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已经五天没有回复田实的信息,照片也没有再发过,但他依然会给她拍亲手做的菜。
这天一早,她正回复着老板信息,又看到田实的照片。煎到金黄焦脆的豆腐蘸着麻酱和蒜蓉,热腾腾地冒气。能想象出它放进嘴里,一口下去爆出豆香的汁水,外酥里嫩,再有蒜蓉提鲜...
她眉毛颤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
又躺了一会儿,她拿着牙刷下楼,听到两个小朋友抱怨还没玩够雪都化了。
那场铺天盖地的雪,如今清扫过后,连水痕都没留下。
就像之前那个梦一般的拥抱。
无人的小巷里,仅一盏昏黄的路灯,舞台剧一般照亮在雪中拥抱的他们。
田实的拥抱来得突然,安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推阻的手渐渐失去力道,因为她闻到了被太阳晒干的外套味道,还混着淡淡的花生油香。
她记得,嗅觉是人类唯一不经过丘脑过滤,直接进入大脑边缘系统的感官。田实身上好闻的洗衣液味道,炒饭的锅气、馄饨的鲜香织了一个温暖的巢穴,让她自愿深陷其中。
他的侧脸贴在她的头顶,手掌落于腰间和脑后,稳稳将她护在怀里。
上一次被这么抱着,是她被安乐砍了一刀后。再上一次,是她说不上学了,在家照顾安乐。
原来,不用牺牲什么,也能得到这样的拥抱。鬼使神差地,她回抱了田实。
他的胸膛好热,很像她寒冬清早在医院给安乐等号时买的大个烤红薯,踏实又绵软。
在她打了个喷嚏后,他们松开彼此。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没说话,只有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街上的路灯光线充足,让一前一后的两人的影子绕着各自缓慢旋转。
快到筒子楼时,安宁轻咳一下算是道别,没等田实开口,转身大步跑上楼。
然后一时的沉默被拉长成几天。
可能是上次和姚逸华吵架的缘故,老板分给她的活儿变少了。她也明白,干哪行都忌讳掀桌,更不能把那话宣之于口。
但想到那个女孩为了几百块钱要忍饥挨饿时,她还是会和姚逸华据理力争。
安宁看到了自己。
她这个年纪时,是安乐确诊脑膜炎后的第四个年头,家里入不敷出很久了。后来被当地媒体报道,出现不少好心人捐了款,也包括那个方正的班长。
她走在学校里总会被充满同情的目光注视,一根根针一样刺着她的脊背。班主任会在收班费时跳过她,被她不小心碰坏文具盒的同学也会在她道歉之前说不用赔了。
她以别样的方式得到关注,可依然源自安乐。
安宁很多次在心里劝自己再忍忍,等她毕业了赚到钱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安乐的病情等不得,爸爸为了多赚几百块差点废了手,妈妈也早就辞去工作。
这种情况下,她的自尊根本算不得什么。
安宁查过卖肾的渠道,据说就算少一个肾脏,人也能正常生活。
在找到愿意做手术的小诊所那天夜晚,家里四下安静,她悄悄打开门。或许是姐妹连心,安乐在这时醒来,还短暂地恢复了神志。
安乐紧紧攥着她的手,无论她说什么,就是不放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姐姐,你要健康且自由。
健康且自由。
好普通的愿望,好难实现的愿望。
是啊,她的身体不能垮,她要照顾安乐,等爸妈年迈,还要照顾他们。既然自由很难实现,至少,守住健康吧。
所以即便到了现在,哪怕她毫无食欲,也会强迫自己吃一碗泡面。
“安宁,来大单了,跟全程。”
老板的声音冒出来,她回过神,二话不说穿起外套往外赶。到了医院,安宁才明白为什么这单会落在她手里。
逝者家属是那个在街上给了她一巴掌的妇人。那人精致的眼线晕开,但双手交叠,斜着眼看她,高跟鞋在地面踩出哒哒声。
安宁换好礼貌的表情,戴上白手套靠前。
一般来说换衣服时需要家属回避,因为遗体僵硬,就算是寿衣宽大,也很难轻柔地套进去。场面有些野蛮,和给橱窗里的模特换衣服也没区别。
但妇人双手叉腰站在旁边,脚上生根一样。
本该跟她一起搬运穿衣的人也被其他家属拉走,她只能自己来。
遗体比活人更重,给老人换上衣就花了半个多小时,她的衬衣和保暖内衣都湿透了,额头的汗快要流进眼睛。
妇人坐在旁边翘着脚嗤笑:“就这还专业的呢?”
安宁没搭腔,给老人换好裤子穿上鞋,把最后的金银被盖好后招呼其他人一起把人拉走。
她看着女人得意的表情只觉得悲凉。这人的爸妈都不在了,却还有闲情把遗体当做难为她的工具。
她擦了擦汗,系好外套,跟着搬运车往殡仪馆赶去。
跟全程的意思就是包含守灵,不像其他单子只需要在办手续和追思会时出现。
安宁乐于接这样的单子,但她有预感,那个妇人不会轻易让她拿到钱。她醒着神,静静坐在冰棺旁边,及时添上新的香。
也不知道陆远今天在不在,自从上次分别后,他就不像之前一样给她发信息了,偶尔问他事情也是到第二天才有回复,不知道在忙什么。
不过也可能是酒店那晚他们吵架了。但说是吵架,更像陆远对她发脾气。
安宁给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靠在椅子上。
他脾气一向不好,听殡仪馆的人说,他刚来没多久就在群里骂领导。连发的三条语音,让他被停职一个月,比他在职的时间还长。后来还是他继父出面,又写了检讨才算完。
但那天晚上他很莫名其妙。他说完和她一起死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哪知他听到以后,突然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把地毯踩得砰砰响。
“你也嫌弃我,是不是?”
