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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家

“神经啊。”

安宁瞪了陆远一眼,后者晃着脑袋:“酒店订好了,离医院近,你不夸我就算了还骂我。”

刚刚匆忙挂断,也不知道田实听到没有,她有些烦躁。可陆远一直在帮忙,她又不好发作,只沉着脸往病房走:“我打电话时别过来,吓我一跳。”

“哦。”陆远不以为意,伸着懒腰,“我去车里等你。”

安宁盯着田实的名字,犹豫片刻后收起手机走进病房。

已近深夜,临时的急诊输液室里排满了人,或站或坐,熙熙攘攘的更像春运的候车大厅。

空气中全是沉闷的酸味,早就盖过消毒水味。等找到床尾挂着“李茵”的名牌,她站定,仔细看上面的字:李茵,四十八岁,急性胰腺炎。

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和输液管里的药水同频。或许药物里有镇静作用,床上满头银丝的人在震天的呼噜声里睡得很熟。

安宁上一次见她还是在法庭,她穿着淡粉色的新运动衫,脊背挺得笔直,发型一丝不苟,像以前参加安乐的家长会。

安乐和她一样有自然卷,就算头发被皮筋固定,发尾也会微微上翘。所以李茵总是把头发盘起来罩进发网,连碎发都被夹子按平。

那双看向她总会流露出失望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但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很长,比之前十几年的时间都要长。

从她站在被告的位置一直到当庭释放,李茵的目光始终钉在她脸上。

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儿,促成她挚爱的那个女儿离世,不可能不恨的。

安长勇打水回来,看到安宁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剪头发了。”

安宁没躲开,站到旁边,拿出棉签沾了水轻轻润湿李茵干裂的唇,又把放在床沿的手套塞进她虚握的掌心。

“我这几天不在家,邻居说她突然倒在地上。你妈妈倔得很,也不给我打电话。”安长勇摸出一块年糕要递给她,她摇了摇头,他就自顾自地吃起来。

生病中的人需要清淡饮食,这种很难消化的食物一看就不是为李茵准备的。她想问,为什么明知道妈妈身体不好却不在她身边,为什么不像他生病时妈妈做的那样给他准备热粥。

但她没资格质问任何人。

想到自己的计划,也许这就是她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她用眼睛仔细描摹李茵的脸,身体像被泡进刺鼻的汤药里,骨头缝都在发苦。

这个双颊凹陷面容憔悴的人曾是学校里数一数二的美人,那双秋水含波的眼睛中和了她过于坚毅的性格。

那个年代能上高中已经很厉害,而她考上了大学,但家里没钱,就没继续学业。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安长勇,她像安宁这么大时,安宁已经四岁。

安宁刚断奶,她就能在一众高学历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进入一家大型百货公司上班,没两年就被评为优秀员工,一路升职。所以她喜欢和她一样出众的安乐再正常不过,偏心也理所应当。

安宁注视得很专注,李茵似乎是感知到什么,悠悠睁开眼睛,在目光聚焦到她身上的那刻,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你来干什么!?我不想看见你。”李茵的嘴唇紧紧抿着,牙关咯咯作响。

以她的性格,如果是在家里,她已经大吼着把人赶出去。

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和她的眼神一起驱赶这个不速之客。

这是母女阔别多年后,李茵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安宁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在即将踏出医院大门时又退回来,从护士站要了护工电话,交完钱才走向陆远的车。

陆远看她上了车缩在座椅上,疲惫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他毫不意外,即便安宁在酒后才会吐露几句家里的事,他也大概能懂。一对爱护子女的父母怎么会忍心让女儿孤身去苦寒的临川做白事行当。

他没急着开车,趴在方向盘上看她:“找地方喝点?”

“你明天一早要赶回去,别喝了,回酒店吧。”安宁的手在发间准确找到了那道疤,无意识地扣着。

手机上提示一个小时前的新信息,是田实发来的炖排骨,看上去很好脱骨的肉吸满油汪汪的酱汁。田实不该做社工,应该去做厨师。

她回复了一个馋哭的表情,再抬头,陆远已经把车停到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白色的欧式立柱压着看不出拼接痕迹的浅色大理石,配上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旋转楼梯上的柔软地毯,能吸走所有脚步声。不修边幅的她像误入城堡的旅人。

陆远没跟她一起上楼,她被带进房间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大套间。一张巨大的双人床放在正中间,顶灯光线柔和地洒下,需要走两级台阶才能上去,浮夸得像个舞台。

这个级别的酒店在市中心一定很贵,倒是符合陆远一贯高调的行事风格。

她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地方。

从前家里经济条件还不错,也不过是中产。她的小床占了房间的一半,书桌和书柜占了另一半,十几坪的空间能组成她全部生活。

就享受一小下吧,辛德瑞拉有一夜的时间可以做贵族。

安宁只留了一盏台灯的光源,静静坐在黑暗中,欣赏落地窗外的灯火霓虹。

手机突兀亮起,是老板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仙女教母在提醒她注意时限,她吸了口气,起身去浴室冲澡。这里的水压足,温度够高,也无需防备有人偷窥。

