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忙了一周,田实的对话框也反常地安静一周。手上最后一单结完账,她给陆远拨过去,他接的很快,带着浓浓的鼻音:“怎么了?”
她确认完时间,轻叹:“少爷,才八点,你这睡的是午觉吗?”
“嗯...最近准备年终汇报材料,累得很。”他打了个哈欠,“终于有良心了?”
“之前说的那个礼物到了,我给你送过去吧。”安宁听到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
她赶到时,陆远刚洗完澡,头发半干垂在额前,少了平时那种上完头油的精致败类风。如果忽略那双很有攻击性的丹凤眼,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说他是个教授也有人信。
银灰色的丝绸睡衣没有系扣,垒块分明的腹肌上还挂着水珠。也不怪总有关于他的桃色八卦,这份落拓实在不像洁身自好的。
安宁没再多看,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给。”
陆远没想到袋子还有点分量,被坠了一下才拿稳,里面巨大的鎏金盒子上印着李方膺《游鱼图》。
他知道博物院出了一套名画拼图,最近忙到没时间抢首发,安宁倒是替他提前想到了。
“我就不客气了。”陆远举起盒子晃了晃,拼图相撞的脆响格外悦耳。一低头,就看到盒子边缘和他生日一样的编号,他敛起玩世不恭的笑意。
这个礼物集齐了金鱼、拼图,还有他没刻意提起过的生日。他愣了半刻才看向安宁。
她正弯着腰在鱼缸前,他走到另一侧,端详那张被金鱼遮挡着若隐若现的脸:“你送我这个不怕我爱上你吗?”
“少肉麻。”她的目光追随着一只游得晃晃悠悠地金鱼,又随着它吐的泡泡抬眼看向陆远,“这是你总给我介绍业务的谢礼。你知道的,我能回报的东西不多。”
她不想再亏欠任何人。
那条晃晃悠悠的金鱼再次游过来时,她才注意到它身上少了几片鳞,伤口泛着灰蒙蒙的白。
她忽然想到流浪动物之家的那只小狗,于是随口问道:“你有不用的被褥吗?”
得到“没有”的回答她也不意外,毕竟陆远家里旧的东西除了拼图都会很快被清理出去。
安宁坐到沙发上,看拼图又被放回包装袋:“你不拆吗?”
“不急。”陆远也坐过来,长腿往茶几上一搭,望向天花板,“等我过生日时再说。”
“你不是说不过生日吗?你又不爱吃蛋糕。”手机突然响起,打断她继续调侃陆远的话。
田实的名字跟着铃声节奏在屏幕上跳动,雀跃得像小狗跑起来时呼扇的耳朵。
她起身走到窗边,清了清嗓子:“你好。”
“最近有事耽误了,抱歉。我们约明天,可以吗?”
他的声音和之前有微妙的不同,听起来有点虚弱。但想到那辆婴儿车,她收起关心:“嗯,还是在巷口吗?”
“在2号线始发站见吧。”
“好。”
陆远扭头望向窗外,今天难得没有风,成片的云浮在半空,不晴不阴的。
安宁挂断电话后,他用食指从烟盒敲出来一根烟,又按回去,状似无意地问:“谁啊?”
“社工,通知我社区活动。”
陆远深深看了她一眼,她和以前似乎有什么不同了,但他说不上来。
刚刚太阳还能把人的影子印在地上,因为一大朵云飘过来,彻底变得灰蒙蒙的。
李康年拿着B超缴费条,站在走廊边等在上厕所的老婆。他没想到会在人民医院碰到田实,看到田实也从B超室走出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田实也是一怔:“...巧啊,陪宋妍来?”
“嗯。你怎么了?”李康年印象里田实感冒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几乎看不到他去医院。
“没事,体检而已。”他坐在椅子上,又在看到老爷爷颤抖着走过来时马上让座。
田实穿好外套,把缴费单据塞进口袋,对李康年招呼一声,没取结果就走了。
安宁正给蹲点的黄牛递烟,背对着门口没看到他。她给对方点上烟:“刘哥,这边有活儿想着点我啊,分成好说。”
“你可有段时间没过来了,得空叫上王彬一起吃饭啊。”他咧嘴笑着,满是烟渍的牙缝像抽油烟机的滤网。
“得嘞。”安宁不着痕迹地躲开要拍她肩膀的手,顺势塞给他两包烟,这才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她老远就看到田实站在玻璃门里,神情有些落寞,像是缺水的多肉。但在看到她时,又变回舒展枝条的向日葵。
刚一凑近,他们闻到了彼此身上的味道,都皱了皱眉。
安宁闻到他的消毒水味,下意识后退两步,在自己身上扇了几下:“不好意思啊,刚去谈事了。”
田实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已经过了早高峰,地铁上虽然人不多,但座位还是被占满了。他们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定,等安宁扶好栏杆,他突然开口:“做这行,一定要抽烟吗?”
