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城天气晴朗,外面的天空碧蓝如洗,连风都带着温柔小意。
纪姝坐在加长版劳斯莱斯的沙发座里,捧着手机在约稿平台上跟几个买家沟通画稿事项。
她昨晚回玫瑰阁后到画室好一阵翻找,将曾经打算授权给画廊展示售卖的作品全部翻出来,一一拍照,分门别类放到约稿平台展示,一个晚上过去,早晨就有两个买家私信她约稿子。
她早期的画颇有港风韵味,是以找上门来的买家都是找她定制个人港风画像的。
纪姝收到买家发来的艺术照,认认真真分析后,耐心地跟买家讨论画的细节,比如写实风还是漫画风、色彩偏好、颜料材质等等。
她聊得入神,托着手机的左手垂下一条紫水晶手链,晶莹剔透的水晶衬得她肤色莹润生光。
串线是金丝做的,五十二颗紫水晶都被工匠精心雕琢成玫瑰的形状,花瓣纹路精致清晰,在阳光下闪烁着斑斓光彩。
紫水晶之间还用白玉雕琢的叶片装饰,叶子纤薄精巧,可见雕琢它们的人多么心灵手巧。
劳斯莱斯平稳行驶,车内点着幽淡的栀子花香薰,名酒、水果、小食整齐码在哑光黑的小桌上,两排沙发座,陆家母子三人坐在另一边,纪姝慵懒独坐,上车后就在看手机,没搭过一句话。
正在和买家确认订单价格,陆亦澄主动和她聊天:“小姝,这手链好漂亮,哪里买的?”
纪姝没抬头,淡声回:“私人订制的。”
昨晚在花房,她和程俞安缠吻到一起,被程俞安带着坐到秋千上,她的理智仿佛跟着秋千一起摇晃,浮浮沉沉,身体深处在叫嚣着侵占程俞安的气息,要他变得跟自己一样失控。
沉溺于欲望之中的失控。
于是,她第一次占据了主导地位,指尖捻住男人下巴,压住男人的腿,让他仰起头来承受她的吻。
尽管她吻技生涩,程俞安都耐心与她周旋,乖得不成样子。
那双锋利漂亮的狭长凤眼半敛,墨色瞳仁在顶灯的映照下似有星星般的碎光,长睫低垂,将眸中她的光影截住,吐气如兰,清隽白净的俊颜浮上了招人怜爱的动人色泽。
热吻到最后,也是第一次,程俞安蓦地挺直腰身,手臂箍住她的腰。
被亲到红艳的薄唇,还有他明显急促的喘息,热切地印上了她的脖颈。
手链就是在那一刻套进她的手腕。
程俞安按住她的后脑勺,唇贴到她耳边,和她说了一个小秘密。
他希望亲爱的女朋友能对他有个亲切的专属称谓。
木木是他的小名。
那就叫木木吧。
木木送的紫水晶手链,极衬她的肤色。
虽然不是什么珍贵的手饰,但上面每一颗水晶都是木木去手工店打磨的。
木木说紫水晶可以转运辟邪,让她戴着,往后每天都会被幸运女神光顾。
她不信人们给紫水晶赋予的吉祥寓意,纯粹是喜欢木木送给她的新生礼物。
木木治好了枯萎的玫瑰。
不止是昨晚抽出嫩芽的种子,还有她这株在深谷中围困了近两年的玫瑰。
发散的思绪被陆亦澄的声音勾回现实。
“做工挺精巧的,能告诉我是哪家店的工匠做的吗?”
纪姝皱皱眉头,正想着如何措辞应付,车身突然颠簸了一下,手机掉到地毯上。
弯腰伸手去捡的时候,坐在对面的男人先一步拾起来递给她。
她的手机壳是黑色系的,男人骨型流畅的长指捏着手机边缘,冷白肤质与黑色手机壳对比鲜明,指甲修剪整齐,透着水光的干净,十分养眼。
纪姝捏住手机另一端,拿捏好分寸,两人的手指却似不经意般触碰。
“谢谢。”纪姝拖走手机。
“切好的芒果,吃吗?”陆叙白问。
纪姝垂眸看着陆叙白端着玻璃果盘的手,想起某个午后闲暇的夏日光景里,她们并肩坐在教室靠窗的课桌,阳光从敞亮的窗户透进来,落在陆叙白洁白的校服上,他白净娟秀的脸庞漫在婆娑树影里,坐姿端正,握笔的手骨节微微凸起,手背青筋脉络清晰,静谧的教室里全都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轻响。
少年时期一见倾心的初恋,哪里是短短数月就能完全从心里完全清理干净的呢?
