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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多余

安宁的工作时间不固定,但她家门把手上的饭盒倒是会固定出现。

每次她到家以后没多久,就会有装着荤素菜搭配好的饭盒变出来。她也会把洗干净的饭盒挂在门口再离开。

两个人隔空完成的交接仪式,让她想到奶站。小时候家里会订鲜奶,妈妈告诉她那个小铁盒是会变魔术的,她也相信了。不然为什么前一天放进空玻璃瓶,第二天早上再看就会变回满满一瓶牛奶。

童年的魔术重现,像是每天都在过圣诞节,等着袜子里出现源源不断的礼物。

她偶尔会想,是不是田实专门为她准备的,但这个想法过于自恋,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一个社工就算再善心大发,也不会闲到天天守着她。为了良心过得去,她决定干脆和田实谈入伙的事,付给他报酬。

可能是因为最近饮食变得健康,肩膀上的湿疹开始结痂了。

想到今天还没拍照片给田实,她在上班路上四下张望。最初她都是随手拍街景给田实,他会加工她的照片再发回来。

比如发过去的是上了年纪的摊主在做烤冷面,传回来的照片里,摊主脖子上会多出一条红围巾。一朵形态普通的云,会变成一只歪脸的小狗。

略显粗糙的笔触,能想象出他在手机屏幕笨拙地比划。

她开始生出期待。那些司空见惯的东西...原来很有意思。

快到寿衣店时,安宁无意中看见一侧墙面有六个方形的小洞,洞里有两只小麻雀挤在一起梳毛,还有一只落单地在另一个洞里。

这种随处可见的小东西会在冬天换上厚毛,蓬起来更像毛线扎起的绒球。

她刚拍下来发给田实,手机就开始震动。

“爸爸”又在手机屏幕上跳动,催着赶着叫她接听,但她只是进店点燃了檀香。

“...一场秋雨又落一地花,旅人匆匆的赶路啊....一叶曲折过后又一道坎坷,走不出...”

安宁没等歌曲放完,把香炉盖子扣好,手指点了下绿色按钮。

“宁宁...”

安长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年轻,他的嗓子没有因为岁月留下痕迹。从前她就觉得他不应该做裁缝,该去当配音演员。

“宁宁,妈妈病了,我告诉你一声,你回不回来都行。”

爸爸一直这样,看似把选择权交给她,实际上他们都清楚,她不会坐视不管。

这个在她童年里留下过美好回忆的人,如今只在他觉得必要的时候出现。

“什么病?”

“胰腺炎,在住院呢,如果你要回来一定注意安全。”安长勇顿了顿,“屿城这两天可能要下雪,你多穿点。”

“知道了。”

李茵在把她告上法庭后就已经有慢性胰腺炎了,两个女儿一死一失,那么骄傲的人受到这种打击,每天要靠酒精才能入睡。

不过据安长勇说,她已经戒了很久,在喝中药调理,很久没发病了。

安宁翻着订票信息,看到日期一怔。马上就是安乐的生日了,大概是为了她最心爱的宝贝女儿忍不住又喝酒了吧。

临近春节,订票网站上去屿城的票几乎都售罄了,所幸屿城和临川开车只需要四小时,她给日常负责运送遗体的车队打电话。

大家都是熟人,对方一听价格很快答应了。刚确认好信息,陆远的电话就顶进来。

“你要用车跟我说啊,我开车送你。”

“你不是要准备年底汇报吗?”她觉得平时已经很麻烦他了。

“我开车送你过去,半天就回来了。”

她听到陆远那边捂着听筒嚷嚷了几句,一阵脚步声过后,他接着说:“放着自己人不找,去找他们。怎么着,我这车坐腻了?”

“你车费油。”

听到这蹩脚的借口,陆远轻笑一声:“你按给司机的价给我,多的油钱算交情。”

安宁和老板请完假,就看到那辆黑色哑光的揽胜极光停在店门口。和陆远人一样,低调又招摇。

她锁好门坐上副驾驶,把外套扔到后排。

陆远看着是比之前憔悴了,她开始琢磨送他点什么。

他打了个哈欠:“要回去拿东西吗?”

“没什么可拿的。”她回去也是要住酒店的。

“我记得你爸妈感情不好呢?”

“我印象里确实感情不好,安乐在还好,她人没了他们又经常吵架,不过不是因为鸡毛蒜皮了,是因为我。”安宁想伸手摸烟,但只揉了揉鼻子。

“上一辈都这么过日子。”陆远把暖风调大,“我妈要是没离婚,估计能跟陆之禹再给我造个弟弟妹妹。明明是个变态,真揍他,我妈还不乐意。”

“嗯,以前隔三差五吵着离婚,他们不如早离,那我以前过年还能收两份压岁钱。”她把座椅调整到半趟的状态,抱着肩膀看向窗外。

“那很令人羡慕了。”

