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午饭后打算好好逛一逛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程俞安找老板结账期间,纪姝接到陆望舒打来的电话。
“你看中的礼服已经给你买了,早点回庄园,别玩得太疯。”
女人跟她说话的语气压着隐隐怒意,似乎是嫌她蛮横任性,迫于无奈才将就她的喜好。
纪姝说:“我说过,不喜欢那件礼服。”
“不喜欢?你跟叙白吵着闹着要试穿,不就是想买吗?”陆望舒言辞刻薄。
纪姝深呼吸调整情绪,心想礼服买都买了,没必要继续计较,影响彼此的心情。
客套性地说声谢谢,纪姝挂断通话,攥着手机在路边静立片刻,转身就看到程俞安站在几米远处,很有边界感地保持距离,不偷听她的通话内容。
见她通完电话,程俞安主动走近。
“下午都有空,从哪里逛起?”纪姝挽住男人胳膊。
程俞安:“我在网上搜了攻略,这条路还有几家风评不错的礼服店,先帮你把礼服定下来。”
纪姝摇摇头:“不用了,我试穿的那套湖蓝色礼服,陆总已经帮我买了。”
“你说过不喜欢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主场,随便穿穿应付场合。”
纪姝想着将将就就敷衍过去,那套礼服十来万,花的是纪澜的钱,纪澜是不缺钱,但也不能随便浪费。
程俞安看她失落地垂着眼,温厚手掌托住她脸颊,俯身平视:“姝姝,你在我面前不需要克制欲望,想要什么跟我说,我都会竭尽所能满足你。”
纪姝心尖微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礼服很贵的,我身上没那么多钱。”
“那好吧。”程俞安揉揉她的脑袋,说:“你还是得陪我去一趟礼服店,纪总的婚宴也邀请了我。陆少爷有句话说的对,我没参加过上流圈层的宴会,挑礼服没经验,姝姝今天做我的参谋,好不好?”
纪姝惊讶:“你?”
程俞安带着她往前走:“我也是沾了导师的光。”
吴道修教授在广城教育界颇有名望,纪家邀请吴道修赴宴是情理之中,程俞安是吴道修唯一的亲传弟子,跟着老师赴宴似乎说得过去。
程俞安发了几条链接到纪姝微信里,说是下午主要的几个行程。
两人在路边搜礼服店的位置,商量最佳行进路线,确定探店顺序后一起出发。
程俞安找的这几家礼服店跟开盲盒似的,风格都不一样,中式、西式、少数民族,连中世纪风都有。
纪姝跟着逛了三家店,等程俞安试衣服时,对第二家展示在外面橱窗里的镇店之宝产生了感兴趣,额外多看了两眼,倒也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兴趣。
程俞安适合什么风格?
纪姝想起周静说的话,温润如玉贵公子类型,皮囊看起来确实名副其实,他平常也喜欢穿多巴胺色系的衣裤,宴会西装的主色调应该是明亮的,以白色和浅蓝色为佳。
黑白配款式的也适合他,试了几套,他个子太高,黑色本就是偏深沉的色系,加上他试衣服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整个人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性寒意,让人看了莫名心生畏意,看着就难以亲近。
纪姝希望他能在宴会上结识更多圈子里的人,将来对他的事业有帮助,所以抛弃了所有黑白配的款式。
“木木,你是不是喜欢兰花?”纪姝走在西装区,偶尔看到合眼缘的会停下来细看。
程俞安臂弯勾着一件外套,跟在她身后,闻言挑眉:“你怎么知道?”
纪姝:“你代课那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衬衫,上面的绣纹是兰花。”
程俞安深深凝视着她侧过来的半边脸颊,眼神灼灼:“没想到你还记得。”
“你当我是金鱼啊?七秒钟记忆?”纪姝眸子一弯,笑出声来:“我们才谈几天?”
程俞安说:“从医院开始算起,有两个月了吧。”
纪姝愣了一下,开起玩笑:“我那时知道你在隔壁病房,还想过半夜趁你睡觉,溜进房里把你掐死呢。”
程俞安沉默,跟着她转了几分钟,问:“有那么恨我吗?”
