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安宁以为田实不会再找她时,他出现在店里,隔着前台安静地看着她。
姚逸华说了句“我去抽烟”就走了,寿衣店霎时变得安静。
田实看到她的脸已经完全消肿,松了口气,手在口袋里轻握:“你后天来参加社区服务吧。”
“这是强制的吗?最近很忙。”安宁下意识挠了挠肩膀。
田实点点头:“一天时间总有吧。”
“我去社区集合吗?”
“不用,我来接你。”田实转身离开,留给安宁一个不容拒绝的背影。
当天一早,安宁把常穿的那件外套换成一件更新的,走出狭巷直奔便利店准备买点吃的。然后她看到田实正蹲在一辆银色的别克前面。
果然是少爷...开这种车在社区工作太扎眼了。安宁腹诽着走过去。
听到她的脚步声,田实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他眼里映着初生太阳的柔光,像女娲用最温柔的笔触在他浅棕色的瞳孔中点了一下,闪得她有一刹那失神。
“小猫。”
田实侧身,露出怀里抱着的一个鼻头发白的小毛球,正缩在他的围巾里。毛球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对她“喵”了一声又接着往里钻。
“太冷了,先上车吧。”他帮她打开车门,然后跑进便利店要了一个纸箱子,给小猫安顿在后座上他才拿出消毒湿巾擦手。
安宁默默看他忙,等他坐进驾驶位后开口:“我们去哪儿?”
田实对她笑笑:“不急,你还没吃早饭吧。我买了炸糕,你先吃,吃完就到了。”他边说边拧开瓶装米糊,然后又拧回去放在她手边。
炸糕是她小时最爱吃的,软黏的一层糯米,被炸到金黄的外壳酥脆,包裹着去了皮的红豆沙,不用多嚼,轻易能顺着喉咙滚下去。香甜的豆沙伴了谷物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最好吃的几家永远排着长队,以前爸爸会在她起床之前就买好了。
不过这是屿城的特产,她在临川没吃过,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她接过田实手里的袋子,炸糕还是烫的,他的指尖也是。
胃在微微抽搐,不容她多想。经过高温油炸的碳水香味很是诱人,她咬完愣了一下。
用料扎实,比她小时候在早餐店吃过的还要香...
田实开车很稳,车里只有她咬炸糕脆皮的声音,他没有开广播,而是随口哼着歌:“山谷的薄雾吻着烟霞,枯叶之下藏多少情话...如同昨夜天光乍破了远山的轮廓,想起很久之前我们都忘了说...”
安宁吞咽的动作也跟着变慢,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咬字很轻,像雪融后流水淌过石缝,无声浸润着沿途的一切。
她突然鼻尖发酸,像有人扒开层层泥土,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咽下最后一口炸糕时,嗓子的干涩让她不自觉攥拳,塑料袋在手里变成一小团。
“啊...我随口乱唱的。”
“很好听。”
太阳慢慢升到能照进车窗的斜角,刺透温差带来的薄雾,温柔地拂上她的脸,盖住她的眼睛。
在田实唱完最后一句时,她开口问道:“这是什么歌?”
“《一程山路》。”田实抽了几张纸递给她擦手,“我唱的不好,你喜欢的话,我把原唱链接发给你。”
安宁擦完手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好啊。”
她变得奇怪了,会因为几句歌词就想哭。
“到了!”
安宁抬起头,“流浪动物之家”几个字是写在木板上的,用铁丝固定在栏杆一侧,被风吹得咯吱响。
她有些费解:“我们在这里社区服务吗?”
“是啊,你抱着小猫就行,我搬东西。”田实打开后备箱下车,扛起一大袋面就往里面走。
安宁把小猫从盒子里拿出来,突来的寒风让它不满地哼唧一声,往她臂弯里钻。她看田实额头开始冒汗,就把小猫放进外套口袋里,准备帮他。
走到后备箱,只见一辆婴儿车静静叠在一角,她眉心一跳。
田实...结婚了吗?也是,一个长相不错、工作稳定的有钱人,基本不会是单身。
那个她自己还没理清的念头被彻底扫出去,便心无旁骛地拎着两大包狗粮也往里走。
这里是旧厂房拆完后的空地,唯一算得上房子的只有救助人住的那间小屋,小狗们都被关在用隔板搭的简易棚子里,缩在一起好奇地看她。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田实,把东西都放好后才见到救助人。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身上裹了很多层旧棉袄,像米其林轮胎的标志。她干裂的脸上带着笑纹,让安宁想起之前村里那个靠孙女卖头发才能办葬礼的老奶奶。
两个人在大姐指挥下,把玉米粉和蔫菜叶倒进大桶里搅拌。
小狗们都很懂事,在不碍事的一边走来走去,晃着小尾巴等着喂食。
安宁用大马勺给它们的盆子里倒满热腾腾的米粥,然后就站到一旁。
小狗们亮晶晶的眼睛映着他们的身影,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喜悦。她的心突地陷下去一块。
饭盆里的玉米糊被一扫而空后,有一只独眼的瘸腿小狗,一蹦一蹦地朝她跑过来,被缝合的眼眶并没影响它的心情。两只跳跃飞舞的耳朵,在它蹲坐在她面前时才垂下来,紧接着,她被湿乎乎的小鼻子蹭了蹭指尖。
安宁小心翼翼地抬手,柔软的皮毛和温热的触感让她又有点想哭。心就像放进热牛奶的糖块,慢慢融化。
“你好勇敢啊。”比她勇敢多了。
小狗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小尾巴摇成螺旋桨就往她怀里拱。
她直接坐下,让它躺在自己新换的外套上,手指轻轻梳理着它打结的毛发。
田实忙完了起身寻找她,就看到这一幕。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脸上终于露出和五官一样柔和的神情,怀里脏兮兮的小狗好像也在泛着光,像旧照片里唯一没有褪色的一角。
他掏出手机连拍了四五张。
那是他作为特困生到屿城中学学习的第二年。虽然明面上同学们不会说他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无法融入,像苗圃中斜出的野草。
他不会去快餐店和他们讨论动画片,也不会参与他们在游戏厅的活动。所幸他回家的路上还有夜空相伴。
有天放学时,他像往常那样走向校门相反的车棚,扭开生锈的锁,正要推走自行车,却差点被绊倒。他这才注意到后轮上多了一把绿色的钢缆锁,看起来比他的自行车还贵一些。
如果有人不小心锁错了,他弄坏了还要赔。就在他发呆时,听到了小声询问:“同学,你怎么了?”
