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末生笑着摇摇头，又回过头去刷锅，这个季节，空气是凉飕飕的，水管子里的水也是冰渣凉的。

方黎往前迈了一步，探头看了看，冯末生的手，没有一点肉，细长的手指，关节处骨节就更加明显了。就刷锅这一会儿，手已经通红了。她心里一紧，皱了皱眉，说道：“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下次用的时候还得再刷。”

“好了，走吧。”方黎小声催促着。

“好了好了。”冯末生又里里外外的冲了冲，总算是结束了。

等都收拾好，已经不早了，王洋靠在公司门口的墙边抽着烟，方黎和冯末生出来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王洋怎么还没走呢。等冯末生锁好门，王洋丢掉烟把，跟着他们一起坐电梯。

“挺晚了，我捎你回去吧。”电梯里，冯末生很自然地问方黎。

“啊，我家很近，骑车几分钟就到了，别麻烦了。”方黎说完笑了笑。

“不麻烦啊。”冯末生继续说，“车子放车棚没事。”

“对，一起吧，冯总也捎着我。”一直低头看手机的王洋冷不丁接了一句。

方黎这才明白王洋为什么在门口等着了。

方黎心想，“今天晚上坐冯末生的车回去，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赶公交车，麻烦死了。”但脸上却温柔地笑着说，“哦哦，真不用，我很近的”。

说着话，就到一楼了。冯末生的车停在负一层，方黎走出电梯，听见冯末生在身后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方黎回头挥挥手，王洋也抬起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晚上下班，方黎都是和冯末生一起走的。有时冯末生事情比较多，下班的时候还没处理完；有时是想错开晚高峰，刻意晚走。方黎呢，是习惯性磨叽，习惯性看看冯末生走没走，最后全公司都没人了，就很自然地一起下班了。

每次，冯末生和方黎都是一起坐电梯到一楼，然后他陪方黎去车棚推车子，方黎再推着车子和他走回公司。方黎骑车回家，冯末生再坐电梯去负一层开车。

有一次方黎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收到冯末生拍的一张她等红灯的照片。方黎正疑惑，抬头一看，才发现冯末生在马路对面的加油站朝她招手。

公司到车棚这段不长的小路，他们天南地北地什么都聊。有一天，冯末生给了方黎一本书，“《博弈论与生活》？”方黎看着喜庆的红色封皮说。

“对呀，我听樊登讲过这本书，那天看到就买了。”

“那你怎么不留着看呢？”方黎摆弄着这本还没拆封的书，正面、背面看了半天。

“我听过了，买了就不想看了，送你吧。”

“你还别说，我看咱公司的书架上，有好几本不错的书呢，《底层逻辑》、《10人以下小团队管理手册》还有那个《心法》，都是你买的吗？”方黎边想边说，扭头问冯末生。

“嗯，我买的，你看到的那本《10人以下小团队管理手册》，我给主管们一人买了一本。”

“天呐，你这老板也太好了吧，这些书我都是自己买的。”方黎说着故意冲着冯末生撇了撇嘴，这倒是把冯末生逗笑了。

“好啥，买了都不看。”冯末生冷笑了一声。

“人家都忙着出业绩给你挣钱呢，谁有空看书啊，哈哈哈~”说完方黎自顾自地笑起来。

结果后来方黎看这本书的时候，看得头晕脑胀，觉得晦涩难懂，没看几页就搁置了。

没过几天，方黎看到冯末生面试了个姑娘，那姑娘走的时候，冯末生还送出门来。

方黎拿着个水杯站起来，目光跟着那个姑娘，朝着和饮水机相反的方向就去了，眼神紧紧地尾随着人家，和迎面来的同事撞了个满怀。

“哎呦方老师，没事吧？”对方打断了方黎尾随的视线。

“没事没事。”方黎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收回了视线。

“您这是去接水吗？”同事顺着话接了一句。

“对对。”方黎伸了伸脖子，又朝大门口望了望。

“方老师，饮水机在那边。”

“哦，哦？”方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我去刷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转了一大圈回到位置上，“啪”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还是一个空杯子。

