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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恶犬

纪姝上楼回屋洗了个澡,没胃口吃饭,去画室整理物品。

她在屋内点了一个火盆,把自己认为多余的作品全部烧掉,也算跟过去两年的自己告别。

这两年里,她创作的每一幅画都是她扭曲心理的映射,画风黑暗怪异。

艺术圈允许这样的作品存在,世人说艺术家有一半都是疯子,疯子创作出来的产物更有想象层次。

纪姝不可置否,可能她在某个痛苦煎熬的深夜里曾创作出足以震惊艺术圈的佳作,但留下来的作品都会在今晚被她烧掉,她希望往后的创作生涯里传递给社会的都是积极向上的正面能量。

陆续烧了上百张画卷,纪姝想到封存在收藏柜顶层的肖像画,搬了梯子登上去全部取出。

一张张翻阅,她画陆叙白经历了两个过程,从模糊到清晰,再从清晰到扭曲。

画得最惟妙惟肖的时候是她跟陆叙白关系清朗的那些日子,在第一段感情中,她总是望着陆叙白的背影,祈祷神明一样祈祷着他的眷顾,现在想想,她们之间从未对等过,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纪姝分了几批投进火盆中,看着画纸一点点变成灰烬。

画室里不好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接下来该创作她复出后的第一幅画。

纪姝打开电脑登录约稿平台,找到早上谈拢的订单,开始写创作分析。

这是她个人的创作习惯,在落笔之前要写作品解析,写得越细后面创作起来越顺畅。

只是她今晚状态实在不佳,守着电脑半个小时都没敲出一段有效文字。

纪姝合上电脑盖,来到窗台边,看向玻璃花房的位置。

都过去三个小时了,木木应该回公寓了吧…

纪姝心里不安,忍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发消息询问情况。

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回复。

纪姝想过直接打电话,又怕木木还在雅阁,影响到木木和两个长辈的谈话。

在画室焦虑地转了几圈,纪姝还是决定亲自去雅阁探探情况。

纪澜似乎提前预料到纪姝会来雅阁,让桑伦在门口守着,见到纪姝远远地晃过来,不等她开口就知道她的来意,直截了当说:“大小姐,纪总让你不要插手程工的事,否则他一定会让程工离开广城。”

纪姝在门口焦灼徘徊,几次想进去都被拦住,桑叔表情严肃,看样子不会纵容她的小性子。

“桑叔,难道谈恋爱还需要看对方家境吗?”纪姝愤恼,程俞安除了有个人渣舅舅,其他背景都很干净,她能感觉到程俞安对她是真心的,她不知道在选择伴侣方面还有什么比真心更珍贵。

“家境,年龄,学历,品行,这些都要过关,小姐的人生大事不止是您的私事。”

桑叔难得用审慎的口吻与纪姝说话:“看得出来,小姐很喜欢程工。可是,小姐也如此喜欢过陆少爷,小姐还记得当初是如何用信誓旦旦的语气跟我分享你和陆少爷之间的秘密的?”

桑叔的话如同一捧冷水兜头泼下。

她记得,当时白海馨被困在婚姻的牢笼中,对她不闻不问,她几乎失去了父母双方的疼爱与照顾,所以把陆叙白当做精神寄托,倾尽所有去喜欢陆叙白,渴望陆叙白对她哥哥般的关怀。

在陆叙白表明心意后,人生第一次尝到恋爱的甜头让她后面昏了头。

那一年纪宴礼、纪宴舟都在国外,父母成天争吵冷战,爷爷奶奶为此焦头烂额,叔父婶婶都在忙自己的事业,她在庄园里只有一个陪她长大的桑叔愿意倾听她的少女心事。

她对桑叔说,她找到了命中注定的爱人,她和陆叙白灵魂契合,连人生轨迹都是重合的。

现实给了她一个耳光,所谓的契合,所谓的同频共振,都是她燃烧真实的自己换来的。

陆叙白走着自己的人生路,然后引导她舍弃自己的个性,走他走过的路。

她在感情方面是被动的,一旦沉溺其中就容易失去自我。

回想起和程俞安每次接吻,她都是被牵引的那一方,心驰神往、忘乎所以。

可是木木从来没有试图插足她的选择…

木木和陆叙白最大的差异就在于足够尊重、理解她。

“程工比您大了六岁,多出来的人生阅历不是小姐能掌控的,纪总和老爷子能比小姐看得更清楚。”

“小姐,回去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你们两个都好。”

桑伦伸手替纪姝拢了拢披肩,纪姝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对纪姝的心和纪老爷子是一样的。

