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杨帆召集大家去会议室开会。

方黎还挺好奇的，入职以来，杨帆从没这么正式地在会议室开过会，就算是每天的例行早会，有时候也会因为实在没内容而取消。

等大家都坐定以后，杨帆就笑着开口了：

“我个人有点事情，请三天假，这三天大家如果有什么问题，直接找冯总就行，我和冯总都说好了。”

方黎抬头看看，发现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就又低下头去，继续假装看本子。

“文静、晓君”杨帆开始点名了，“你们两个业绩再往前赶赶，咱组里业绩主要就靠你俩了。”两个小姑娘点点头。方黎就知道他不会点自己。

潘文静这小姑娘，坐在方黎前面一排，人一点不文静，天天咋咋呼呼的，说话的音调非常高，比普通人高好几个八度，她一说话，全公司都能听到，一瞬间就感觉耳膜被穿透了。

倒是侯晓君，这姑娘文文静静的，长头发，顶瘦顶瘦的，小男孩走了之后，方黎和侯晓君就隔着一个空位，有业务的问题，方黎都问她。脾气很好，说话也很温柔。上个月就是公司的销冠，听说已经连续当了好几个月的销冠了。

“方老师，你转正业绩要抓紧啊。”杨帆突然转过头来对方黎说。

“嗯。”方黎没想到杨帆会跟她说话，赶紧答应着。

“其他的我也没什么事，这个月刚开始，但是业绩进度有点慢了。大家加油吧。”

这个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

回到工位上，大家就各自收拾东西下班了。方黎看见杨帆收拾好东西，去了冯末生的办公室，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等到杨帆走了，方黎立马跑去找冯末生，“杨帆给我们说请三天假，还说有问题可以找你，和你说好了。”方黎一进门就问。

冯末生胳膊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拳头抵住脸颊，歪头看着她。

方黎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遍：“咋了？”

冯末生长出了口气，“杨帆要离职。”

“啊？”方黎没想到，杨帆不是请假，是离职。“可是他给我们说的是请了三天假呀。”

“对。”冯末生换了个动作，坐直了身子，“前两天，他找我聊过，提离职，我说让他再想想，昨天又找我提离职。我就说，给他三天假，要还决定离职，就三天后回来办手续。”

方黎抿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冯末生看起来情绪不是很好，方黎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了，看着电脑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冯末生突然说，“我是不想让他走的，杨帆是个很好的人。”他盯着拿在手里的笔，好像那支笔不是他的。

方黎对杨帆并不了解，虽然是主管，但平时也不怎么接触，而且杨帆对组里的事情都不上心。碰到过几次他和王洋抽烟，感觉他俩关系应该挺好的。

方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是你也看出来了，他早会也是走形式，有时候就不开了。我让你去听王洋小组复盘会，为什么不问你们组的情况呢？”

冯末生这么一说，方黎才觉得不对劲。自己又不是没组织，干嘛要安排去别的组，整得都尴尬。

“因为杨帆压根没开过复盘会，对吧？”冯末生很平静地看着方黎说。

确实是，方黎入职以后，杨帆就是个名义上的组长，平时有问题，她都是问侯晓君，到下班的点，杨帆比他们走的都快，刚下班就找不到人了，就别说下班以后开个会，说说问题了。

方黎没说话，虽然杨帆做得确实不太好，但她能感觉出来冯末生的不舍。

三天后，杨帆回来办离职了。

杨帆东西不是很多，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分东西，把自己的键盘鼠标打包好，文件筐给了潘文静，又把一个大的软皮笔记本给了侯晓君，最后拿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的小花瓶过来给方黎，方黎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杨帆小声说：“方老师，我走了，一组就是你接，但是，公司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他说的很快，快得好像没说过，然后转过身走了。留下方黎攥着那个透明的玻璃花瓶，攥到指尖失去血色，怀疑刚才杨帆是不是真的说过那句话。

组里的人把杨帆送到电梯口，方黎没想到胡静也跑过来了，感觉哭过了，她轻轻抱了一下杨帆，弄得杨帆很不好意思：“哎呀，你干啥呀，又不是以后不见了。”

