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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恶犬

教堂后院有一片人工湖,纪姝和白慕媛坐在人迹稀少的露台边,见到小姨,纪姝态度平淡,找不回小时候对小姨的亲昵感,不仅如此,看着与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她心里还有点烦躁。

这些转变不是无缘无故的,白慕媛每次找她都有图谋,让她感觉不到一点亲情,只有冰冷的物欲。

她自然记得白慕媛对她的好,连幼时赠予她的棒棒糖都铭记于心,不知从何时起,小姨对她的关心越来越少,有时给予她关心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利益索取,让她的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欢喜过后迎来的是失望。

久而久之,她的心冷了。

曾经,她在白慕媛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借以慰藉自己。

现在,白慕媛多像白海馨一分,她就有多膈应。

“上次嘉兴进剧组的事多亏了你帮忙,什么时候有空,来白家吃个饭?你外公也想你了。”

湖面波光粼粼,不远处的社交中心笑语频频,衬得露台这边分外寂静。

白慕媛高高兴兴地把白嘉兴翻红的好消息告知纪姝,却不知纪姝为此经受过怎样的白眼奚落。

纪姝还记得那天在车里,陆望舒如何含沙射影地嘲讽她、指责她,让她羞愧到无地自容。

“以后舅舅拍戏的事不要找我了。”纪姝勾住咖啡杯,浅浅抿了一口,口吻淡淡,听不出情绪。

白慕媛嘴角笑意微僵:“给你惹麻烦了,对不起。可是,嘉兴终究是你的舅舅。”

纪姝皱皱眉头:“小姨,舅舅三十好几的人了,他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是找我这个二十岁不到的晚辈。没有别的事要谈的话,我先回去准备演讲稿了。”

“你别生气。”白慕媛善于察言观色,知道她不愿再提白嘉兴,暂时作罢,从包包里取出一本日记放到桌面。

“这是你妈妈的日记本,我不是有意翻阅的,前阵子别墅整修,佣人挪动你妈妈遗物时掉出来的,我捡起来看到一些字眼,跟你爸爸有关,想了想还是决定带过来让你看看。”

纪姝按在杯耳的拇指压褪血色,沉默良久,她搁了咖啡杯,拾起日记本查阅。

——2024年1月1日,那个女人回来了,阿澜彻夜未归,跨年夜陪我的只有女儿。

——2024年3月12日,结婚纪念日又是我一个人度过。

——2024年6月7日,小姝半夜高烧不退,我好害怕,给阿澜的电话迟迟未回。

——2024年9月23日,中秋节,他把范青禾带回家里,这个世上没有比我更懦弱的妻子。

——2025年1月1日,新的一年,我终于鼓起勇气提出离婚,带着小姝开始新的生活。

——2025年2月4日,他害死我最爱的人,圈禁我的自由,我恨他。

——2025年4月10日,我怀孕了,我要杀掉孩子,要纪澜生不如死!

——2025年5月13日,我在小姝喝的牛奶里下了毒药,反正都疯了,陪我一起死掉也好。

——2025年5月30日,纪澜杀了我。

......

日记终止于2025年5月30日。

这一天是纪姝人生噩梦的开端,白海馨形如枯骨般瘫在病床上,割掉动脉的手腕垂在空中,血流了一整夜。

地板是红色的,空气里都是血腥味,白海馨死气沉沉地躺着,空洞的眼睛直直对着房门,在她推门而入的一刻就和那双绝望又恐怖的眼洞对上,双腿一软,摔进了血泊之中。

当晚,她被吓疯了,在警察来到现场时,指认纪澜为杀人凶手。

几天后,纪澜安然无恙回到家中,她被送去精神病院治疗,反反复复治疗过几次才勉强撑到高考结束。

她的疗程持续一年之久,脑门、手背已经数不清被针管扎过多少针,一度吃药吃到味觉失灵。

那一年,她无法掌控情绪,只能在清醒的时光里,将珍视的人一个个推开,她实在害怕被噩梦折磨的自己会做出悔恨终身的错事。

纪姝闭上眼睛,深深吐纳气息调整情绪波动,合上日记本。

右手开始发抖,这是病症发作的前兆。

白慕媛将她手部变化收入眼底,饱含歉意:“我不是故意等到今天才带过来给你的,看到最后一页,我实在震惊,我应该把日记本交去警察局,想了几天,还是决定先让你知情。你已经没了妈妈,小姨不想你跟纪总也闹...”

砰地一声,纪姝拿着日记本砸桌起身离开,面目似积了乌云。

“小姝,你一定要控制好情绪啊,今天是你爸爸的婚礼。”

白慕媛故作好心扬声提醒她,惹来附近的宾客频频侧目。

/.

