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末生完全没有料到方黎的反应，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又闭上了。
塑料袋从窗前呼的一下子飘过，透明的大玻璃上，映衬着两个沉默的人。
方黎胸口堵得厉害，她想起身直接出去，双腿又迈不动步子。
王洋敲门进来了：
“冯总，下雨了。”
“哦，行，没事，你再等我会儿，我开车捎你回去。”
“好。”说完王洋就出去了。
方黎憋着一口气死活上不来，像是堵着点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发闷，话也说不了。
“你怎么了？”冯末生轻声试探着问她。
方黎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两脚之间的地板，就这么坐着。
冯末生绕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风裹着雨声猛地灌进来，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台上，砸在空调外机上。他站在那，任由风把雨点砸到脸上，没关窗，回过头说：“雨下大了”。
方黎只觉得被风吹得有点凉，她抱起胳膊，抬头往窗外看，迎上了冯末生的目光。她没动，也没躲，倒是冯末生先不好意思了，他笑着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方黎试着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骑车就行，我家很近”。
“这么大的雨，”冯末生皱着眉看着方黎，没接着往下说。
方黎起身走出办公室，冯末生见状，使劲把窗户拽回来关上。抓起外套赶紧跟了出去。王洋见到两人出来了，低着头，边看手机边朝门口走。
方黎在工位上收拾东西，冯末生就站在旁边等她。
等方黎收拾好了，看也没看冯末生就径直往外走。“我捎着你吧，雨下得挺大的。”冯末生赶紧跟上，小声说。
冯末生锁门，方黎没等他，直接去了电梯口。王洋溜溜达达地走过来一起等电梯。
“一块走吧，雨不小，王洋也一起。”冯末生快步走过来。
王洋也跟着说：“方老师跟着冯总车走吧，雨不小。”
方黎冲着王洋礼貌地笑了笑，“不了，我家挺近的。”
电梯到了一楼，方黎走出电梯，没想到冯末生跟着她一块出来了，王洋见两个人都下了电梯，也跟了出来。
走到大门口，方黎才发现，这雨下得是真不小啊。
先不说自己没带雨衣怎么骑回去，走不到车棚就得淋成落汤鸡。
“你看，下得挺大的。”冯末生抓紧时间补充道。
“是呢方老师，跟着冯总的车，咱一起吧。”
雨确实大，方黎和王洋不熟，也不好再拒绝。
“那我去负一开车，你们在这等我吧。”冯末生边说边往电梯口跑。方黎看着外边的雨，觉得冷飕飕的。
不一会儿，冯末生就把车停在了门口，方黎第一次见，是一辆小白车。
王洋招呼着方黎上车，自己熟练地打开了后座的门。方黎正在犹豫，冯末生按下车窗说，“快上来呀。”方黎看了一眼刚刚关上门的后座，快步从车头绕到了副驾驶，开门上了车。
“春天不应该下这么大的雨呀。”发动车子以后，冯末生自言自语地说，王洋赶紧接话，“是呢，确实是有点反常，春天都是打雷多。”
方黎坐着，侧着头看着窗外。
“不知道明天天气怎么样呢？”冯末生继续说。
“我看看哈。”王洋说着打开了手机，“嘿，从明天开始都是大晴天了。”
“车子放在车棚你别担心，很安全。”听声音冯末生是转过头给方黎说的，方黎“嗯”了一声。
王洋知趣地低下头，开了一局游戏。
“我和王洋住得很近。”冯末生说，“先到他家，再到我家。”
“嗯。”方黎头也没回，继续看着窗外，其实雨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一会儿下车的时候，让王洋从后边给你拿把伞。”
“不用了，下了车离我家没几步了。”方黎转过头看着前面。
“这雨不小，下去就能淋湿了。”冯末生接着说，“王洋你看看我后座上，有把伞没？”
“啊？”王洋往旁边摸了摸，“有，嚯，这把伞可真不小啊。”方黎从镜子里看着王洋把那把伞举起来，然后递给她。
方黎没接，“真不用王老师，我下车很近了。”王洋一看她没接，举了举伞，“还挺沉的。”看了一眼冯末生，又放下去了。
“你把我放前边路边上就行。”还有一个红绿灯就到了，方黎依旧没看他。
“行，你拿着伞。”
方黎没说话。
停车，方黎开车门，王洋举起伞递给方黎，方黎没接，“不用不用。”然后就关上了车门，头也没回地走了。
方黎回到家，过了好久，收到冯末生的一条信息：
