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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干坏事

“你怎么没回去?”安宁左右看了看,穿越车流跑过去。

“为了让你多欠我人情,好还个大的。”他扬唇一笑,替安宁打开车门后才绕到驾驶位,“吃点什么,我请你。”

“不饿。”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

“那行。”陆远轻笑着发动车子。

返程时高速上发生车祸,导航上很长一段路都是红色的,等他们进入临川城区时已经是第二天。

安宁饿了一晚上,看到一排热气缭绕的摊贩在晨雾里忙碌,嘴和胃都空落落的。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坐在田实车上:“你吃过炸糕吗?”

“炸糕是什么?”陆远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叼着烟,发音有些含糊不清。

“一种屿城小吃,我们拿这个当早餐。等有机会你要尝尝,很好吃的。”

他从没听她夸过什么好吃,不由得飞快看了她一眼。她笑得很温柔,他从没见过。

陆远憋着一口气,执意要把车开进小巷。

等车停稳,一开车门,扑面而来的寒风让她缩着脖子裹紧外套,没走两步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田实。

他拎着蔬菜,眼睛看向车里的陆远。上次也是这辆招摇的车接走了安宁。他脚步越来越慢,停在她面前时才收回视线。

“吃早饭没?我做了小馄饨。”田实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我刚买完紫菜,加进汤里可鲜了。”

下颌一圈青色胡茬让他眉眼间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她觉得应该解释一下那通电话。

“我正好有事想和你说。”

他的袖口被轻轻拉住,那只手指节细长,比他的小很多。

此时,她的头发被阳光染成深棕色,眼睛里有睡眠不足带来的懵懂,脸缩在衣领里,像是刚结束冬眠的小熊。他先前那股郁气顿时散了。

“这两天...”她的话被陆远的鸣笛声打断。

田实往前半步,躲开由挡风玻璃直直反射过来的光线,再次看向车里。

四目相对。

他只在雄狮争夺领地时看到过这样的眼神,凶狠,毫不退让,随时准备搏命一击。

“你快走吧,一会儿上班迟到了。”安宁转身朝陆远摆摆手。

陆远单手扣着袖口,毫不避讳地说:“这家酒店不行,下次还是换个地方吧。”说完,就用油门的轰鸣声划破小巷清晨的宁静。

两人沉默地回到田实住处,她站在门口看他往保温桶里盛馄饨。想要解释的话没了合适的时机,她安静地打量他的房间。

这间房坐北朝南,日出和黄昏时分都有阳光透进来。一室一厅的小格局里家具一应俱全,收拾得很立整。

沙发摆在正好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原本的位置地板颜色更浅,有个很新的小木桌在那,上面有个一个白瓷碟,碟子上躺着个形状奇怪的植物。

她刚探头想看清那是什么,就被身后苍老的声音吓一跳。

“小田,早啊。”

“早啊刘爷爷。”田实熟络地对老人摆摆手,扣好保温桶的盖子然后递给她。

安宁接过保温桶:“我想和你入伙,因为我上下班时间不固定,所以如果你方便的话,我过来取。价格你来定,行不行?”

“你才能吃多少,我自己也要吃的。”他用厨房纸擦着手,“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我就是觉得白吃不太好。”安宁抱着保温桶,目光被他结实的手臂吸引。青筋凸起,像长势极好的枝干。

“你一定要和我算这么清楚吗?”枝干抬起,挠了挠头顶的叶片,“这样吧,晚上如果没事,你陪我去做坏事,就抵这碗馄饨了。”

她默了一下,有些担心自己社区服务的积分,不过想来田实这样的人也不会出格。她点点头:“那晚上见。”

她拎好保温桶去上班,到店里时姚逸华和老板正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不知怎的,她觉得烟味无法忍受,索性从抽屉里拿了一次性筷子,抱着保温桶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吃。

一开盖,香浓的鸡汤味冒出来,油花里漂浮的紫菜和香菜盖住了颗颗饱满的馄饨。她夹起一颗,肉馅从薄皮里透出粉嫩的色泽,被捏起的面皮像金鱼尾巴。

有些烫嘴,但她等不及寒风给它降温了,喝完最后一口汤时,保温桶还是热的。

安宁打了个饱嗝,馄饨带来的温暖从胃蔓延到四肢,身上的不适也缓解不少。想起今天还没给田实拍照,她在空保温桶上竖起大拇指。

刚收起手机,就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姐姐?”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站在她面前,看上去有点面熟。

女孩察觉到安宁的疑惑,把发箍取下来然后揉乱短发。她这才认出这是之前在村里卖头发给奶奶下葬的女孩。

这个女孩比之前瘦了不少,下巴很尖。安宁站起身,礼貌地笑着:“你好。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上次你们帮了我好大忙,有个大哥说仪式多加了半小时,所以还需要再补尾款。”女孩戴好发箍,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红钞递给安宁,“我把钱带来了。”

安宁扭头瞥向店里,姚逸华正跟老板眉飞色舞地聊着什么,她压下心中怒气,接过钱。

女孩笑得有些局促,手指捻着开线的袖口:“一共四百,你数一下。这是我省出来的饭钱,还差两百,我下个月再想办法,妈妈他们一直没回来...”

