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宋妍带他们去教师食堂,点了两份盖饭又匆匆赶回去准备年底的教研了。
这里的菜口味清淡,一份芹菜炒肉片里只有两片肉,对于长期吃泡面的她来说很满足,但还是觉得差点什么。
她看向田实:“之前的炒饭,你在哪里买的?”
田实夹菜的手一顿:“你喜欢吃?”
“是啊,很好吃。说来挺不好意思的,上次不小心撒了,我才吃两口。”
安宁眼见他像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人虽然没动,但他仿佛变成阳光下左摇右晃的向日葵。
田实呲牙笑着:“你想吃我下次再给你送。”
原来是他自己做的,被夸厨艺好有这么开心吗。
临川三中的小礼堂和他们监考时的阶梯教室差不多大,不过座位之间更宽敞,讲台的位置更大。
安宁搬着花篮,看到考试提前交卷的那个男生也在帮忙,用粉笔在窗对面的黑板上画宣传画,动作跟他在试卷上写一样快,不过不是在胡写,而是在画一只只栩栩如生的鸽子。
“你劝他什么了,转性这么快?”安宁抱着演出服修剪上面的线头。
“劝他还有机会,不愿意写奥数就做喜欢做的事,条条大路通罗马。”田实踩上梯子把拉花挂好,往后仰着左右看了看,“安宁,来看下歪不歪。”
“说这些有用吗?”安宁放下演出服,走到远处,“左边往下一点点。”
田实调整拉花位置:“不要小看语言的力量,我上一年级时学习特别差,天天对着作业哭。但我爸妈都说我只是开蒙晚。”他放下手臂,“现在呢?正了吧。”
“嗯,好了。”
田实挂好拉花,跳下梯子走到那个男生面前,两个人像认识很久一样有说有笑。
她坐回原处,剪线头的动作越来越慢。
这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夸赞的孩子该有的样子,他们乐观开朗,似乎面对任何事都相信自己有解决的办法。
这也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妈妈总说她木讷呆板一无所长。她忮忌田实,像以前忮忌安乐那样。
安宁的手下意识伸进口袋里摸烟,想到还在学校,干脆起身走出去晒太阳。
刚一走出小礼堂,就看宋妍笑着走过来:“让他们做,我有点小事找你帮忙。”
她热络地挽起安宁的胳膊:“帮我选选小衣服吧,我挑花眼了。”
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宋妍从旁边拉了办公椅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就拿出手机让她选。
安宁虽然没有经验,但宋妍提出来让她帮忙,她挑得认真。孩子用的东西马虎不得,从材质到品牌她都看了一遍,又拿出自己手机在社交平台搜测评。
宋妍看她像应对考试似的,给她倒了杯温水:“哎,果然田实信任的人也和他一样好。”
“你们很熟么?”安宁意识这话问得有点冒犯,低着头接过水杯。
“我们不算熟,但是我老公和他是老同学,认识好多年了。之前我老公做生意赔了不少,如果没有田实借我们的钱,可能就没机会翻身了。他只问了用途,借条都没要就打过来了。他还说过我老公一定会赚钱的,算是金口玉言了。”
唐僧。
这是安宁脑中突然冒出的字眼。如此热衷帮别人,播撒金钱和爱意,用纯善之心面对世界,可不就是唐僧吗。
这也解释了她一直的违和感,毕竟一个社工实在犯不上对她这样关心。
解惑后她反而冒出几丝难过。原来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都只是被帮助的对象。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得快了些,想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也划走。
宋妍看着安宁,她的手骨节突出,指腹粗糙,一看就知道吃过不少苦。
于是从抽屉里拿出两管护手霜:“这个送你,我买了好多,很好用,没什么刺鼻香味的。”
她笑着把护手霜塞进安宁外套口袋:“我越看你越觉得投缘,给我孩子当干妈好了。等我生产时你要来看啊。”
“不用包红包,我就是图你长得好看,据说孩子以后长得像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可别随我老公,他眼睛太小。”宋妍自顾自地说着,轻轻抚摸小腹。
安宁动了动唇,孩子知道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干妈只会觉得天塌了吧。可宋妍好温柔,温柔到让人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注意到她的表情,宋妍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的事。田实告诉我们时,我哭了好大一场。这么坚强的干妈,宝宝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我有远见。”
宋妍的手很软,带着孕妇偏高的体温,像一只母鸡轻轻孵在她手上。
鼻腔的酸涩冲得她头晕,眼前的办公桌跟着晃。她赶忙把手机递回去:“这款比较好,我看测评反馈都不错。”
“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最中意这款。”宋妍付完款就笑着打开二维码,“加个联系方式吧。”
她不该和别人有太多联系,自己之后的骤然离开会伤害到别人。可宋妍的手温热柔软,她舍不得松开。到时候再找借口好了。
安宁扫完又解释道:“我工作性质有点特殊,所以不大聊天的。”
“没关系,我也忙得不行。现在的孩子可不好教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宋妍苦笑着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田实带着那个男生走进办公室,轻轻推了他一把:“你自己和宋老师谈吧。”然后看向安宁,“我们走吧。”
两人往地铁站方向去,风很大,吹得安宁的心也乱。她忍不住问:“你做这些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田实顺手把一片枯叶从她兜帽里拿出来。
“做这些...好事。”像唐僧一样。