时针指向十点,新郎出发去陆家接新娘了。

纪家人都在外面应酬,纪姝躲在休息室里,耳边人声嘈杂,不时有工作人员进出室内,人影在她潮湿的视野里攒动,感官似乎都失灵了,捏着厚重的日记本,竟是连再度翻阅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字里行间充斥着白海馨对婚姻的怨念,对丈夫的指控,而她的丈夫在她死去一年后心安理得地跟其他女人结婚。

如果她还是曾经那个毫无情绪调节能力的疯子,此刻肯定拔刀报复纪澜,毁掉婚礼。

白慕媛找她的时机恰好卡在婚礼开始前的两个小时,明知她看到日记本会产生很大的情绪波动,还不给她调节的空隙,居心为何实在令她怀疑。

她疯的那一年,白慕媛打着照顾她的名号,从她身上获得太多好处,自以为她还是任人左右大脑的刀,不加掩饰地在她面前耍心机,笃定她会被日记里面的内容冲昏头脑,发疯搅乱婚礼现场。

纪姝握住抖得厉害的右手,闭眼,深呼吸,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要保持冷静。

她是纪家人,纵然白海馨的死与纪澜脱不开干系,她也不能在各大媒体的镜头面前掀翻家丑。

因为,后果不可设想。

她会名声扫地,整个纪家都会因此深陷负面舆论风波,两败俱伤。

白慕媛作为白海馨的亲妹妹,得知姐姐的死另有玄机,正常反应是先告诉白家所有人,联合家族替姐姐伸冤,全面收集证据交付警方,通过司法处置凶手,而不是找她,让她来决定要不要追查下去。

抽丝剥茧过后,纪姝意识到一个让她浑身发寒的真相。

白慕媛对她从来没有亲情,她只是白慕媛用得最趁手的一把刀。

可能连白海馨的死都与白慕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年,她无条件信任白慕媛,对她言听计从,更是在白海馨死后,一度将其视作母亲对待。

纪姝抱起双臂,脸埋进臂弯里,不敢接受她臆想出来的结论。

越想,她越冷,每个骨头缝都透着寒意。

“姝姝。”

身侧坐下一个人,熟悉的气息掺着清凉薄荷,为她营造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纷扰的港湾。

纪姝猛地扎进男人怀抱里,没忍住漏出一声哽咽,濡湿的睫毛轻轻扫过男人颈窝,留下微凉湿痕。

程俞安什么都没问,搂着女孩温软的身子,耐心等她调节失重的感官,轻轻为她整理发间乱掉的蝴蝶发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女孩的声音闷闷地堵在他胸口。

“你和许夫人谈话时就注意到你了,看你急匆匆走进这间休息室,脸色不对劲,就过来看看。”

程俞安把人扶正,细细观察女孩的脸,她没有哭出眼泪,水光都压在眼眶里,淡妆怡丽。

为了搭配中式礼服,她的公主切刘海被妆造师卷成了几络俏皮灵动的卷刘海垂在鬓边,长发尽数挽起,簪了一根蝴蝶发簪,长眉入鬓,琼鼻朱唇,美眸中含着几分水光,倒有几分芙蓉泣露的柔弱美人气韵。

程俞安抬手捻去女孩抿到唇边的发丝,视线落到日记本,眸光微烁:“这是什么?”

“一本普通的日记本而已。”

见纪姝没有敞开心扉跟他明说的意思,程俞安默了片刻,唇角勾了一抹温柔笑意:“恋人的情绪安抚指数高达百分之八十,以后心情不好直接来找我,不要一个人躲着好吗?”

纪姝恍神,只是短暂地抱了几分钟,她积压的那些负面情绪悄无声息地屏退,右手也不抖了。

“你又是上哪儿看的理论?”纪姝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程俞安说:“我自己想的,你就说我这个理论有没有生效?”

纪姝眉心纠结的愁思豁然弥散:“勉强生效。”

“婚车快到了,我们一起去迎接?”程俞安提议。

“欧阳老师呢?”

“跟吴教授的孙女聊得正开心。”程俞安回。

纪姝捏捏男人的脸颊,将日记本临时收进休息室的储物柜里,和男人一起出门。

走到室外,正午的阳光落到男人俊秀帅气的脸庞,纪姝被一簇亮光闪到眼睛,不适地眯了眯眼,抬起眼皮寻找亮光的源点,发现木木的左耳戴了一只小巧的银色耳机。

“你在听音乐?”纪姝好奇,踮起脚尖去摘那枚耳机。

程俞安按住她的手,拉下来捏住手心,望向她的眼眸含着脉脉温情。

“跟实验室的几个成员临时开了个线上会议,忘记摘了。”

程俞安取下耳机,面不改色地放进耳机仓里,收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纪姝不疑有他,反手牵住程俞安,拉着他到教堂门口,站到纪家人的队伍里。

最前面的纪耀宗神色不明地瞥了两人一眼,没有出声赶程俞安离开。

这个站位无异于默认了程俞安的名分,周遭议论声迭起,宾客们都在讨论纪家人中多出来的陌生面孔,还跟纪姝手牵着手站在一起,大概率是纪老爷子未来的孙女婿。

婚车准时抵达教堂,纪家人在老爷子的带领下走到婚车前迎接新娘。

陆叙白、陆亦澄先下车,后座车门打开,陆亦澄扶着陆望舒下来,陆叙白则在后面拎婚纱拖尾。

从纪姝开始记事起,长辈们都说她长相随爹,她生得娇艳绮丽,亲爹的颜值自然抗打,四十六岁了,年纪越大反而越有美貌熟男的韵味,黑色高定西装加持,站在百万婚纱旁边,竟是比亮闪闪的婚纱还要招人瞩目。

于是纪姝收到了无良闺蜜的海豚尖叫音。

【幺幺:啊啊啊啊!你家渣爹真他喵的帅!我可以当你后妈吗?】

纪姝简短地发了一个“滚”字。

熄掉手机屏幕,抬头,毫无征兆撞上陆叙白幽暗的眼眸。

两人目光仅接洽一瞬,男人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落向她身侧的程俞安,眉峰猝然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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