一转头,那张从小学开始就印象深刻的脸撞进他的眼睛,猝不及防。
“我...我的车被锁了。”他挠了挠头,挤出并不像自己的声音。然后看到安宁把他的车放倒,从墙根捡了半块砖头,朝着那把锁砸下去。
她的辫子随着扬起的手臂轻晃,看得田实有些发晕。
“好了。”
她额头的汗被阳光变成了星星,眼睛弯成月亮。他在那个白天,从她脸上窥见了最美的夜空。
现在的安宁感受到注视,抬起头时还没来得及收起笑容。毫无预兆地,那张脸就这么和他记忆中的重合,再次撞了他的心脏一下。
“真谢谢你们啊,毛孩子们有的吃了!”大姐呼出的热气和炉子上那壶热水差不多,倒了杯热水笑盈盈地递给她,“喝点热水歇会儿吧。”
小猫迷迷糊糊睡醒了,探出头左右看,从她口袋里跳出来。这一出来就再也捉不住了,直到进屋的田实一把拎起它,它才老实地喵呜一声缩在他手里。
安宁的手伸过去,毛绒绒的小圆球伸出爪子握住。
“这小猫怎么办?”它瘦得像刚被嗦过的芒果核,她看向田实,“你要养吗?”
“我养不了,过一段时间我要离开这里。”田实挠着小猫的下巴,小家伙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眯起来打呼噜,“你要养吗?我可以帮你。”
安宁动了动唇,想到存款之后的打算,最终只是摇摇头。
“这个姑娘,怎么称呼的?”大姐从抽屉里拿出两块巧克力递过来。
“叫我小安就行。”胃里的炸糕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她笑着拿过巧克力放进嘴里。
“小安,你和小田都是好人,我看人很准的。你们会有福报的。”
大姐说得笃定,和平时听到的客套话不同,倒像是预知未来一样真切。大姐不知道她做过的事,才会给她这样真诚的祝福。
可从安乐生病开始,她就已经走向岔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巧克力在口中发苦,她收回逗猫的手。
往回走的路上,安宁异常沉默。信号灯变红,他才轻声问:“你在担心小猫?”
安宁弯着唇角摇了摇头,却看田实开过路口后停在一边,扭头认真看着她。
“安宁,你不想笑的时候,不用笑。没关系的。”即便是带着错愕,安宁的目光还是灼得他清了一下嗓子,直视前方后才继续说,“小猫我会想办法找领养,你放心。”
也许是他的温柔太妥帖,反倒让她的窘迫无所遁形,刺得她鼻尖发酸。
“嗯。”她微微侧脸,让表情隐匿在树影里。
田实掌心推着方向盘转向,重新汇入大路的车流:“如果你觉得这种形式还好,我就安排之后的活动了。”
“好。”
这次和她以前在小路口捡烟头那类社区活动不同,她喜欢那里,给她一种可以再次奔向以后的可能。
“好。”安宁由衷地说,“谢谢你。”
又过了一个路口,等红灯时,田实摩挲着方向盘:“我们算是朋友了吧?你有事可以找我,我说话算数的。”
安宁听过类似的话,大多出于社交往来的客套。但出自田实口中时,总是可信的。大约他目光恳切,说什么都会有几分一诺千金的重量。
时光交错,上一次被这样注视时,还是在安乐出生以前。那时的爸妈、班主任,连她自己,都认为她理应被珍重。
可不知不觉中,她隐形了。
如今面前的善意可遇不可求,或许,她和田实能成为朋友。
不过想到后备箱的婴儿车,她知道自己不能多麻烦他,但还是应承说:“好,我会的。”
她在巷口的便利店下车,上楼没走两步又接到老板的电话,等她忙完已经后半夜了。
匆匆洗漱完瘫在床上,她才有空点开了田实发来的链接。
歌声在手机里流淌:...一叶曲折过后,又一道坎坷,走不出,看不破....潺潺流水终于传过来群山一座座,好像多年之后你依然执着...
晶莹的液体滴落在手背,楼上漏水了吗?她茫然地抬头,开裂的墙面无辜地看着她。
哦,她哭了。
为什么哭呢....是因为田实那句话吗?是舍不得那只小猫?还是,在安乐床前那场哭泣迟到了?
她不知道。只知道这眼泪滚烫,知道自己期待下一次的社区活动。
她用被子缩成一个茧,在床垫正对的那片阴影里,安乐一脸怜悯地看着她。
她头上的疤和肩膀的湿疹齐齐发痒,坐起来的瞬间,她看到安乐皱着眉对她摇了摇头。
是吗?她不该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