“你稍等。”她咬咬牙,尽力维持笑容,走进店里在前台摆弄了几下,又出来把钱递回去,“可能是算错了,实在不好意思,还让你跑一趟。”

女孩愣住,脸颊上被寒风吹出的红晕抖了抖,把钱揣回去:“没事没事,谢谢姐姐。”

安宁目送她消失在街角才推门进去,保温饭盒重重放在桌子上。老板和姚逸华的说话声都被这突然的闷响止住了。

王彬愣了一下,然后靠在沙发上:“怎么了这是?刚看你在外面说话,这单没谈拢?”

“姚逸华,你家里有病人需要钱,也不是你随便坑别人的理由。”安宁站在前台,想到女孩冻得发胀的手指,心里跟着憋气。

姚逸华想了会儿,靠在沙发上歪头看她:“哟,转性了?别说的自己多有良心似的,你坑人坑的少吗?这单你按原价算的,你能抽成,我不能是吗?”

“行,那从今天起,谁也别按原价算,只收红包。这单多的钱我退给王哥。”

“你不想赚钱了,拉着大家也不能赚是吗?”姚逸华看了王彬一眼,腾地站起来,“既然你当着王哥面说这个,我也想好好说道说道。自从你来,王哥给你多少单子你心里没数吗?你赚够了就把别人财路堵住,没这么混的。”

“有钱的客户你愿意多拿是你的事。她只是个孩子,把饭钱省出来给你,你收着不烫手?”安宁舌尖抵着一侧牙齿,哼了一声,“王哥给我单子多馋死你了。我今天把话撂这,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从这种家庭多收钱,我见一次举报一次,谁都别干。”

这话不像想方设法攒钱的她说的,但出口后确实有股真切的畅快。

老板拍了拍姚逸华的肩膀给他按回去,又向安宁招手让她坐过来:“别吵了,这点小事不值当的。”

他笑着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都是同事,以后还少不了互相帮助的时候。”

安宁此刻冷静下来,她真那样做只会先一步堵死自己的路。于是她端起茶杯给姚逸华递个台阶:“不好意思姚哥,这两天家里有事心情不好。”

姚逸华没看她,意思意思举了一下。

傍晚时分,酝酿了多日的雪终于到来。

一旦下雪,临川的温度会很快把积雪冻成冰面,冻硬的鞋底走在上面会像进入溜冰场,寸步难行。成年人走得都很快,而背着书包的小朋友们在兴奋地笑闹,都盼着它再下久一点。

安宁和田实站在公交站牌后,在两拨神色匆匆的人群中很显眼。他所说的坏事,就是把附近共享单车上的小广告揭下来。

那些贴纸占据车座和车筐,有的已经泛黄,五颜六色地排布,很像蒙德里安的画。

眼看一张张首尾相连的广告越贴越长,虽然不知道这样有什么意义,但她也照做了。

“同城上门”贴在她的左手背上,“重金求子”贴在右手背上,清理完这个公交站的单车以后,两排广告拉得老长,像上次布置联欢会用的拉花。

往下一个停放点走的时候,安宁吸了吸鼻子:“为什么做这些啊?”

“这些广告害人骗人,撕下来不对么?”田实走到她的斜前方,恰好挡住了风来的方向。

“但我们没有他们贴的快,有什么意义呢?”她看着被田实一圈圈搭在手臂上的广告。

“只要少一个人上当受骗,就是意义。”田实脚步慢下来,侧头对她笑着,“我妈跟我说过,善意不分大小。或许在某个瞬间,这种微小的善意可以改变别人一生。我后来知道,它还有个名词,叫‘蝴蝶效应’。”

说着,田实把她手上的贴纸集合在自己手上。

“那...这不叫坏事啊。”她想起早上田实说的话。

她没得到解答,反被田实一把拉住躲到绿化带一角。不远处有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戴着口罩正在贴小广告。

“待会儿,我们把广告还给他。”田实笑得有点痞气。

唐僧本体不在,此刻是孙悟空变的。

安宁不明所以,等那个男人贴到最后几辆车时,就看田实神态自若地走过去,她赶忙跟上。然后她看到田实用力拍了对方肩膀一下,那条长长的广告就紧紧粘在那个人外套上。

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那个男人反应过来之前,田实拉起她的手,转身就跑。

纷扬的雪花似乎变成了白色的礼花筒,没来得及贴回去的小广告变成田径场的冲刺带。他笑着扬起另一只手臂,路人的注目仿佛是无声喝彩。

她整个人都在发热,尤其是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雪花被她主动带起的风化成水,扑簌簌地拂着她的脸。心脏不受控地捶打着她的胸腔,它跳动得如此剧烈。这确实是“干坏事”,因为他们像在被教导主任追。

在不知方向和终点的奔跑中,她似乎已经从那辆脱轨的列车跳下,什么都不用想,只是跑。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在一个小巷里停下来,地上被掀起的浮雪又落回去。

两个人弯着腰,在急促的呼吸中笑彼此头上冒出的滚滚热气。

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像是回到了刚上中学时,她偷偷把总是欺负女同学的男生的椅子搬到后面储物间。

没有存在感的人做起坏事,完全不会引人怀疑。

安宁的肩膀和头发都挂着雪,如同被撒上一层糖霜,健康的红晕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个游魂。田实看到她生动的笑容,忍不住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安宁愣住了。他的眼神中有她看不懂的疼惜。

恍惚中,她听到了有什么在扇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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