“不是恨,是我心理扭曲,想拉着你陪我下地狱。现在想想,要是我当初想不开,真让你到地狱里陪我,那我也能做个风流鬼。”
纪姝口吻轻松地说出来,似乎心里已经迈过曾经那道满目疮痍的坎儿了,从程俞安的视角可以轻松俯瞰女孩每分表情,谈吐时眉眼静和,不见旧日阴霾。
程俞安说不出那种极端的誓言,比如就算下地狱也陪你之类的话。
但在纪姝往他身上发泄怨念的那段日子里,他是真想过将来有一天要是自己不得好死,纪姝也得跟着他一起死。
“这套还不错,去试试吧。”纪姝让导购把西装取下来。
浅蓝色西装,下摆绣着叶脉招展的兰花细叶,内搭的衬衣是交领,腰部设计了两粒暗扣用于固定衣襟。
西装裤腿绣着同样风格的兰花,店内的设计师配了一条白色皮带。
程俞安换完出来,纪姝示意他站到穿衣镜前,托住下巴,拧着可爱的眉尖儿,端详良久,兀自走向系带区,好一阵挑挑拣拣,最终取来一条跟西裤颜色一致的丝绸系带。
“手臂抬起来。”纪姝指尖捏着系带,轻轻松松理成了规则的长条。
程俞安依言照做,双臂抬起来,下一秒那道乱他心神的玫瑰花香袭来,几乎要贴着他。
女孩双臂绕到他腰后,指尖挑起裤腰皮带绳,专注地将系带串进去,边整理边往小腹前收拢。
离得太近了,女孩身体的温度似乎都熨贴在衬衣上。
他不自禁屏住呼吸,视线往下,看到女孩莹白细嫩的手就在他小腹前慢条斯理地打系带结。
曲起的指骨时不时碰到衬衣,蹭过衬衣底下蓄力绷紧的腹肌。
纪姝选的这条系带很长,绕腰一圈,斜斜打个简易的结,还能留几十公分垂在腰侧,走起路来会乘着风飘动,最适合仙气飘飘的小仙男木木了。
“木木?你很热吗?”
纪姝抬头发现程俞安脸颊白里透粉,额头沁着薄汗,下颚线绷紧,看她的眼神莫名很有攻击性。
程俞安闭了眼,似乎在调节什么难以启齿的情绪,好一会儿才睁开。
“就这套吧。”
说完,不等纪姝回应,程俞安自顾回试衣间换掉西装。
纪姝显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单纯,明明发现他反应不对劲了,还只是纯洁的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程俞安当然不会明说他脑子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阴湿想法。
纪姝也就表面上看起来强势,实则比谁都胆怯,不能贸然惊扰她。
如果能像正常情侣一样慢慢增进感情,熟悉彼此的气味和身体,顺其自然融入彼此,自然是上上策,这样他舒服,纪姝也会舒服。
包好西装,程俞安刷卡结账,牵着纪姝离开。
回到庄园已是傍晚时分。
纪姝在路上做好了应对家里人审问的准备,让程俞安把车停在明辉楼广场前,她自行去面对。
可她能预料到的发展态势,程俞安自然也预料到了,不会让她独自承受压力。
“你别进去了,以你现在的身份…”
“姝姝,让我来应付他们。”程俞安按住女孩细瘦的肩膀,掌心的温度让女孩不安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在他温润的目光中点头同意了。
陆望舒果然把礼服店发生的争端告到老爷子面前,添油加醋说了好多话,左不过是在奚落纪姝娇纵任性、识人不清,为个毫无家世背景的男友舍弃沈云星那个浑身镶金的世家子弟,还嚣张跋扈当众殴打宋家小姐,羞辱她善良懂事的好儿子。
老爷子听完后面色极其阴沉,但没当着陆望舒的面发作,只是让她回雅阁,纪姝犯的错等纪姝回来,他自行管教。
结果纪姝还敢把程俞安带到他面前。
纪耀宗铁青着脸看着两人并肩走来,一言未发,当即抄起拐杖往纪姝身上招呼。
纪耀宗这一棍没落到纪姝身上,程俞安护着她,硬生生受住,打得很用力,沉闷的一声响,客厅内坐着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程俞安进来前就把客厅里的人扫了一遍,只有纪家人,陆氏三人都被支开,纪耀宗并未把陆望舒当作自家人,看来这件事尚有争取的余地。
“程俞安,你似乎违背了我与你的约定。”纪澜在一旁口吻寡淡地吐出一句。
纪耀宗看向儿子:“你和他有什么约定?”