安宁不懂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他有别人梦寐以求的相貌和家世,有愿意为他托底的父母。这样的人哪轮得上她嫌弃。
被误解的委屈很快变成愤怒。
“发什么疯?”
陆远在受人白眼时可以打骂回去,肆意反击。而她不得不忍耐,因为她的选择和机会都少得可怜,为了存钱只能处处掣肘。
这话落在陆远耳中不知道又被理解成什么意思,他听完就摔门走了。
香燃了一半,灵堂里很安静。
陆远应该没那么小气,毕竟他还专门等着送她回临川。
安宁用无痕布重新擦拭老人的遗像,刚坐回去,就听到沉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灵堂里格外突兀。
她侧头看过去,妇人的老公正站在门口,笑着用黏腻的视线打量她。这个中年男人和安长勇差不多年纪,装满酒肉的肚腩一走一颤,像灌满水的气球。
“我来看看妈。”他颠着气球随意朝冰棺一拜,打了一个酒嗝,“想结尾款,到旁边休息室找我。”
安宁扇着男人留下的发酵后的臭味,一手调试好手机,才往休息室去。刚一进门,男人就从背后抱她,大肚子顶得她往前趔趄,又被他的手卡住。
“这里没摄像头,你要是配合呢,完事了我再多给你一部分钱;要是不配合,你就得吃苦了。”
说话时的热流喷过来,给她耳朵淋上一层隔夜的冷油。
安宁口齿清晰:“你是有太太的人,这里是你岳母的灵堂。”
男人低头想亲她,但大肚子成了阻碍,只得掰着肩膀把人转过来:“我在他们家...嗝...被当狗一样使唤,现在找找乐子都不行?”
从上次岳父葬礼时一见,他就犯馋。这么漂亮的女人,甜美的脸蛋总是冷漠的,手脚都被盖在黑西装下面,但露出的脖子白皙。黑与白,冷与暖的反差太勾人。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他就激动得浑身颤抖。
“你会后悔的。”安宁笑了。
半小时后,派出所的调解室里,她平静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播放对话,妇人气急败坏,表情和她踢男人下盘时一样,不愧是夫妻。
她随男人进屋之前打开了录音,本来就知道这钱赚的不太平,不如顺水推舟。妇人舍不得老公被行政拘留,私下和解不但要提前结清尾款,还得多给她一部分损失费。
就算她未能逃脱也没关系,在她离世之前一定会把这个狗东西也带走。
灵堂监控里,男人一手拽着裤腰,一手捂着下面,踉跄着追在安宁身后。加上手机里的录音,她如愿以偿拿到超出服务费两倍的钱。
“你这是仙人跳。”妇人和她一起走出派出所,冷笑道,“你不怕我一分钱不给吗?”
“现在网络发达,某企业的入赘女婿欲在岳母灵堂□□殡仪人员,够劲爆。”安宁耸耸肩,“我是无所谓,你呢?”
妇人冷哼着离开,深一脚浅一脚的高跟鞋声逐渐远去。
天边泛出蟹壳青,安宁打着哈欠揉腿。踹人也是技术活,那狗东西沉得跟石墩子似的。面前罩了个人影,一抬头,就看田实隔着薄雾看她。
他鼻尖冻得通红,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得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在医院时田实就看到她了,也目睹那个女人故意为难她,干脆一路跟着她。
殡仪馆不让进,好在保安大叔心善,让他进传达室等着。在他犹豫着要给她打电话时,先一步被红蓝光闪了眼睛。之后就看到她和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分别坐上警车。
长久地坐在派出所大厅很引人怀疑,他干脆到外面等,直到她安然无恙出来。听对话,她并没有白被欺负。
要经历过多少次,她才会这样熟练地应对这些。他不敢细想。
“哦对,我给宋老师买了小礼物,你帮我转交吧。”安宁见他一直不说话,手指在口袋里捻着。
“我和宋老师不熟,正好他们夫妻俩想约你吃饭,到时候你自己给吧。”田实伸手帮她把兜帽拉紧,“我送你回去。”
到筒子楼时他们才分开。楼下反常地围了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地讨论漏水。她上楼才看到,他们说的是她这间。门缝已经被冰堵住,暖气管还在汩汩冒水。
她慌忙跑进去关上阀门,她才打量屋里的一片狼藉。
当做床头柜的快递箱已经泡水变形,软塌塌地堆在床头。床垫吸满水变成深色,枕头和被子得以幸免,但也一股潮气。
她把床垫立起来,东西放进塑料袋挂好,然后开始清理淤水。拖把沾水,一桶桶提到楼下,她能感觉到自己脑壳又在冒热气。
田实抱着保温饭盒来找她时,就看到这一幕。
他接过她手里的拖把接着水桶拧干:“打过供热站电话没有?”
“嗯,待会儿来人修。”安宁想,大约就是因为开始有赚钱以外的心思,一切都不顺了。
田实帮她收拾完,直接把她带回去吃饭。
她咬着红烧肉,才看清那个奇怪的植物是什么——一块已经发芽的生姜。
嫩绿的芽像笋似地层层钻出来,比上次还高了些。
“这是禄根。”田实笑了笑,“送给你的,正巧待会儿你拿走。它可以许愿,很灵的。”
“可以多许几个吗?”
“应该可以。”
“那我可得好好盘算一下了。”
“记得给自己多留几个,你的愿望才重要。”
他眼中的温泉漫过来,又一次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