“哎呦你不知道，我刚开错路了，我把王洋带到我家去了。又给他送回去的。”
方黎“噗嗤”就笑出声来。但是她没回信息。过了一会儿，又收到冯末生的一条信息：
“你没骑车子，明天我去接你，早上七点半，我在你下车的地方等你。”
方黎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随手抱起一本书，盯着书页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很乱。合上书，闭上眼。
她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发脾气，就突然觉得委屈。仔细想想，冯末生没有做错任何事，转正业绩不够，人家还是给她转了，一个多月就让她从一个新人升到主管了，下雨了还送她回来，真的想不出来有什么可以怪他的地方。
自己在难受什么呢？一个多月了，就算是按照转正延长的时间算，自己都没达标。说到底就是在气自己的无能。
自己天天上蹿下跳地给人家提意见说问题，到头来自己连个转正业绩都没完成，自己还挺大的脾气。
睁开眼，抱着的那本书好重啊，低头一看，是冯末生送她的《这就是中国》，就是他说“好玩吧，和看连环画一样，等着给你也买一套”的那套书。
拿起手机，给冯末生回“好”。
然后又抱起书，这次是真的看进去了，祖国的大好河山。
第二天，方黎不到七点半就到了昨天下车的地方，看到有辆白色的车停在那里。
但方黎不确定那是不是他，毕竟昨天下着雨，记得车是白色的。至于什么牌子、车牌号多少……她当时根本没心思看。
“叮铃”收到一条信息，打开一看，是冯末生发的：“你在那看啥呢？方老师”。这才确定那就是他的车。
方黎刚走到车边，打开车后门。
“你过来坐前面。”
方黎又关上车门，走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
“早啊方老师。”冯末生笑得很灿烂。
“早，冯总。”然后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
冯末生开得很慢，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座中央的扶手上，“我买了早饭，在后边，等会儿下车你拿一份。”
方黎没拒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昨天，”冯末生偷偷瞟了方黎一眼，试探着说，“可别提了，我走错路了，把王洋都带回我家了。”
“我在想，你这么好个人，怎么就给你惹生气了呢，想着想着就跑神了，都到我家了才发现，把王洋也带回去了。”
方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眼眶有点热，故作轻松地问：“那王老师也没提醒你吗？”
“哎，我俩平时坐车不说话，他家和我家不在一个地方下高架，我捎他就提前一个路口下高架。”冯末生无奈地继续说，“他上了车就知道低头玩游戏，我昨天光想你这个事了，跑神了，这家伙也不提醒我。”
方黎往后靠到倚住座椅背，悄悄地歪头看了看冯末生。他的侧脸棱角分明，车开得很稳，一点也不会晕车。果然男人一只手开车，确实帅。
“你觉得我生气了？”方黎突然开口。
“嗯。”冯末生开着车，看着前面，“知道你生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哎。”冯末生转过头看方黎，方黎靠着椅子背也看着他。
“我觉得工作里遇到一个能说真话，能这么投缘的人，真的很不容易，尤其我也没什么异性朋友。”他按了按喇叭，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我觉得我们不止是同事，也是朋友。”
“嗯，是朋友。”
“所以我就想着，怎么把这个事给你说清楚，我是不是昨天说了什么让你误会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做主管，还是要转正。感觉一直在转正。”方黎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啊？主管不转正啊。”冯末生说。
“可我不是暂代主管么。组里那个组员分类，不就是主管转正的标准么？”方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看着冯末生认真地问。
“不是呀，那个是主管的薪资结构，和是不是转正没关系呀。”冯末生回过头来看着方黎。
“哦。”方黎应了一声，原来是自己理直气壮地误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