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俞安过来后，目光不着痕迹地瞥过纪姝方才被陆叙白桎梏的手腕，上面果然有道惹他生厌的浅淡指痕。
“你怎么过来了？”纪姝怀疑男人在她身上装了定位器。
程俞安温声回：“今天放假，恰好和欧阳在礼服店对面的餐厅吃饭，本来想着晚点找你的，看见你和陆少爷似乎在争吵，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真有这么凑巧？
有外人在，纪姝先不跟程俞安计较真假，叫来导购：“这件礼裙帮我取一下。”
导购下意识观察陆叙白的眼色，磨蹭几秒后才打开橱柜取出礼裙。
“纪姝，你实在太任性了！婚礼是什么场合，你掂量清楚了吗？”陆叙白沉声训斥。
纪姝闭上眼睛，压下涌起的火气，扭头看着程俞安：“木木，你觉得这件礼服怎么样？”
程俞安还未开口，陆叙白面色愠怒道：“他参加过我们这个圈层的宴会吗？你让他做参谋，还嫌带给你爸的麻烦不够多？一点主见都没有，这么多年进步过吗？”
“听你的安排就是有主见了？”纪姝把程俞安撇到身后，抬起食指重重戳到陆叙白心口：“你是用什么身份来说教我的？我们不熟，在同一所高中见过几面而已，就算重组了家庭，你也别叫我妹妹，我不是你的妹妹。”
当初在玻璃花房决裂的话化成回旋镖扎到陆叙白心口，刺激得眼睛都湿红了，他没想到纪姝会这么无情地跟他说话，从前纪姝看向他的眼睛里撒满了星光，倾慕他、仰望他，把他放在心尖上。
是纪姝先喜欢他、追求他的，分手也是纪姝先提出来的。
凭什么到最后他更像是小丑？
“我去试礼服。”纪姝知会程俞安一句，拿了礼服去试衣间。
等她穿好礼服走到外面，听到程俞安细声细气对着陆叙白说了句话，陆叙白竟是破防到失去情绪管控，扬手掌掴到程俞安脸上。
“你干什么！”
纪姝疾步走到两个男人中间，粗暴地推开陆叙白，神色心疼地检查程俞安的脸。
这张脸最得她心意，可不能出现任何瑕疵。
陆叙白愤怒道：“你知不知道他刚刚怎么骂我的？”
纪姝没吭声，表情很不耐烦，看得出她全然不在意陆叙白受过什么委屈。
陆叙白不甘心地指着程俞安，气到声音都是抖的。
“他骂我是不要脸吃回头草的小三，是插足你们感情的狐狸精！”
“够了！程俞安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我看你和宋柠是一路货色，顶着一张纯洁无辜的脸，张嘴闭嘴谎话连篇，最喜欢挑拨离间污蔑别人！”
认识程俞安以来，他脾气向来温柔随和，待人接物都很有礼数。
她从未从程俞安嘴里听到半个脏字，更别说骂一面之缘的陆叙白骂得这么脏。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陆叙白怒气腾腾地掐住纪姝的手腕。
两人僵持不下之际，程俞安介入进来，扣住陆叙白的手臂，面上平静随和，只有陆叙白才能切身感受到程俞安施加在他手臂的力道有多么恐怖，隐隐要把骨头都捏碎。
“陆少爷，公共场合注意风度。”程俞安好意提醒。
迫于压力，陆叙白只好松开纪姝。
“纪姝，你凭什么这样误解我？你宁愿相信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男人，也不愿意信我的话？”
陆叙白湿着眼眶质问她。
纪姝动了动唇，陆叙白鲜少在她面前露出这么狼狈的神态，让她不禁动容。
“我...”