目送纪姝走远,桑伦才放心进到雅阁。

纪姝漫无目的在花园里闲逛,鬼使神差地走到玻璃花房。

推开门,拉灯点亮花房。

宿在花盆里的玫瑰娇艳欲滴,花瓣表面还凝着细小的水珠,应该是木木定时过来喷的水雾。

纪姝辗转到花架末尾,看了那株还在努力生长的玫瑰幼苗,叶子水水嫩嫩的,被养护得极好。

——明年夏天就会开花了。

纪姝感觉到心脏跳动的幅度渐渐失去控制,砰砰地敲着胸膛,她恍惚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白色的铁艺圆桌上放了一捧纸折的玫瑰,材质是玻璃纸,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点。

纪姝走过去,伸手拨了拨里面的花朵,不禁想到母亲在世时做的那些纸折花。

她曾在程俞安的朋友圈里看到过类似的折花手艺,没想到他会偷偷折了一捧摆在她的花房里。

什么都不说,只等她发现。

纪姝抱起捧花,低头,嗅到上面清冽的雪松香,躁动的心莫名平静下来。

她想和程俞安一起走到明年夏天,一起看玫瑰花开。

这场梦足够美好,她想沉溺下去,就算程俞安真是骗她的。

纪姝抱着花去了员工公寓,在程俞安所在的套房门口驻足。

程俞安住在一楼,她上次能潜进来是恰好撞上程俞安阳台的窗户没关,让她有机会翻窗而入。

如今不行了,养狗要封窗,奶盖在公寓里,所以程俞安出门后都会把窗户关紧。

“小姐?你找程工有事?”

娜雅出门丢垃圾时瞥见纪姝立在走廊里,乍一看还以为是幻觉。

纪姝回过神,面上有点局促:“他还没回来吗?”

娜雅和程俞安住在同一栋公寓楼,平常出入都会遇见。

娜雅说:“不知道诶,反正我一整晚都没看到他。小姐要是有急事,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的。”

纪姝随口应付:“也不是什么急事,你去忙吧。”

娜雅应了一声好,一步三回头地折过走廊。

一楼还有其他佣人居住,等在走廊里不是办法。

纪姝试着敲了敲门,贴着门喊:“奶盖?”

喊了几声,她听见门内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传来,接着狗爪子扒拉门面的摩擦声响起,还有奶盖嘤嘤的叫声。

门打开的一刻,纪姝都震惊了。

奶盖也太聪明了,居然会开门锁。

不等她缓过惊讶,毛茸茸的大团子生猛地往她怀里扑,大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砰地一声,门关上,屋内黑漆漆的一片。

屋内电源是需要插房卡才能通的,纪姝打开手机电筒,一边应付热情地萨摩耶犬,一边挪步到客厅沙发边,将纸折捧花放到茶几上。

“奶盖,晚饭还没吃是吗?”木木说奶盖晚七点吃饭,不然饿着肚子,黏人程度会双倍暴增。

纪姝接着电筒光挪步到厨房,正愁不知道程俞安的收纳习惯,奶盖机灵地停在一扇橱柜门前,用爪子扒拉两下,提醒纪姝狗粮存放的地方。

“奶盖,你好聪明啊。”

纪姝忍不住搓搓奶盖的脑袋,蹲下来打开柜门,翻了翻,找到开过封的狗粮袋子,取出来,起身到客厅找奶盖的固定投喂点。

晚上十点,奶盖饿了三小时,狗粮倒下去,眨眼功夫就没了一半。

公寓楼住着很多人,奶盖独自待在公寓里,乖乖的不闹不叫,即便是饿狠了,知道怎么开门也不乱跑,看到有人回家也只是激动得嘤嘤叫唤,足以见得程俞安训狗技巧高超。

陪奶盖玩了会儿,程俞安还是没回来。

纪姝发消息给他,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她饿了,但这是程俞安的家,她不能动他的东西,便捧着肚子躺到沙发上,想着睡过去就不会饿了。

今晚也不想回玫瑰阁。

迷迷糊糊睡了很久,恍惚听见门开的响声,卧在沙发边陪纪姝睡觉的奶盖机警地抬起脑袋,闻到主人的味道,奶盖兴奋地跑到玄关迎接。

程俞安关上门后,面色惨白地靠在墙壁上,缓了很久才勉强支撑起身体,扶着鞋柜换鞋。

嗅到空气中令他上瘾的玫瑰花香,程俞安鞋带解到一半,按住在腿边乱拱的狗狗,只一个眼神,兴奋的狗狗立即安静下来,讨好地舔舔主人的手背。

换上拖鞋,程俞安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静静看着侧卧在上面的女孩,眸中冰冷的霜渐渐消融。

