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觉得自己不胖了。

她七天减了七斤，最后，以十天减掉十斤告终。

这种极端的减肥方式，后遗症就是稍微多吃一口就涨两斤，只能继续少吃。

减肥结束了，也到月底了，距离首月转正的时间点又近了。

年后这批新人都是10号入职的，按正常的转正节点计算，一个月就是次月10号，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

下班了，方黎还在认真研究本子上的客户，其他人陆续都走了。

“方老师还没忙完？”方黎没想到有人和自己说话，抬头看了看，是孙洲。

“嗯呢，我再看看客户。”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方黎和孙洲业绩咬得非常紧，孙洲又是胡静组的人，但方黎对孙洲没有任何敌意。

“没事，还有时间。”孙洲收拾好包，朝方黎走过来。

“这都6号了，我们是10号入职的。”方黎叹了口气，“还差不少呢。”

“不是这么算的。”孙洲朝方黎眨了眨眼，认真地说。

“嗯？”从入职到现在，方黎都没认真问过首月转正的时间是怎么计算的，就培训的时候说了当月转正的业绩要求，以及两个月转正业绩怎么算。

“你主管没跟你说吗？”孙洲拉了个椅子坐下，“咱不是培训了三天么，培训的时间不算，周末休息的时间不算，所以我们当月转正的时间，不是到10号，而是到19号。”孙洲早就算得明明白白了。

“19号？”方黎睁大了眼睛，感到不可思议，平白无故地多出了9天的时间，“你确定？谁跟你说的呀？”

“我们主管呀，胡静。”孙洲抬头看了看办公室，确定没有其他人了，又低下头小声说：“其实咱公司的这个转正时间，并不是定死的。”说完朝着方黎使了个眼色：“可以是10号，也可以是19号。”

方黎觉得头变大了，不知道是哪儿的空调出风口坏了，耳朵边嗡嗡的响，还要故作镇静地朝着孙洲礼貌地笑，“哎呀，真是谢谢你告诉我。”

孙洲站起来，把椅子拖回去，“所以别着急，还有时间呢，咱俩都没问题。”

“嗯嗯，加油哦！”方黎笑得更灿烂了。

“那我先走啦，你也早回去。”说完孙洲冲着方黎摆了摆手，走了。

留下方黎，愣愣地坐在位置上，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

可以是10号，也可以是19号。

如果今天孙洲不说，那自己就是到10号完不成三万，自动转入两个月五万的标准。

但如果你知道另一种计算方式，就可以等到19号再看能不能完成三万，能完成就转正了。新人的转正时间不是按照自然月计算的，所以没人会关注别人的时间节点。

可是，没人给方黎说。

杨帆没给她说，胡静更不可能给她说。

就连冯末生，也没说。

方黎静静地坐着，想着冯末生那句“强者从不抱怨环境”，现在听起来有点意味深长。这会儿中央空调停了，四周瞬间就安静下来了，只能偶尔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声音很大，很粗。

冯末生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方黎还没走，就走过来。

“怎么还没走，还有工作吗？”

“我们转正的时间是怎么算的？”方黎没有回答冯末生的问题，抬头问他。

“你们？”冯末生想了想，说道：“你们是10号年后开班入职的吧，就是到这个月10号呀，哎呀~”冯末生突然想到什么，“就还有四天了，方老师。”

“为什么别人不是这么算的呢？”方黎没有理会他像平时一样一惊一乍的开玩笑。

“嗯？”冯末生看方黎脸色不对，也渐渐收敛起笑容，“谁不是这么算的？”

“胡静。”方黎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没看冯末生。

冯末生半天没说话，空了好一会儿，“她怎么算的？”

方黎依旧在整理电脑上的表格，淡淡地说，“培训的三天不算，周末休息不算，所以他们组和我同批的新人，是19号到时间，不是10号！”。

“我真不知道。”

方黎用键盘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深呼了一口气，没有理他。

“我明天问问人事部吧。”冯末生也叹了口气。

“同一个公司，不同的转正时间，作为领导，你不知道正常吗？”方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冯末生。