“叙白哥哥。”突然插进来的嘹亮女音扰乱了纪姝思绪。
宋柠看到纪姝，顿时如临大敌，跑过来挽住陆叙白的胳膊宣示主权。
“我们走。”纪姝牵住程俞安。
“叙白哥哥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跟纪小姐吵架了？”
宋柠拿出手帕为陆叙白擦拭眼角。
陆叙白皱眉避开。
宋柠手上动作微微一僵，沉吟少许，矛头对准了纪姝：“纪姝，没看见叙白哥哥很难过吗？赶紧过来道歉，不然叙白哥哥以后都不理你了！”
纪姝本就压着一把火，还顾着在外面要给某些不识好歹的人一点脸面，这下直接不忍了，几步上来，挥手两巴掌掴到宋柠盛气凌人的脸上，人穿着高跟鞋，没站稳一屁股摔到地上。
“收拾杨雪没收拾你是吧？放纵你的狗到处咬人，还敢凑到我面前来，真当我是软柿子？”
宋柠没料到她会当众打人，捂着脸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抓住陆叙白的裤腿，可怜兮兮诉苦：“叙白哥哥，她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纪家大小姐就随便打人，实在跋扈！”
陆叙白这次居然没有像在高中时候一样训斥纪姝，而是绷着脸沉默不语。
宋柠以为剂量下得不够猛，梨花带雨地翻起旧账。
“上回陆老爷子寿宴，我就是在路上不小心撞到她，她竟然把我摁进鱼缸里，害我差点溺死。”
楼下闹腾得厉害，在二楼挑旗袍的陆望舒闻见风声，思索了一番，让陆亦澄留在楼上继续挑选，自己下楼查看情况。
陆望舒踩着高跟鞋走出展示区，站在平台往楼下看，发现宋柠坐在地上哭得很伤心，当即快步下楼，过去把人搀扶起来。
“伯母，纪姝她打我。”宋柠告状。
陆望舒扫了眼漠然旁观的儿子，转眸望向纪姝，开口之时，她看见身姿优越的男人把纪姝撇到身后，大有跟她直接对峙的势头。
“你是谁？”陆望舒眯了眯眼睛。
程俞安回：“纪姝的园艺师。”
宋柠扯扯陆望舒的袖子：“我听杨雪说，他们正在交往。”
陆望舒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
程俞安牵住纪姝的手，坦然承认：“是的，我们正在热恋。”
“纪姝，你瞧不上沈云星，却中意一个侍弄花花草草的庸人？”
陆望舒语气讥诮：“你当真是好眼光。”
纪姝抿唇，被程俞安握住的手出了一层薄汗。
程俞安垂眸和她对视，暗暗捏她手心，安抚好她的情绪后，抬头面对陆望舒的威胁，薄唇徐徐勾出一抹冷峭弧度：“我是庸人，手中也就攥着五项专利，恰好都被陆氏买走了。前几天授权协议到期，沈公子找我谈了一下，我觉得沈氏开出的条件比较诱人，就和沈氏签了授权协议。几份技术协议而已，陆总日理万机，不知道也正常。”
陆望舒面色几变，她总算明白沈氏父子敢在她面前挺直腰杆的原因了，沈氏是做农产品的，陆氏为了控制沈氏，高价垄断沈氏的科技树，沈氏几十年来都找不到平替技术，只能被陆氏当做棋子摆弄。
之前到陆氏签协议的是吴道修教授，大部分流程都委托秘书处理，不知晓那些专利真正的持有人是程俞安。
“一个研究员而已。”陆望舒嘲弄。
程俞安不卑不亢道：“我想以陆氏的实力还不足以封杀我，何况陆氏的话事人不止陆总一个。”
“倒是我小看了你。”陆望舒眉目阴沉，她知道程俞安的意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若是敢动手，程俞安不介意和陆秉诚联手，如今陆氏处在权柄更迭的关键时期，她不能树敌太多。
程俞安没耐心与她继续周旋，低头柔声询问：“姝姝，礼服选好了吗？”
纪姝提了提裙摆，诚实说：“我不是很喜欢这家店的风格。”
“好，我们换一家。”程俞安拂过纪姝腕间被掐出来的红痕，眸色微暗：“去换掉吧，我在外面等你。”
“程俞安，你要搞清楚，是纪澜让我们带她出来买礼服的。”陆叙白冷声提醒。
程俞安懒洋洋地垂着眼睑，薄唇微掀：“我只知道我的小姐不喜欢这家店，不喜欢就要换到她喜欢为止。”
“叙白，别管人家闲事了，我们走。”
陆望舒冷着神色说完，带着宋柠与程俞安擦肩而过。
程俞安低头把玩着腕间的黑色发绳，余光扫见宋柠的衣角，眸底酝酿着难以觉察的寒意。
杨雪，宋柠，狗与主人，都要受到惩罚。
——
纪姝换回衣服，走出试衣间，闹剧已经散场。
“他们去楼上了。”程俞安手里拎着她的肩包。
纪姝将礼裙放到导购手中，礼貌性地为方才的闹剧道了声歉，走向程俞安。
程俞安向她伸出手：“我让欧阳回去了，不知道姝姝有没有空陪我逛街？”
