找。
木木穿着她亲自搭配的西装套,肩宽腿长,书香蕴秀,清隽面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站在恩师吴道修身边,专注耐心地倾听吴道修和两个老前辈谈话。
另一边,十几个人围着Ophelia一家交谈,那个风流恣意的美人艺术家举起香槟杯抿了一口,敬完众人,随手把酒杯放到侍者端到近前的托盘里,搂着Tina走出社交圈。
男人偏头凑近妻子耳边,低声细语说了句话,手掌轻拍妻子的后背。
上面,恩恩爱爱的爹妈在接吻。
下面,小周矜被亲爹无情薅到一边,翻着大大的白眼。
在外面夫妻俩还算收敛,Ophelia只是浅尝辄止地亲吻了Tina,让Tina带着孩子先走。
纪姝正在手机上回复纪澜的消息,感觉到有人揪住她的裙边,视线移开,看到周矜稚嫩可爱的小脸蛋。
【Rosalind:你和陆阿姨先走吧,我跟木木一起。】
回完消息,纪姝切回主界面,看到白慕媛的微信头像框有新消息提示,选择性忽略。
“漂亮姐姐,你刚刚在台上的演讲真是酷爆了!我对你的喜爱已经进入Next Level!”
周矜笑起来时能看到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纪姝被鬼灵精怪的小孩哥逗笑,忍不住捏捏小孩肉乎乎的腮帮:“谢谢夸奖。”
抬头,对上Tina的眼睛,纪姝微微一笑:“Tina老师的孩子真可爱。”
Tina单手捧住儿子的小脸,笑着说:“回程坐我们的车吧,Adrian也一起。”
纪姝:“Adrian?”
Tina解释:“不好意思,我做环球旅行的,习惯用英文名喊人了。Adrian是程俞安的英文名。”
木木居然还有英文名。
他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纪姝不禁望向程俞安所在的方向。
Ophelia正在跟他交谈,两人似乎交情匪浅,不像初次认识那样客客气气的打着官腔。
回庄园路上,周矜夹在纪姝、程俞安中间,小孩儿不止好学,情商还高,主动跟程俞安建设友谊。
这次的粤语歌是《一格格》。
“漂亮哥哥,你可以教我粤语吗?”周矜自来熟地握住程俞安的手。
纪姝搁旁边看着,表情一言难尽。
几个小时前,周矜也用同样的话术跟她套近乎。
Ophelia开车速度不快,纪姝降下半边车窗,吹着微风,思绪缠绕到白海馨的日记本上。
男人清润好听的声音化作夏季尾巴里的绵绵絮语,低哼出缠绵醉人的粤语风情,舒缓了浮热之气。
纪姝昨晚仅仅睡了五个小时,被程俞安的歌声哄得昏昏欲睡,最后索性闭上眼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是被程俞安唤醒的,睁开眼,Ophelia一家都下车了,后座里只剩程俞安陪着她。
程俞安趁她睡着时和周矜调换座位,一路上把她搂在怀里,让她睡得更舒服。
“有心事?”程俞安揽住她的腰,把人抱到腿上坐好。
纪姝闷闷地嗯一声,细白手臂自然地勾住男人脖颈,小猫儿似的蹭蹭男人的胸膛。
“木木,你怎么认识的Ophelia?”
“我是他资助的贫困生。”程俞安替她整理压皱的礼服裙摆。
纪姝还没完全清醒,话音带点迷蒙:“我觉得你身上还有秘密,连纪澜都查不出来的秘密。交往这么久,你都没有带我见过你的亲人和朋友,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英文名叫做Adrian。”
“傻瓜,细枝末节的事可多了,总得慢慢了解的。”
程俞安摸到女孩小巧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稍稍抬起来,低头吻了吻女孩的唇。
纪姝不在状态,没有回应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只是抱得更紧,从男人身上寻求令她心安的慰藉。
微信通话铃声响起,纪姝皱皱眉头,没理。
程俞安拿起她的手机,看到微信备注名,浓眉一挑,将屏幕翻转给纪姝看:“陆叙白。”
纪姝不想接,伸手戳向挂断键,男人忽然抬高手臂,当着她的面接通。
“你想干嘛?”纪姝用眼神询问程俞安。
程俞安摁住她红润的双唇,俯首贴到她耳畔,悄声:“宣誓主权。”
手机里,陆叙白冷冷的声音响起:“纪姝,马上就要给宾客敬酒了,你人在哪里?”