“不用,谢谢。”
纪姝按住心头那点儿异样的感觉,后知后觉地发现陆望舒正幽幽地盯着她,眼神说不上友善。
“叙白,帮妈妈泡杯茉莉花茶。”陆望舒说。
陆叙白放下果盘,捻了捻垂在腿侧的手指,转身从橱柜里取出茶盒,按照母亲的习惯调水泡茶。
陆望舒腿上放着平板,接住儿子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眉毛皱起来,含沙射影道:“这白嘉兴什么热度都要蹭,新剧拍摄期间参加什么恋综,跟别的女星营销CP,真是不像话。”
故意说得这么大声,生怕纪姝听不出来她话里指责的意味。
纪姝敛眸,装作没听见。
“妈,我已经跟纪导演说过了,新剧播出后,我和白嘉兴只会出席剧宣现场,不做CP营销。”陆亦澄替纪姝解围。
陆望舒说:“你要不要看看新剧官方账号底下的骂声有多少?白嘉兴三十好几的人了,演什么不好演偶像剧男主,脸皮真够厚的。澄澄,你这部剧大概率要废了,跟他合作就是浪费时间。”
纪姝抿紧唇瓣,手指不安地按住手机边缘,指甲血色褪去,显得苍白。
白嘉兴是托她这层关系进入剧组的,她当时不知道女主角就是陆亦澄,被人当着面指桑骂槐,面子挂不住,对陆家母子而言,她就是个外人,孤立无援地枯坐着,备受煎熬。
况且,这件事的确是她不够厚道。
白家是母亲的娘家,母亲死后,她把对母亲的亏欠全部补偿到白家人身上,对白家人几乎有求必应,她稍微摆出一点不情愿,白家人就会搬出白海馨,拿捏住她的软肋,让她心软应允。
白慕媛欠她的五百万到现在都杳无音信,说到底是母亲生前最疼爱的妹妹,小时候白慕媛还给过她很多关爱,她不好意思开口催白慕媛还钱。
白嘉兴蹭着新剧热度小火了一把,如今不缺商单合作,已经在娱乐圈站稳了脚跟。
而她,此时就坐在车内,被当事人阴阳怪气。
纪姝捏紧手指,事情是她做的,错了就是错了,她没有资格为了那点面子跟陆望舒争辩。
陆望舒没有点出纪姝利用亲戚关系给白嘉兴开后门,但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在扇纪姝的脸。
“一部剧而已,这部火不了还有下部,就当我磨砺演技了。”陆亦澄安抚母亲。
纪姝脸色异常苍白,陆亦澄发现了,温和地对她笑了笑,拿起刚刚陆叙白切的芒果,“今天挑礼服要挑很久,补充点甜分,精神会好些。”
陆亦澄的温婉大度让纪姝自惭形秽,她知道白嘉兴能成为新剧男主背后是纪姝在牵线,却没有怪她,还反过来安慰她。
纪姝端着水果盘,心里五味杂陈。
——
车子停在礼服店门前,侍者恭敬地迎出来。
四人相继下车,陆叙白撑伞扶着母亲走在前面,纪姝下车就被太阳强光晃到眼睛,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她觉得身体飘忽忽的要倒下去。
说是带她挑礼服,进店后,陆望舒就没看过她一眼,忙着给自己的儿子女儿挑选合适的礼服。
纪姝刚开始还跟在三人后面,渐渐的觉得很没意思,叫来导购员,自己挑。
她有两年没买过礼服了,玫瑰阁的衣帽间里挂着几十套礼服,不过都是旧款式。
在有钱人的宴会场里,旧款就是过期废品,穿着过时的礼服赴宴是掉价行为。
宴会宾客的眼光都很毒辣,一眼就能分辨出是不是当季新款,她作为纪澜的独生女,在着装方面更要格外留意。
陆望舒选的门店,共有两层,女款礼服是千篇一律的淑女风。
纪姝在一楼兴致缺缺地闲逛,试了几套都不太满意,辗转去了二楼。
二楼一眼望去都是旗袍,她最不喜欢束手束脚的衣服,当即转身回一楼,想着将就一点,选一套稍微合点眼缘的礼服应付婚礼。