“你说的对，”冯末生一点也不否认，“人事部现在有很大的问题，虽然我从没和你说过，但你从第一天入职培训，就看出来混乱了，对吧？”

这倒是，冯末生从未和她说过人事的问题，但入职那天早上的混乱场景，方黎至今记忆犹新，而且，公司人事部的人数，是方黎见过最多的。

“是，但这也不是转正标准不统一的理由吧。”方黎并不打算放过他。

“你说的对。”冯末生低着头，“这是我的问题。”

冯末生这态度，让方黎一下子软了下来，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方黎就看到人事主管文晴，被冯末生叫去了办公室。方黎想着人家孙洲给她说转正时间的计算，明明是好意，结果却给大家都找了麻烦。要真是改成了10号，不也是给自己挖坑么？但是不说又觉得浑身难受，不说就是只有自己按照10号，别人按照19号，还是自己吃亏。

没一会儿，文晴就从冯末生办公室出来了，眼眶红红的。方黎一看：完蛋了。

紧接着就收到冯末生的微信：“来。”

方黎拿着她的小本子，磨磨唧唧地往冯末生的办公室走，路过胡静组的时候，还做贼心虚地往孙洲的位置上瞟了一眼，幸好孙洲没看她。

敲门。

“进”。

方黎慢慢地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在身后关好。

“坐呀！”冯末生像往常一样招呼她。

方黎走过去坐下，把本子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

“刚才我问文晴了，转正时间的规定确实是更改过。你昨天说的是之前执行的，后来就改成了一个自然月天数转正了，就是30天。”

“嗯。”方黎轻轻地应了一声。

“新人转正关系到招他们来的人事专员的奖励。新人当月转正，她们就有五百块钱的奖金。但是执行了新政策之后，当月转正率降低了，她们奖金拿得少了，自然是不愿意。”

冯末生看了看方黎，继续说：“所以有时候遇到比较有能力的新人，或者业绩差一点就满足当月转正条件的，人事就拼命争取，她们给文晴一说，文晴就去找杨总特殊申请，就按照你说的那种不算培训和休息时间的方式计算了，时间一长就成了两种方式都行了。”冯末生抿了抿嘴。

方黎这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冯末生说他不知道，肯定是假的。他是负责销售部的领导，怎么能不知道转正的事情。

“可是这个事我是真不知道，因为人事部的事都是杨总负责的。”冯末生好像看透了她在想啥。

方黎觉得脸有点烫，她用手摸了摸，低着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说些什么才好。

“所以我解释清楚了吗？”冯末生看方黎没有反应，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嗯。”可是解释清楚了，又怎么样呢？那是不是把所有人都拉到了自然月转正的这个时间里了？是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把孙洲也给害了？

方黎盘算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解释清楚了就行，但这个事，我会当做不知道。”冯末生轻轻地说。

“嗯……啊？”方黎习惯性地答应之后，才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着冯末生。

“我装不知道的，到时候让文晴去处理吧。”冯末生靠在椅子背上说，“其实文晴，她管不了人事部的那些小姑娘。”

“嗯？”方黎对文晴这个人并不了解，她人长得很白净，扎个马尾辫。从入职到现在，感觉全公司最忙的就是她了，每天都能听到来自四面八方叫她的声音，方黎很少见她待在工位上。

“人事部一直是杨总负责，文晴管不了。你可能没注意，她们中午吃饭都几个人一伙，四分五裂，六个人十个群，当面说话难听的，能给文晴说哭了。”

方黎没想到，这么一个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任劳任怨的人，会被这样对待。

“杨总找文晴聊，我也找她聊过，但都不解决问题。她性格太软了，什么事都自己干，人事部那么多人，像供了一群老佛爷一样。刚才我和她了解关于转正时间的事情，又哭了一场，光是和我聊，这都第三次提离职了。”

方黎没敢回头看那个皮肤白白的、眼圈红红的姑娘，轻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