纪澜神色平静地看过大哥纪明钰一家,琥珀色的眸落向父亲:“爸,我们去书房谈吧。”
纪耀宗读懂了儿子话里的深意,压住怒意,拄着拐杖离开明辉楼。
纪澜起身,拾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走到程俞安身侧,淡声开口:“你,跟我来。”
“爸爸…”纪姝小声喊他。
纪澜平静的表情似有一瞬惘然,他的女儿上一次喊他爸爸还是白海馨在的时候,两年了,这声爸爸让他不禁怔忡,握着外套的手指暗自蜷缩收紧,冷峻面容难得浮现出浅浅的温柔痕迹。
尽管这声爸爸是为了给另一个男人求情。
纪澜抿紧薄唇,没有回应纪姝,拔腿离去。
“没事的,你要乖乖吃饭,然后回玫瑰阁洗澡休息,无聊的话再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
程俞安微凉的指尖拂过女孩额前的公主切刘海,面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唯有指尖的颤栗被女孩切身地感受到,要同时面对纪家两代掌权人,他还是紧张不安的,尽管情绪已经控制得很到位了。
纪姝目送程俞安跟随纪澜脚步离去,僵立须臾,还是想跟过去,足下刚动就听见大堂哥纪宴舟冷冽的声音:“小姝,他今晚能安然无恙回来就证明他有能力成为一个攀得上纪家的人,否则,你们就算爱得死去活来,最终也会是一场悲剧。”
纪姝猛然回头对上大哥的目光,纪宴舟很少和她说话,他的气场和纪澜有些相似,说话也总是以长辈的角度来教育她,保守古板又近乎冷血,是以从小到大她都格外抗拒和纪宴舟相处。
今天他难得在场,也难得对她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宴舟说的对,小姝,你年纪小,我们给你自由恋爱的空间,只是这人得经过我们的考验。”陈淑娴满含关切地劝慰她。
纪宴礼跳脱道:“你和程俞安谈恋爱的事不是我告的状啊!陆总今天气冲冲回来,找爷爷喝了一盏茶,估计说了挺多坏话的。”
“这个陆望舒,我当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性情应当如她爷爷一般宽厚仁善,没想到是个嚼舌根的。”陈淑娴薄怒道。
纪宴舟说:“陆总话里是有润色成分,但小姝性子急躁,处理方式太过偏激。”
纪宴礼反驳:“我觉得小姝脾气挺好的,受了委屈就要当场报复回去,不然憋心里苦的是自己。”
纪宴舟抬眸看向弟弟:“你忘了宋柠如何算计小姝,设局让纪氏让出三千万项目给宋家的?”
“宋家人是圈里出了名的阴险狡诈,有其父必有其女,可宋柠的路数不算高明。”叔父纪明钰沉沉开口:“小姝,一个坑不能栽两次。”
纪姝暗暗握紧手指。
沈婉柔声缓和气氛:“好啦,你们别一人一句地训她了。小姝,站久了累吧,过来婶婶这边坐。”
纪姝闷闷开口:“我身体不舒服,先回玫瑰阁休息,晚饭你们先吃吧。”
“要送晚饭过来吗?”沈婉关心。
纪姝干巴巴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做。”
她以为今晚会面临一场暴风骤雨,在心里想了十几种可能会有的结局,最坏的不过是她坚持和程俞安在一起,老爷子一怒之下将她从纪氏除名。
结果就这么轻松过去了,奶奶、叔叔婶婶、两位哥哥都没舍得对她说重话,而是心平气和地分析利弊给她听,让她明白错在哪里。
回到玫瑰阁,踏进大门,看见陆亦澄翘腿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纪姝不由得晃了晃神。
差点忘记陆亦澄搬过来跟她一起住了。
纪姝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与陆家有关的人,懒得打招呼,径直从陆亦澄面前经过。
“小姝。”陆亦澄喊停她。
“叙白是我妈妈最疼爱的孩子,平时都不舍得骂的,她只是单纯气你让叙白当众难堪,所以到纪老那边说了几句,你不要生气。”
说了几句?
从老爷子的反应来看,应该额外加了不少料。
纪姝记着陆亦澄今天在车上替她说话的好意,不想闹僵关系,背对她,不痛不痒地回应:“没关系,爷爷只是训了我几句而已。”
“那你和程俞安…”
原来陆亦澄知道她母亲都往老爷子耳边吹了什么风,摆出这么温良谦卑的姿态不过是替陆望舒说好话,消减她对陆望舒的怨念。
“我和他都好好的。”
纪姝在不断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陆亦澄似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你和叙白之间确实得好好处理关系,毕竟你们曾经…”
“我和他没有关系。”
纪姝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抬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