纪姝微微叹气，眉心的纠结释去，将手放进男人手心。
二楼，陆叙白凭栏而立，神色郁郁地看着两人十指相扣走出礼服店，搭在栏杆的手暗暗使力，凸起的指节森然泛白，光线打在棱角分明的五官上，整张脸说不出的阴森惊悚。
“我不知道那一年为什么愿意倾尽所有去追逐他，可能他那时太耀眼，也可能少年的心动太过热烈，能让人飞蛾扑火般毫无保留爱一个人。”
市中心的商业街上，人潮如织，纪姝低头看着步行道贴的地砖，坦然提及年少时期无疾而终的爱恋。
程俞安对待她总是无底线的包容，让她觉得程俞安不会像个小肚鸡肠的妒夫一样心生芥蒂。
再者，程俞安比她多了整整六年的人生阅历，思想成熟，情绪稳定。
确认关系的第一晚，她们在泰料店约会，程俞安也跟她说过，谈恋爱不是过家家，她应该有意识地去学习如何对恋人负责，包括诚实交代她和别的男人之间的纠葛。
程俞安从不主动盘问她的个人隐私，或许他还是顾忌两人身份的鸿沟，怕触及到她的禁区，毕竟她这个背景强势的大小姐一旦厌烦他了，甩掉他跟出门时顺便丢个垃圾一样简单。
“嗯，我明白。”程俞安宽容大度道。
纪姝偏头，视线向上扫，不禁停留在男人敞开的衣领处，步子停了下来。
程俞安随之驻足，转身面对她：“怎么了？”
纪姝伸手摸到男人喉结边的草莓印，生出一丝异样的滋味：“木木，你最近穿衣服越来越露骨了，我记得你以前穿衬衣都会把扣子全部扣好的。”
“我只是见你的时候解开而已。”程俞安握住她抚在草莓印上的手，指腹按到戴在腕间的紫水晶手链，睫影缓缓落下来，嗓音低沉：“你戴着它很漂亮。”
纪姝直勾勾地凝着男人说话时阖动的薄唇，拇指像昨晚一般摁到唇间，感受那里柔软的奇异触感。
程俞安安静垂低眉睫，就着她按压的姿势，低头，重重地吻了吻她的指腹。
“你当我是色狼啊，敞得这么开，不怕被外人看见不该看的。”
纪姝刻意维持镇定，双手揪住男人衬衫衣领，认认真真把扣子扣回去，细细的手指绕到男人颈后，捋顺衣领，回到前面将领口整理服帖。
撤手时，程俞安忽然将她两只手腕握在一起，俯低身子遮去街道远方漫过来的阳光，抵着她的唇印了一记。
“好，独处时再解开，你来解。”
程俞安平视她，上扬的眼尾勾了戏谑笑意。
纪姝把人扶正，手臂缠到男人臂弯间：“老不正经的。”
“嗯？”程俞安挑眉。
纪姝理直气壮道：“二十四岁的人了，在外面成熟稳重一点好不好？”
程俞安垂眸，含着明显的笑腔，乖乖地回了一声好。
街边小摊目不暇接，空气中飘着各种小吃的香味。
时间快到中午，纪姝也饿了，看到一个卖糖水的路边摊，拉着程俞安过去。
“老板，我要一碗木薯羹，鱼蛋酸辣粉也来一份。”纪姝弯腰对摊位后方忙碌的老板喊话，意外的接地气。
点完自己的，发现程俞安没动静，她站起来：“你想吃什么？还是说跟我一样的？”
程俞安似乎没想到她会吃路边摊，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对视几秒，他伸臂把女孩往身前揽了揽，让女孩远离摊位车积了油灰的地方，学着女孩刚刚的喊话方式，提高音量朝老板报了菜单。
“我、周幺幺还有王日京，我们仨从读幼儿园开始就在一个学校，读书那会儿经常约着去学校附近的夜市玩。”
纪姝牵着程俞安到摊位后面找空位坐下，简陋的折叠桌、塑料凳，桌面还有上一桌人留下的残羹冷炙，大小姐出乎意料的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
老板家的孩子过来收走餐具，抽出围裙里的抹布简单擦了一遍，跟两人确定了菜单才走开。
程俞安从口袋里取出湿纸巾，将塑料凳仔仔细细地擦过，然后安到纪姝站的位置。
纪姝坐下，双手搁在腿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男人擦拭桌面遗留的水渍。
“不用这么讲究，衣服脏了可以再洗。”纪姝笑了笑。
程俞安说：“待在干净的环境里会让人心情舒畅。”
好吧，大概做研究的都有桌面清洁症。
程俞安在城中村的小院子就被他收拾得干净亮堂，从院落培育的花花草草再到屋内装潢，细枝末节里无不体现着这个男人严谨自律的生活习性。
连饮食都控制得清淡乏味。
虽说广城人饮食都清淡，但程俞安更是清淡中的清淡，纪姝就没见过他沾那些油水过重糖分过高的食物。
小仙男无疑了。
纪姝眯着眼睛欣赏男友的美貌神颜，心想这么仙气飘飘的男人怎么可能说脏话骂人呢？
陆叙白就是心里不平衡，破防污蔑她的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