“需要理由吗?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有用’才做,想做就做咯。”田实的手指在下巴上挠了两下,看向远处的行人,状似随意地说,“如果你有心事,就算我一时解决不了,也可以跟我说的。”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安宁在心里笑他的天真。
“有用。”
“没有。”
“有用的。”田实看向她的眼神格外认真,像在陈述吃饭就能缓解饥饿这种事实。
“没用!”说完她垂眸看向别处,田实总能让她失控。她都不记得上次与人争执是什么时候了。
她在这一刻理解了孙悟空,田实确实和唐僧一样有种圣洁的执拗,看得让人来火。如果倾诉能解决问题,她爸妈不会吵架,安乐不会生病,她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有用,只要你想说,就有用。”田实从她身侧走过来和她面对面,弯腰和她视线平齐,“说出来,我想听。”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很像夕阳下的赛里木湖,美得和纪录片里一样令人心驰神往。
两泊澄澈的湖水中只映着她的脸,仿佛跌入湖水就会被温柔地环抱托起,只想靠近点,再近一点。
田实定定地看着她。柔和的天光下,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也被照得一清二楚。她不再像是模糊的画作,而是鲜活地立在他面前。
这个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变为现实,寒风好似突然有了热度,烘得他口舌发干。
他的眼神不受控地落在她的唇上,又艰难地移回她的眼睛。
路上人流车流都被静音,风声也停止了,一切像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们都能听见他清晰如鼓的心跳。
安宁应该退开,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拂过自己的脸。
可她觉得自己快要化在他的眼中。难怪那个学生和他聊了一会儿就能变得熟络,被这样的眼睛注视很难不敞开心扉。
车辆突兀的鸣笛声惊醒此刻定格,各怀心事的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她如梦方醒,后退半步:“我想吃上次那个炒饭。”
“好说。”他马上站直,挠了挠根本不痒的脖子,“跟我走吧。”
安宁以为他的家会是陆远的那种高级公寓,毕竟他的车不错,衣服也不便宜,一看就是有家底的。
结果街边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直到路过那家她天天光顾的便利店,终于忍不住开口:“去哪里?”
“我家啊。炒饭是我做的!”
田实的笑容过于得意,让她怀疑是不是他今天在学校待得时间长,人也变得像高中生了。
可她问得不是这个,他们住得太近了。
田实刚一开门,有只小狸花就竖着尾巴跑过来迎接他,但看到身后还跟着她时又一个急刹车转弯跑到沙发下面去了。
安宁看着这只在她口袋里待过的小毛球:“你不是说要给它找领养吗?”
田实接过她手上的外套挂好:“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然后他压低声音,“不能让它听到,它知道自己没人要,会伤心的。”
安宁忍不住笑了笑,在看到地上那双新的女士拖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要和一个有妇之夫独处,这很不合适。
她不是个好人,但有可能破坏别人家庭的事不能做。所以她站在门口没动:“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田实正从冰箱里拿出配菜,他看出安宁的局促,放下菜走过来:“这里就我一个人住,如果你觉得不方便,那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吧。”
“不用了。”安宁逃也似地跑下楼,她在心虚什么,她不知道。
小狸花从床底钻出来,看向空空如也的门口,然后又冲他喵了一声,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田实叹了口气,把那双特意为她准备的拖鞋放回去。
安宁跑回家,那股憋闷并没有因开窗通风得到缓解,反而因为正好可以看到田实家而变本加厉地发作。
那边老旧的玻璃窗被擦得很干净。刚才她在田实家没敢多看,只记得房间很整洁,家具不多,不像常住的样子。
看上去这么有钱却住在这里,可能是多买了一套吧。
已经到饭点,公共厨房的香味顺着窗口飘进来,她的肚子也跟着起哄。
但她不想吃泡面了。
田实的电话也在这时打进来,她等了会儿才接听:“怎么了?”
“我正做饭呢,待会儿给你送过去,不许拒绝。”
她能听到田实炒菜的声音,蔬菜在锅里和油花起舞,很像雨声,是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田实没听到安宁回话,但看电话没挂断,继续说:“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虽然没把家点了,但是把我的手毛烧糊了,缩成卷卷的小黑点,还一股焦味。”
他把米饭加进锅里翻炒:“现在我能烧好多菜,其实是爷爷做饭不好吃,小时候都是我做。我一度觉得做饭好的人特别厉害,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成了厉害的人。”
“说得这么老成,你多大啊?”安宁忍不住问。
“二十二岁啊,怎么了,比你小也可以做朋友啊。”
她听到菜肴出锅了,锅铲轻轻碰撞锅沿,像老式的时钟报时。隐约间,她好像闻到了炒饭的香味,明明他厨房不在这一侧的。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安宁关上窗。
“这样吧,你每天给我发一张图,要你自己拍的,其他都没限制。”
她看着墙上的霉点:“我每天只有吃饭睡觉工作。”
“这也算社区积分哦。”
他的声音近到让她误以为回到那个路口。
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门把上多出一盒香喷喷的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