程俞安摁在双唇的手指纹丝未动,没有让她开口答复的意思。
陆叙白等了半分钟,腔调变得不耐烦:“你在干什么?问你话,别装哑巴。”
“陆少爷。”程俞安第一句就让对方瞬时缄默。
“姝姝去厕所了,等她出来,我帮你带话。”
程俞安面不改色地撒谎,手指摩挲在纪姝唇间的力道稍加几分,慢慢地,探了进去。
“她的手机为什么在你这里?”陆叙白怒声质问。
“陆少爷似乎没有立场追究这个问题。”
程俞安眸色幽暗,指尖的触感十分奇妙,让他失去应付情敌的耐心,拇指按住女孩的下巴,让女孩启开齿关,得寸进尺地深吻下去,通话是在他们接吻后才戛然而止的。
接吻确实可以缓解疲倦,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层面。
纪姝渐渐承受不住男人的攻势,手落到肩膀,想揪住一点东西,胡乱摸索一通,勾住了男人脖间的项链。
她的神经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中,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银制项链勒住她的指节,也勒住了男人的后颈。
可是,皮肉勒紧的痛意仍止不住程俞安在她唇间肆意施为,勒得越紧,他反而越兴奋。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
明辉楼宾客满堂。
纪姝作为子女需要跟随父亲敬酒,陆叙白、陆亦澄亦然。
说是敬酒,她只要象征性地抿一点酒,陪陪笑就够了,不需要像纪澜一样虚以委蛇地跟每桌客人打太极。
“纪姝,你是纪家大小姐,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陆叙白站在她身边,低头靠近她,小声说教。
纪姝目视前方,闻言,唇角牵起嘲弄弧度:“你有什么资格约束我的言行?”
陆叙白穿着纯白西装,衬衣领口打了蝴蝶领结,身形昂藏挺括,眉目清隽,和她并肩同框,行走在宾客之间,纯洁的白撞上热烈的橘红,不免过于亮眼瞩目。
有人在议论他们,陆叙白听得一清二楚,却没有出声辩解。
他挪步靠近,几乎要与纪姝挨着肩膀,偏过头同她说话,从错位角度来看,像是在亲纪姝的侧脸。
“程俞安是个坏种,总有一天,你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说完,陆叙白抽走纪姝手里的香槟杯,仰头,就着她之前抿过的地方含住酒杯,一饮而尽。
纪姝皱着眉头,看他堪称冒犯的举止,冷着脸拉开两步距离:“背后说人坏话,你才是坏种。”
“你要不要看看程俞安在做什么?”陆叙白看向某个方向。
纪姝寻着他的视线看去,程俞安和Ophelia、吴教授两家坐在一桌,宋柠从他后方经过,“不小心”撞到他,洒出来的酒沾湿了他胸口的衬衣,正捏着手帕帮他清理。
红酒擦不干净,程俞安推开宋柠,暂时离席往厕所方向去了。
宋柠追着他离开宴会厅。
“看到你女朋友勾引我男朋友,没点反应?”纪姝嘲笑他。
“我从来不干涉她的选择,种什么因得什么果,随缘。”
陆叙白不明地笑了声,打响指唤来侍者,换了一杯度数较低的果酒,递给纪姝:“我记得你酒量不好,果酒更适合你。”
纪姝撇开脸,烦闷地看向别处。
狗男人,敢背叛她的话,她绝对弄废他。
“不接吗?后面还有十几桌,你要是固执的想用香槟敬酒,我不阻拦你。”
陆叙白眯起眼睛凝视着女孩红艳艳的唇,那是接吻后才有的艳丽色泽,想到微信通话结束前的几秒时间里,那些暧昧的动静,他眸底蓄出了怨毒的情愫,促使他吐出恶劣的字眼中伤纪姝。
“正好,喝醉了可以让程俞安接你离开,你们可以在车里酒后乱性。”
纪姝猛然扭头对上男人满含恶意的眼眸,大脑经过一阵空白,眼前面如冠玉的男人是她一度奉为神明的信仰,她接受陆叙白的无情、寡恩,容忍他的高傲自大,可万万没想到他的嘴里能冒出如此粗俗难听的字眼。
亲眼看到白月光烂掉是什么感觉?
纪姝深切地体会到了,愤懑、失望是最初的感受,细细品味后,更多的是袭遍全身的寒意。
“陆叙白,你怨我当初放弃你,我认,你大可以骂我薄情寡义,跟我老死不相往来。”
纪姝竭力克制怒意,按着声线说:“你不该用肮脏的思想来杜撰我和程俞安,很恶心,知道吗?”
“是吗?你和程俞安接吻,让我做旁观者,你们就不恶心?”
陆叙白一句话让纪姝哑口无言。
“纪姝,我根本不在意你和谁接吻,和谁上床,以后少用这种手段对付我。”
陆叙白强硬地把酒杯塞进纪姝手里,抬起手指捻住她鬓边的发丝,撇到耳后。
他的手指异常冰冷,就像他眸中凝结的冰霜,连话音都冷得让人脊背生寒。
“好妹妹,别惹哥哥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