刚到下班点，没等其他同事走，方黎就跑去找冯末生了。

一进门，冯末生正在打电话，方黎就先在沙发上坐下来，听了两句，冯末生说的是方言，估计对方是比较亲近的人，方黎感觉不太合适，刚想起身走，冯末生把椅子转过来，捂着手机听筒，压低声音说“你走开，别听我说老家话。”

方黎虽然感觉怪怪的，但还是麻利地站起来出去了。

等到冯末生打完电话，出来看着方黎，笑着问她：“有事吗？”

方黎这才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今天来面试的那个姑娘，是什么岗位？”方黎是一点也藏不住事，看到了就想问。

“哪个？哦，下午那个。”冯末生在一堆纸里翻了翻，抽出了一张，“这是简历，你看看”。

“徐妍妍，”方黎边看边读，“身高 167，体重……”抬头瞅了瞅冯末生，冯末生端着杯子，看着她笑，“让你看简历，又不是选美”。

方黎把眼神重新聚焦到简历上，“厉害啊，她有大厂经验呀！”方黎不禁感叹道。

“不仅是大厂经验，还有管理经验。”冯末生鼓了一口气，“我牙疼呢，这两天得看看去。”

方黎没接茬，“这下你又找到合适的人了，开心吧？”方黎拿着简历的手没动，也没看他。

“嗯，我一直想着调整下服务部，现在的几个人，也都是我带组那时候的组员，都不会管理，一直也没个主管。”冯末生绕到办公桌后边坐下，方黎把简历递给他。

“你觉得咋样？”冯末生接过简历问道。

“我觉得……”方黎没思考好怎么说。

“怎么想的怎么说就行啊。”

“我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好管理。”方黎看着他，耸了耸肩。

“嗯？”冯末生看了一眼简历又抬头看她，“怎么说？”

方黎抽出椅子坐下，“因为，她超重了。”

冯末生哭笑不得，用手扶了一下额头，“都说了，不是来选美的呢。”

“不是，你听我说啊！”方黎提了个声调：“你想啊，胖和超重是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冯末生站起身来，“来来，你跟我来会议室说，我要装个监控。”

“啊？老板自己装监控？”方黎边说边跟在冯末生后边一溜小跑，追到大会议室，冯末生从桌子上拿了个盒子，三下五除二地就爬到桌子上去了，方黎看他像个猴子一样动作敏捷，继续说：“胖，但是在健康体重的范围内，可能是多种原因造成的，但是不影响健康对不，所以一般人如果是胖点，自己能接受就可以。”

“这没毛病，螺丝刀给我一下。”冯末生一手扶着摄像头，朝方黎伸出另一只手。

“但超重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知道这个体重已经对我的健康有影响了，但我出于某种原因没去管理，所以就会越来越重。”方黎一边把螺丝刀递给冯末生，一边继续解释道。

“这个她说过，以前带团队压力也大，下了班和同事出去喝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出去喝，回家很晚，熬夜，慢慢就胖了，以前也不胖。”冯末生一边安装一边说。

“我不是说人家胖是什么问题，但是，你要知道，她连自己的生活都管理不好，连不利于健康的习惯都没法控制，说明自控力差。自控力差的人，工作中肯定会有一些小问题的。所以我才说不好管理。”方黎看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从桌子上掉下来。

“嗯，那不怕，能做管理，能干业绩就行。”说完，冯末生从桌子上跳下来。然后他拿着手机给方黎看，“怎么样？”

方黎哪有心思看监控，附和道：“挺好挺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既然冯末生这么说，方黎也没啥好说的了。明天是周日，休息日。冯末生看好的人，估计下周一就入职了吧。

周末休息时间，是联系不到冯末生的，这是公司老人都知道的事。不管有天大的事，你可能一早发的信息或者打的电话，他要晚上才回你，或者压根不回你。所以后来，如果主管周末有事，都不约而同地去找杨总了。

周末早上，方黎起得很晚，刚睁开眼，摸到手机，就看到冯末生发来的信息。冯末生从书页里拉出来很长很长的一张插图，大概有个两三米，拍了张图发过来，“好玩吧，和看连环画一样。”

紧接着又一条：

“等着也给你买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