然后车里就安静下来,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安宁歪在座椅里,呼吸逐渐均匀。

刚上高速就开始堵车,陆远得空拧开保温杯灌了两口咖啡,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

安宁身体歪向他,借着路灯朦胧的橙光,刚好能看清她的脸。

脸似乎比之前圆了些,颧骨没那么突出,眼下的乌青不再显眼,整个人看上去气色好了不少。

她的五官单看并非一眼惊艳,但组合在一起有种恰到好处的美,柔和的线条似雨后的长街,水雾濛濛的,引人一探究竟。

她睡得很香,在他面前毫无防备。

陆远突然想到一句话:想要不再恨一个人,就去看他睡觉的样子。

那本来就喜欢一个人,看到她睡觉的样子只会更喜欢吧。

他抬手,掌心虚虚贴上她的脸颊,被若有似无的热度勾着,越勾越近,直到磁铁般紧紧相贴。

有条在阴雨天上浮到湖面的鱼,正贪恋此刻稀薄的空气。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他蓦然收手,握紧方向盘。

鱼受到惊吓,一甩尾消失不见,连波纹都很快消散。

安宁闭着眼睛嗯嗯啊啊几句就挂断了,想再睡却已经没了困意。她坐直身体,陆远的外套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他的食指在方向盘敲着,和转向灯一起哒哒哒响:“你换铃声了?”

“嗯,好听吗?”安宁把他的外套叠好放在后排。

“不好听,太柔。”说着,他连上蓝牙开始播放重金属。

动感的音乐里,安宁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田实把焯过水的排骨放进锅里翻炒,肥瘦相间还有脆骨,用来炖最好,肉铺一开张很快就会售罄。

安宁并不挑食,饭量也不小,她那么瘦就是营养不良造成的,所以他要多做好吃的给她补补。

等排骨在电饭锅里焖上,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帐。

打开皮筋,泛黄的前半本被夹着的资料爆开,一张他和爷爷的照片掉出来。黑瘦的老人搂着他,脸上的褶皱如树干的纹理绽开,像村口那棵古树,透着大地般广博的沉稳。

田实的手在衣服上搓了两下才把照片塞回手帐,然后翻开后半本。

很长的一串清单上,前几项已经在后面打了勾。他的手指抚摸过“让她吃我做的饭”,温柔得像在抚摸她的脸。

以前在大学宿舍,他看过室友恋爱的样子,傻里傻气又患得患失。还有高中时李康年去追文科班的校花,一晚上不睡给人家整理资料,人家回复个“谢谢”就能抱着手机嘿嘿乐好几天。

当时他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这样,现在看来话不能说太满。或许是因为他笑得陶醉,狸花猫跳到沙发上用肉垫拍了拍他的脸。

今天他看到安宁发来的照片,没像之前那样画了直接发回去,他想当面给她看。

安宁已经和他有来有回地沟通了,他想邀请她一起过年。

往常都是他和爷爷一起过,爷爷去世后他就自己过。村里比城区热闹得多,可以放烟花爆竹,到处都是红灯笼,还会有大集。

他们可以在炉子上烤红薯烤馒头,一起包饺子,守岁,看烟花。

不管怎样都比她在筒子楼里独自过节好得多。以前她是一个人,在他找到她之后,他不会再让她感到孤单。

电饭煲冒出的蒸汽引得小猫蹲在旁边舔鼻子,他也对这次排骨的味道很有信心,想到安宁尝到后的表情,他默默地笑。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深邃的蓝如同大海,星星变成了粼粼波光,不知承载了谁的心事,忽闪忽闪。

等陆远进服务区买东西时,安宁靠在车前望向天空,搓了搓冒汗的手心。

本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但即将进入屿城,她还是近乡情怯。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从熟悉的街道楼宇到小吃零食,随处都能让她想起安乐。

在临川她能短暂地逃离舆论,回去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屿城虽大,可轰动一时的新闻不多。

那里的人和事会时刻提醒她,她是个见死不救的罪人,丧尽天良,人人唾弃。她去临川还会受人指指点点,留在屿城的爸妈自然也会。

她的一切享乐都是对安乐的背叛,所以她该受罚,要日复一日地忏悔。

一股熟悉的烟味越来越近,她扭头看到陆远带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她接过来暖着手:“你怎么不抽桃子味的了?”

“那是给你准备的,我不爱抽。”陆远靠在她旁边,“这星星有什么可看的?”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这都不懂。”安宁一饮而尽,把空杯丢进垃圾桶,“你不是为吸引小姑娘,走文艺忧郁男路线的吗?”

“能别跟着他们起哄吗?那些人天天胡说八道,传我有八个女朋友。”他把杯子揉成一团,一抬手,落入垃圾桶砸出一声脆响。

“是四个?”

“......”陆远把空杯捏扁。

想起气象预报说这两天有雪,安宁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

田实看着电饭煲的保温灯发呆,那个塑料膜包住的窗户一直没亮灯。时钟的指针接近十点,他想起那天在街上安宁被打,顾不得打扰不打扰,直接给她拨了过去。

心里默数到十五时安宁接起来,他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声喊护士。

听出她在医院,他大脑有一瞬间空白:“你生病了?”

“不是我。”安宁对爸爸指了指手机,然后走到楼梯间,“不好意思,我今天没来得及告诉你,不用送饭了。”

田实松了口气:“哪家医院?我是说我有熟人,或许能帮到你。”

“没事,不用了。”

关心的话卡在喉咙,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到那边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安宁,酒店订好了。”

“我这边还有事,先不说了。”

电话里的忙音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桌上留下的那盘排骨腻着凝固的油,早就没了热气。

他看向那张画好的图片,孤孤单单在远处格子里的小麻雀,被另外两只衬得很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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