她在氤氲的雾气中闭上眼睛,多冲了一会儿。

刚裹着浴袍出来,就听有人按门铃,猫眼里的陆远拎着一大袋麦当劳站在门口,她赶忙开了门。

“你得吃东西...”他的声音卡住。

此时安宁只穿了浴袍,短发柔顺地贴在头上,鬓角的水珠如他的视线,从脸颊滑落,沿着脖子在锁骨处稍作停留就消失在领口处。

他从严冬寒夜中赶来,却像进入桑拿房。

安宁对此浑然不觉,接过手提袋,转身就往里走:“买这么多一起吃吧。”

回应她的是卫生间关门声。

陆远出来时脸上都是水,额发被胡乱揉到旁边,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他坐到她对面,扭向窗外。

“你明天早上自己走吧,我还有别的事。”安宁吃着汉堡,拿出手机给他转账,“先给你这些,等手上活儿结清尾款我再把酒店钱给你。”

明明刚在楼下抽完了一包烟,又吃了碗面,还是有种荒谬的饥饿感。想啃咬她的脖子,肩膀,腰侧,小腹,恨不能融为一体。

在医院时,听到她和那个社工联系,第六感就一直在提醒他得做点什么。

她总是和他谈亏欠,面对他时又从不设防,就像刚刚那样。她应该知道,深夜穿着浴袍给男人开门是危险的行为。

“是吗。”他忽然起身撑在桌子上,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微微用力,抹去了她唇角的酱汁。

陆远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冷峻的眉眼蒸腾出噬人的热气。

纵然安宁没有恋爱经验,也知道这是亲吻的前兆。这张总能让新来实习生一见钟情的脸近在咫尺,她很平静,只是皱了皱眉。

陆远松开手,卸力似地瘫坐回去:“以身相许怎么样?”

“你想当鳏夫?”

“你选哪种死法,我都和你一起。”

屿城公墓修在郊区的山里,天气阴沉着,密不透风的浓云压住光线,虽然是落日时分,但更像有雾气的清晨。

安宁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搭网约车开了半小时才到公墓大门。

黑色墓碑顶着一层层修剪规整的绿植,在朦胧的雾气中静默地注视着天空。她抱着一大捧粉色的无尽夏,熟稔地找到安乐的墓。

和城中钢筋水泥混着汽车尾气的喧嚣不同,这里的空气吸到肺里似乎有股甜味,除了风声就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没有烦恼,没有牵挂,似乎所有爱恨纷扰到了这里都只化为一片宁和。

“真好啊,你在这里睡着。”她放下花,用手指抵着白毛巾,沿着金色的字迹擦拭,像在重新书写安乐的名字。

“我们好久没说话了。”她把毛巾塞进包里,抱着膝盖坐在墓碑旁,“你这么优秀,在下面一定也能混得风生水起吧。我很好,没别的事,保佑妈妈爸爸身体健康就好了。”

一阵风吹来,无尽夏的花瓣摇曳,像抖动的鱼鳞。

“我知道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的。”她抬手拍了拍墓碑顶端,像在摸头,“你姐我现在很能赚钱,不过不用担心,没那么辛苦。好吧,最开始还是害怕的,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有钱拿嘛。”

一群飞鸟经过,她说悄悄话一样凑近,拢起掌心:“我得承认,我嫉妒你,但是以前你也总抢我玩具和衣服,我们算扯平了。等我去找你时,不许再怪我。看在我被你砍了一刀的份上,不要急着投胎,等等我。”

“我还想和你做姐妹。”她的头在墓碑上蹭了蹭,只有一片冰凉,“让你当姐姐,好不好?”

突然的大风卷起沙尘,打着旋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摇得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她不自觉地闭眼,头顶似乎被轻轻摸了一下,或许也只是错觉。

“你来这做什么?”

安宁循声抬头,是安乐中学时的班长,也是他们隔壁的邻居。他的脸方方正正,和他做的事一样。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他隔几天就会带着捐款来敲门,有时几百有时几十,直到李茵决定卖了房子搬家,他善意的骚扰才算结束,再见时就是他在法庭上作证,想帮李茵一起把她送进监狱。

她目光扫过他手里那袋红润的苹果,起身准备离开。

“杀人犯!”他一把拉住安宁,“如果再坚持坚持,安乐不是没可能康复。你见死不救!你恶毒!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安宁甩开他的手,掌心的花瓣也飘落在地:“这些话你在证人席说过了。而且,纠正一下,法庭判我无罪。至于你原不原谅,和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她往前走了几步,又被他拦住去路:“你应该去死,你嫉妒到她发狂吧。你爸妈只喜欢她,你样样比不过她。她生病了,你终于有机会下手了,你怎么还能好好活着?”

“这位好人,我可以走了吗?”她用肩膀撞开他,并没回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哦对,我现在做白事一条龙,看在是高中校友的面子上,你来打八折。”

安宁戴上兜帽哼着歌,无视他咒骂的话。那些话她早在心里念过无数遍了,根本毫无杀伤力。

回到城区时天已经黑了,一家在屿城有多家连锁的母婴店大招牌亮着灯,格外显眼。

她捻了捻已经没有倒刺的手指,进去选了两套宽松的孕妇睡衣,付完钱才想起来没留出买回程车票的钱。

找老板预支工资的话,不知又要多干多少活,她的手指在田实的对话框里停了片刻。

一抬头,就看到陆远靠在车上,正笑着对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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