“我送送我的老主管不行啊？”胡静嘴上虽然犟，但眼睛还是红红的。

一行人把杨帆送走了，刚回到办公室，就看到胡静冲进了冯末生办公室。

方黎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要给杨帆“报仇”去么？

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大家都没说话，刚送走杨帆，一组没有主管了，大家都需要缓缓情绪，只有方黎一直在想杨帆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公司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不一会儿，胡静就气呼呼地从冯末生办公室出来了。方黎没敢接着进去，也没敢给冯末生发信息，这时候还是躲得远远的好。

晚上，冯末生没有和方黎一起下班。杨帆走了，他们几个一起吃个饭，送送他。

骑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方黎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有一天我走了，你也会难过吗？”

杨帆走了以后，冯末生就成了一组名义上的“主管”。每天早上，冯末生带着他们开会，晚上有空就带着他们总结反馈问题。虽然他是“总”，但是和大家相处都很自然，一点架子也没有。

方黎喜欢跟着他开会，跟着他学习，喜欢看他给大家分享成交的案例。因为冯末生讲着讲着，看到方黎就会情不自禁地笑，方黎也笑。

终于，他也是自己的主管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转正的最后时间——19号。

业绩都是按月统计的，所以到了时间，业绩达不达标，只有自己知道，就连人事也是要特意找行政调出来业绩表，才能算出来。

很可惜，方黎的业绩是不够的。但是过了 19号之后，谁都没提这事。

方黎没提，因为她知道自己业绩不够；冯末生没提，毕竟他之前说了，这事他不掺和，让文晴去处理；至于主管么，杨帆都离职了，虽然是冯末生代管，但理论上是没有主管的；人事呢，招她来的小姑娘应该早就算出来了，估计是知道不够，就也没提。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又各怀鬼胎地继续相安无事。

至于胡静，她也没动静，就说明孙洲也没完成，不然她肯定敲锣打鼓大贺三天。

一直到临近月底。

那天下班前，冯末生给方黎发信息，让她下班晚走一会儿，有事找她。

方黎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马上要到一个新的月份了，这个月虽然很混乱，但冯末生不可能一直代主管，他有很多事要忙，也顾不上他们。

“冯总，你找我。”方黎敲门进办公室。

“嗯。”冯末生看她进来，坐着伸了个懒腰，活动了活动脖子，站起来，满脸笑容地说，“首先，恭喜你方老师，转正了！”

方黎一愣，她没想到转正来得这么猝不及防。

“可是我业绩不够。”虽然有点破坏气氛，但方黎还是说出来了。

“嗯，过去的就别纠结了，一切向前看。”冯末生整理了下衣服，重新坐下，“和你聊聊下个月的安排。”

“好。”方黎答应着，但心里觉得，这个转正确实转得名不正言不顺，不能服众，就透着心虚。

“杨帆离职也大半个月了，我也带你们组大半个月了，我事情多，很多时候也顾不上你们。”

“嗯嗯。”方黎知道，但是方黎不知道说什么。

“我和杨总商量的是，下个月开始，你暂代一组的主管。”冯末生像是宣布了一个重大喜讯，笑着说。

“嗯。”方黎觉得这个“暂代”很刺耳，实在是笑不出来，只能是应了一声。

冯末生感觉到方黎的情绪不对，“怎么了？”

方黎没说话。

“是有什么问题吗？”见方黎没回应，冯末生又问了一遍。

方黎低头待了半天，有气无力地说：“我就觉得，淡季转正实在是太难了，即便是按照最宽松的时间，也还是没通过。好不容易熬过了员工转正的阶段，又到了主管转正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嗯~”冯末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好，“就是主管有这么几个阶段吧，对组员有要求，比如你们组吧，侯晓君就是资深的老员工，你就算是新人，资深老员工我们算A类，新人算C类，还有就是B类，B类可以理解为转正了有业绩能力，但还不稳定的。”冯末生顿了顿，这个规则我之后发给你，就是组内ABC类的组员不同，决定了主管的薪资定级……”

方黎两只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没等冯末生说完，方黎就打断了他：

“别说了，我不想听。”

冯末生就这么愣在那，定定地看着方黎，好像不认识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