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徐妍妍周一就入职了。

方黎一直关注着她的动态，人事刚给她安排好位置，紧接着冯末生就出来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这下，终于不是只有方黎天天去冯总的办公室了。

中性笔尖给本子戳了个大黑洞，没看办公室的玻璃门，也没看电脑，方黎坐在那里半天都没动，好像自己不存在。

“姐？”旁边的小男孩晃了晃她的胳膊，“姐？”

“啊？”方黎回过神，看着他，“怎么了？”

“我叫了你好几声了，你想啥呢？”小男孩显然不知道方黎的心思。

“哦哦，没事没事，昨天没睡好。”方黎佯装打了个哈欠。

“姐，”小男孩往杨帆的座位上看了一眼，然后故意压低声音说，“我打算离职了。”

“啊？”方黎没反应过来。这个小男孩和方黎从培训的时候就都在小会议室，分组之后一直坐一起，方黎没想到他要离职。

“为什么呀？这不干得好好的？”方黎侧过头，小声说。

“姐，实在是太难干了，你好歹还有业绩，你看看咱这一批过年入职的新人，除了咱俩，就还有后边那个组那个男的。”小男孩拿眼神示意了一下，方黎知道那个人，业绩做的不错，现在比方黎的业绩高，好像叫孙洲，“还有那个六组的女生，戴眼镜的那个。”说着小男孩又朝六组那边瞟了一眼，“其他人都走啦。”

这段时间方黎满脑子都是冯末生的“改革”，冯末生发愁公司的管理问题，她也跟着发愁；冯末生担心培训的流程问题，她也跟着担心；冯末生关注人员的留存问题，她也跟着关注。

直到自己身边的“小兄弟”要走了，她才反应过来，过完年入职的这批新人，居然快全军覆没了。

“姐，”小男孩又小声叫她，“不行你也走吧，我看这公司没啥前途，挣不到钱。”方黎没接上话，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也是干这个行业的，过完年就是淡季”勉强解释。

“那行吧，我打算今天下班就找杨主管说。”说着小男孩又坐直了看了看杨帆的位置，杨帆不知道干啥去了，还没回来。

“领导挺好的，真的。”方黎小声说，“要不你再想想呢？”

“姐，你可别老去找领导了，你每次去的时候，他们都抬头看你，然后都那样笑。”小男孩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方黎自己能听到，但这个声音震耳欲聋。

方黎一激灵，感觉额头上直冒汗，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笑笑说：“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徐妍妍从办公室出来了，她虽然胖了点，但这几步走，却非常轻快，脸上笑开了花，隔着她的黑框眼镜都看到她的眼睛弯成一条缝了。

方黎使劲呼了一口气，接着低头做了个深呼吸，抬头看向冯末生办公室的玻璃门。他正在电脑前面忙活，电脑屏幕把他挡得死死的，只能看到个头顶。方黎向上吹了口气，刘海被她吹得飘了一下。打开微信，找到冯末生的对话框，抱着手机想了半天，直到手机都黑屏了，也没想好发什么，索性把手机扔到一边。工作吧，转正业绩还差一大截呢。

快下班的时候，徐妍妍居然又去了。

方黎瞪大眼睛一直盯到她走进办公室。方黎今天可是一趟都没去，连一条信息都没给他发。

下班了，小男孩给杨帆说完，就回来收拾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方黎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看着自己的本子发呆。

“姐，你别难过，”小男孩看着方黎不太对劲，宽慰她，“我们不是有微信么，回头咱出去玩呀。”

方黎才想到，小男孩要走了。

“嗯嗯。”方黎转过身无精打采地看着他收拾，“你再找个适合自己的工作呀，看看自己想干啥。”然后顺便瞟了一眼办公室。

“好来姐，咱回头联系。”小男孩收拾好了，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那我走了姐。”方黎有气无力地和他摆摆手，想了想，站起身来，“我送你到电梯吧。”

送走了小男孩，方黎回来觉得胸口更闷了，喘不过气来。是不是这个椅子和桌子的高度不合适？忙了一天觉得肩膀酸。

看看办公室，徐妍妍还在里面。她坐的那个位置，就是平时方黎坐的位置，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冯末生，连头顶都看不见了。

方黎随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资料，看了半天，第一行都没读完。然后靠在椅子上，用资料盖住了脸。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徐妍妍爽朗的笑声不时从远处传来。

靠着这个椅子也不舒服，椅子背好矮，还是冯末生办公室那把椅子更舒服。呸呸呸，怎么又是他。

方黎猛地坐起来。资料掉了一地，她赶紧低头去捡，捡着捡着就听见办公室的门开了，听到徐妍妍的声音，“好的好的，冯总，这样我准备一下。”然后是冯末生的声音，“嗯嗯，早点回去吧，不早了。”方黎动作很小，一边捡一边竖着耳朵使劲听。

等方黎都收拾完了，站起来朝门口看了看，徐妍妍应该已经走了。她背对着冯末生的办公室站着，把那一堆资料拢好，然后对齐了边，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找了个拉杆夹，夹好，才转过身来。

“走啊，去吃饭啊。”

冯末生站在她身后，笑嘻嘻地看着她说。

方黎坐在小马扎上，只埋头苦吃不说话。

“明天，我让徐妍妍分享一下她以前做服务部的一些经验。”冯末生轻描淡写地说。

“哦。”方黎应了一声，继续吃。

“你也去参加。”

“我？”方黎抬起头来，“我又不是服务部的，我是前端销售。”

“我知道呀，但是我想让你都了解了解呀。今天和徐妍妍聊了聊，大厂就是不一样，他们很多的制度呀、流程呀，都是很完善的。”冯末生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像我们，散兵游勇，连个主管都选不出来。”好像是自嘲也好像是无奈。

“我转正业绩都没做够呢。”方黎低头吃，也不看他。

“明天我会安排主管都去参加。”冯末生没接茬，继续说他的计划。

“哦……啊？”方黎琢磨着不对劲，“主管都去，我又不是主管，我就是个没转正的员工。我去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我说让你去，你就去。”冯末生这话声音不大，但是说得不容置疑。

第二天下午，冯末生提前给徐妍妍准备了个会议室，召集了销售部的主管，还有服务部的同事，加起来十几个人。当然这里只有一个有点格格不入的人，就是方黎，但大家好像都很默契地当她不存在，况且冯末生也在，这让方黎安心不少。

徐妍妍是个挺热情大方的人，讲话也很有气场。方黎坐在一旁听着她的分享，一直点头，听着听着就不自觉地开始打量她：长头发，但头发不是很多；胖胖的，脸上的肉不少；眼睛小小的，笑的时候是一条缝，不笑的时候是一条大一点的缝。

方黎看着看着就扫了胡静一眼，胡静的本子是打开的，但是双手抱在胸前，手都没从胳膊里拿出来。再看看杨帆，杨帆坐得离方黎最近，他手里倒是拿着笔，一手托着腮，但是那个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

方黎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服务部的那几个“元老”，好家伙，连个本子都没带，有的抱着膀子皱着眉头，有的翘着二郎腿，还有个一直在转笔……

然后方黎看回冯末生，可能全场最认真的就是他了。他边听边记，不清楚的地方就直接问。如果没有冯末生的互动，徐妍妍这场“经验分享”不知道要尴尬成什么样。

“原来不受欢迎的，不止我一个啊”方黎暗暗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