“他们都抽烟,有时候一根烟就能拉近关系,不抽就不合群。”顿了顿,安宁又解释说,“我没瘾的。”
“最好还是不要抽了,身体健康很重要。”田实说得郑重其事,也意识到教育意味太浓,补了一句,“真不容易啊。”
他知道做这行吃的就是辛苦饭,昼夜颠倒自不必说,安宁没车,去哪里都不方便。据他所知,这行算是高薪了,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买车,又为什么住在那个旧筒子楼里。
想到她妹妹的病,以前家里可能东拼西凑借了不少钱。他手里有一些存款,直接给她肯定不收。
田实盘算着该怎么把钱给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落在安宁眼里就有了别的意思。
之前她去面试一家电子厂,主管看到她的言谈举止很满意,氛围愉快到让她重新燃起希望,但一通背调电话之后,重回原点。
当时主管的表情也是这样,欲言又止。
沉默也能震耳欲聋。
别人没有义务问她过去那些事的缘由,也没有义务体谅她。最开始她还会解释,解释的次数多了就像在乞讨,乞讨也没关系,但没有用。
法律和爸爸都已经原谅她了,可是生活不想放过她。好在,她也没有原谅自己。
她只想给爸妈存够养老的保障,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不过在那以前,多存出一些吧,给流浪动物之家的毛孩子们。
“你都不问我们去哪里,就跟我走了。”
田实难得和她开玩笑,安宁配合道:“那我们去哪里?”
“临川三中。我们去给他们数学竞赛监考,然后搬运联欢会道具。”田实笑了笑,“算是我的私心,我想回学校看看。”
“你是临川三中的啊。”
“不是,我初中在屿城中学。”
和她一所中学。
地铁进站的刹车让整个车厢的人身形一晃,她顺势往角落靠了靠。
临川三中要小很多,初高中部加一起也没有屿城中学一个校区大,不过四栋教学楼,砖红色的外墙是新粉刷的。墙体裂缝经过多次修补颜色更深,蜿蜒着很像扒在上面的藤蔓。
田实领着她在门卫室等,今天是休息日,学校里很安静,只偶尔有老师经过。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穿着防辐射服的老师慢慢走出来,小腹微微隆起。那人笑着迎上来:“我是宋妍,你是田实吧,总听康年说起你,今天可算见到了。这位是安宁吧?快进来,你们能来真是帮大忙了。”
宋妍有着临川本地人特有的豪爽热情,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只是脸色不大好,大约是因为妊娠反应。
一路走着,她简单介绍学校,这些与他们今天的社区活动无关,但她声音抑扬顿挫,听着就不自觉入迷,让安宁回想起高中班主任。
安宁以为时隔多年再看到校园会感慨万千,没想到心绪没什么起伏。
她不算多爱念书,只不过因为这是投入产出最高的事。努力就有回报,多诱人啊。
如果没有辍学帮忙照顾安乐,没有对安乐见死不救,她应该顺利读本科,读硕士,然后找份稳定的工作,遇到另一个人,相伴过着平静的小日子。
或许就和现在的宋妍一样。
她原本的生活像铁轨上的火车,一眼就可以望到头,但是平稳。不过从安乐生病开始,这辆火车就像开上了年久失修的岔道,不受控地颠簸着向前。
那么,她想跳车也正常吧,虽然粉身碎骨但也再无痛苦。
“安宁?”
田实的手落在她肩膀上,她回过神抱起宋妍递过来的试卷:“走吧。”
“这考试是初试,有的孩子不是自愿报名的,所以可能有点难管。如果对付不了就喊我。”宋妍很放心他们,说完就抱着试卷往另外一间考场走了。
安宁和田实进来时这个阶梯教室里的考生基本都就坐,窃窃私语声也在这时停止。
十几岁的孩子对她的发型很好奇,好在她的头发长了能盖住后脑的疤,她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
等分开检查学生的准考证时,有个女孩小声说:“老师,你的头发好像海胆。”
女孩子微笑着看她,这种温和的调侃让她觉得自己还是普通人,她挑眉笑了笑,把准考证放回桌角。
考试铃声响之后,安宁分发试卷,田实站在讲台上监督。
她走到教室最后,一张张发过去,不经意看向田实。他唇抿成一条直线,浓眉在他不笑的时候平添了几分威严,和那个在车前抱着小猫的样子完全不同。
许是感受到她的目光,田实勾了一下唇角,变回她熟悉的样子。
再一声铃响,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在纸上刷刷的声音。
她好像也跟着回到高中时代,不起眼但成绩还不错的她被选为学习委员,也在自习时帮班主任盯过默写。
和安乐当班长的待遇不同,大家不会跟她开玩笑,但也对她算配合。
安宁走到人没在的空座旁边低头看着试卷,现在的试题比她那会儿要难很多。正在她研究辅助线的做法时,一个人风风火火跑进来,把准考证往桌上一丢就开始答题。
那个男生晚到了半个小时,坐下之后写得自信满满,但安宁很快就发现他在乱写。
不过十几分钟,他就把卷子往田实面前一扔,转身出去了,像风一样。
交卷铃声也在这时响起来,田实按座位收齐试卷,没等她装订完也跑出去了。
她又仔细检查一遍才用胶棒封进档案袋,抱着试卷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听到了楼道里的声音。
“为什么不试试呢?去做总比不做强。靠你自己的能力去征服不同的题目多酷啊!”
“相信我,更好的大学有更好的食堂,为了好吃的也不能放弃。”
“我?我是屿城大学的,快毕业了。听我的总没错。”
后面的话她听得断断续续的,大概都是田实劝说那个男生的鸡血宣言。
屿城大学确实不错,曾经是安乐的第一志愿,也是她的。
果然一帆风顺的人说起道理也那么慷慨激昂。她羡慕他不知疾苦的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