挑来挑去,她在一件湖蓝色抹胸礼裙前面驻足,细细欣赏礼裙设计,比较中意这套礼服蓝黑渐变色的裙摆,及膝长度,布料经过不规则剪裁形成了孔雀羽毛般的层次感,勉勉强强符合她的审美观。
“这套不适合你。”
背后,陆叙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纪姝望向后面,陆叙白抬抬手指,站在他身后的侍者捧着一套素白鱼尾裙来到纪姝面前:“纪小姐,这是陆先生为您挑选的礼服,您是现在试穿吗?”
纪姝反感:“不用了,我要这件。”
侍者神色尴尬。
“这套礼裙不够端庄大气,纪总的婚礼邀请了各界政客商贾,场合盛大严肃,着装不可轻佻。”
陆叙白语气平平,居高临下看着她,面上没有半分表情,还和当年一样将自己的观念加诸到女孩身上,一如陆望舒对他的教育方式。
纪姝神色未变,眼底悄无声息地漫上了冰冷的寒意,抿得平直的唇缓缓启开:“陆少爷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陆总,而不是过来说教我。”
陆叙白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
纪姝短促地冷笑一声:“我不需要你像个管家婆一样对我说三道四。”
“纪姝,你说话态度能好点吗?”
“是不是觉得曾经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乖乖女变得不可理喻了?被顶撞一句就让你受不了了?”
纪姝坦然直视他,眼里满含讥诮:“陆少爷那天在宋柠身边,旁听杨雪辱骂我,纵容宋柠污蔑我,怎么就没说她们缺德?”
陆叙白死死拧紧眉峰,盯着纪姝看了半晌,说:“事实不就是她们说的那样吗?”
“你在说什么啊?”
纪姝不可置信地笑出来。
陆叙白往前一步,拽住纪姝的手腕,紧紧逼视她:“举报亲生父亲,害死佣人的丈夫,欺负比你弱势的同学,将无辜男生当做娱乐消遣的替身,娇纵任性的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些话都是宋柠跟他说的,他都懒得查证,直接把帽子扣到纪姝头顶,误会她,站在道德制高点训诫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把自己捧成了大圣人。
“陆叙白,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自以为是呢?”纪姝抽动手腕,男人扣住她腕骨的手骤然收紧。
“是我自以为是?还是你恼羞成怒?”
陆叙白嘲弄:“跟程俞安断了,别为了满足自己恶劣的癖好伤害一个无辜的男人,我知道你跟他只是玩玩而已。”
纪姝眼下阴云密布,垂在腿侧的手就要往陆叙白脸上扇,刚想发作,她听到了亲亲Lover的声音。
“姝姝。”
纪姝猛然扭头看向门口,她的Lover今天穿着清新的茶色衬衣,惹眼的大长腿套了件丝质纯白长裤,款行漫步,笑意盎然地朝她走来。
待他走近,纪姝才发现他的衬衣领口敞得很开,大大方方敞露线条优越的脖颈和锁骨尖儿。
昨晚接吻的时候,她在程俞安喉结旁边种了小草莓,现在明晃晃地招摇在外。
陆叙白自然看到了那抹细小粉嫩的暧昧痕迹,身侧的手暗暗捏紧,眉低压着怒意。
程俞安站到纪姝身边,清冽的香味儿从他清透宽松的衬衣里透出来,撩得纪姝心猿意马,全然没意识到两个男人之间汹涌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