他扶着沙发垫缓缓坐到地毯上,干燥的指腹轻轻拂过落在女孩脸上的发丝,动作很轻,却还是扰醒了女孩。

“木木,你还好吗?”纪姝脑袋昏沉沉的,凌晨了,她的生物钟作祟,实在提不起精神。

“没事了,纪总答应我们在一起了。”

男人倾身贴近她的脸,鼻尖宠溺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搔得纪姝鼻尖痒痒的。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女孩眼皮半阖,声音里含着未睡醒的软糯沙哑。

程俞安抚住她鬓边的乌发:“没有,只是谈得有点久而已。你很累了,再睡会儿。”

“嗯,好。”纪姝蹭了蹭男人的手心,睡颜慵懒,猫儿似的。

程俞安望着女孩腕间的紫水晶手链,眼神变得晦暗,黑眸深处隐隐闪烁着病态的亢奋光色。

他今天能及时赶到礼服店,多亏了紫水晶里面安装的监视器。

这个监听器是他发明的,足够微小隐蔽,不只能捕获声音还能输出画面。

然后他就在讯号接收器里看到陆叙白故意触碰纪姝的手,听到陆叙白趾高气昂地说教纪姝。

明明跟纪姝什么关系都没有,却摆出一副哥哥的姿态来教育他的女孩。

该死的狗杂种。

程俞安在心里阴毒地骂了一句,想到在礼服店借着监控盲区尽情羞辱了陆叙白一顿,他心里积郁的怨念才算消了几分,再想到纪姝毫不犹豫站出来维护他,剩下的怨念才勉强平复。

纪姝是他的女朋友,只能是他的。

程俞安越想越亢奋,却逼着自己克制住血液里奔腾的坏欲,披上温柔大度的人皮,轻按住女孩柔软红润的唇,抚了两下,嗓音低柔:“晚上有乖乖吃饭吗?”

纪姝没回,那就是饿着睡的。

怎么能傻到偷偷跑到他公寓里,饿着肚子等他回来?

以前那个骄纵凶悍的大小姐可不会屈尊降贵关心他的死活。

程俞安情不自禁贴住女孩微张的唇。

触感过于冰凉,女孩觉察到异样,浓着鼻音:“你的唇好冷,身上的味道也怪怪的。”

回应她的只有木木窃入她唇舌之间的气息。

黏糊糊地亲了几下便暖了,纪姝舒服地眯着眼睛,伸出手臂勾住男人的肩颈。

程俞安将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到床上。

一张满是木木气味的大床。

躺在上面就像躺在雪松味的羽毛堆里面,连薄薄的空调被都是丝软轻盈的。

她半昏半醒地想,木木的床果然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又香又软。

程俞安调好卧室空调温度,走出去,轻轻拉上门。

客厅灯亮起,程俞安找到医药箱,放到茶几上,褪去沁出血痕的衬衣,袒露后背的鞭伤,取出医用酒精消毒。

纪耀宗打他时手上没留情,竹鞭甩到后背,当即皮开肉绽,血顺着脊背淌落,在衬衣上蜿蜒出悚人血痕。

他忍着疼,闷声不吭,因为他知道这些皮肉之痛也是纪耀宗考验他决心的门道之一。

纪家父子与他的博弈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直到纪耀宗打发他去跪纪氏祠堂,他心里便有了底。

这场博弈,他得到了纪家父子的认可,与纪家人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步。

他一路从泥沼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身上早已伤痕累累,习惯了伤痛,区区鞭伤不过九牛一毛。

但是伤痕会留疤印,不知道纪姝有朝一日看见,她的反应会是害怕、嫌弃还是怜悯?

程俞安想,他更希望是第三种,一个女孩的怜悯能为他赢得太多东西了。

包扎好鞭伤,身上火辣辣的疼痛感弱化不少。

程俞安收起医药箱,在客厅点了一盏雪松香薰,去厨房做饭。

烹饪的闲隙里,程俞安在手机上查阅邮件,其中有一封是王时栩发来的。

——我收集到了当年指使华科老板侵害师娘的幕后真凶的线索。

——你那边要加快进度混入纪氏集团,纪姝是最好的跳板。

邮件附带了照片、文件资料。

程俞安后腰抵着料理台,将照片、文件一一查阅,捏着手机的手指褪去血色。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纪姝的父亲,纪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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