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这几天,安宁久违地睡了几个整觉,和往常坠入寂静深海后挣扎着下沉的梦不同,她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在小学寒假的一个午后,地暖的热气在阳光照射下像是水波漾开。她和安乐并排窝在沙发上,一边吃砂糖橘一边看电视。
寒假的少儿频道几乎全天都是动画,那天恰好播放《雪孩子》。她嘴里香甜的柑橘味被急转直下的剧情变得涩口。
小兔子用雪给自己做了个朋友,雪人有了生气,牵着小兔子在冰面上滑行。
小兔子和雪人,融入白茫茫的大地,快乐地奔跑玩耍。直到意外的火灾来临,小兔子被雪人救出来,但它融化了,变成云,飞向天空。
半个小时的动画,小兔子流泪的片段不过几分钟。剩下的眼泪,她替小兔子流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就会想到变成云的雪人,那个小兔子最好的朋友。那些在天上的云,是不是都是很多人最好的朋友变的,一想到这个,她哭得停不下来。
然后画面一转,时间来到他们一家的房子从三室换到独单的日子。
在安乐生病之前,她或许还能隐秘地忮忌安乐,但在此之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就没资格再滋生那些阴暗的念头。
想到之前安乐每次拿着满分试卷时,爸妈都会笑得很欣慰。她觉得自己有义务让家里人开心一点。
从前考试她只能保持在班级上游,她要更努力。大题做一遍不对就做两遍,两遍不行还有三遍。
终于,她在期中考试拿到年级排名第三。那天她把试卷捏在手里,像拿着一张喜报,大步跑回家。
那间局促的小房子压弯了爸妈的腰,也压缩他们一家的快乐,她盼着自己的进步能稍稍冲淡家里的悲伤。
直到妈妈的哭声顿住她即将踏进门的脚步,狭窄的门缝框住了妈妈趴在爸爸肩膀上的影子。
“如果只有一个孩子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妈妈的声音轻轻的,但她喘不上气。她知道,妈妈其实想说,如果只有安乐就好了。
她在一阵大风里松开手,看那张载着快乐的试卷像鸽子一样飘向半空。
也好,至少它自由了。
踩着自己被昏黄路灯照出来的残影,她茫然地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每天都亮的,怎么偏偏今天不亮了。
就算妈妈不说,她也无数次希望被捆在床上神志不清的是她,这样她就不用在无人的擂台上,往不知道对手在何处的虚空挥拳了。
然后她看到那张试卷变成了一艘纸船,一个白色小狗似的人坐在上面对她招了招手,月亮从他身后缓缓升起,银光洒下来,像铺了一道通天的大路。
是在麦田里微笑的田实。
安宁蓦然惊醒,她往眼眶上抹了一把,迷茫地看着天花板上成片的霉斑。
田实的信息在此时跳出来。
【感觉好点没有?】
近些日子,他每天都要问她情况,偶尔还会发来一些野生动物园的视频,饲养员日常和动物之间的互动。
已经遗忘的梦想被别人再度提起,像吃了一口过期的零食。
但不得不说,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但一个社工实在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她不想承认,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报田实。
舒了一口气,她打开窗,沐浴在久违的阳光里。只片刻,她有些不适,又关上窗,下楼洗漱。
田实在被窝里躺了很久,临川的气温很低,让他也跟着变得不爱动。他给安宁发信息已经成习惯,虽然她很少回复,但他知道她看那些动物应该会开心。
他在待办事项里找到“给她做饭吃”,在后面打了一个勾。
然后他就在开窗时,看到了安宁提着一个塑料袋,于是一堆垃圾里多了他做的炒饭,花花绿绿的颜色透出袋子,想找借口都很难。
他的心也跟着她随手的抛物线,重重跌在楼下的垃圾桶里。
他一周都没有再联系她。
他清楚对于安宁来说,他是陌生人,不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也正常。但一想到他在那盒炒饭里放了藕丁,青豆、玉米、胡萝卜,还特意用的屿城小饭馆做法放了酱油,但她尝都没尝。
在他收到安宁消息时,还有两天就是跨年了。
安宁直接给他打了语音电话,她的声音在电波里反倒没有漂浮感:“田先生,给我一个地址,我把饭盒送过去。”
“炒饭好吃吗?合不合你的口味?”他问。
她想到那盒炒饭,里面五颜六色的,生怕她挑食似的放了很多荤素搭配的食材,比米饭都多。
她有点心虚:“饭盒已经洗干净了。”
“扔了吧。“他脱口而出,“都是饭店附送的,我留着没用。”
安宁默了一秒,“嗯”了一声就挂断电话了。
她本想告诉田实,炒饭很好吃,想当面感谢他。如果不是那天不小心打翻了,她一定会都吃光的,撒了以后她第一反应是能不能把面上一层捡起来吃掉。
这是她好几年都没尝过的,家的味道。
看着那个已经被洗得崭新的塑料饭盒,她责备自己的贪心。以往她一旦开始高兴,马上就会出现令她难过的事。
这确实是她该受的惩罚。
她把饭盒收到行李箱里,穿好外套往寿衣店走。
关于突然请假的原因,老板王彬没多问,只是说她的脸还没完全消肿,所以这两天就留在店里帮着准备用品。
她叠着展架上的寿衣,下意识琢磨那股失落是从何而来。
这感觉似曾相识,她高一时喜欢过一个学长,白衬衣和清爽的笑容,集结了她年少时所有钟情的元素。
但有一次在初高中部一起聚在礼堂时,他认识了安乐,然后他便不再放学等她一起走了。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她的回忆,她接起来,声音干涩:“喂?”
“哟,这么迫不及待。”
一听到是陆远,她松了口气,压下那点失望:“有活儿?”
“没活儿就不能找你是不是?”陆远转着指尖的打火机,“你前几天怎么请假了?”
“没什么事。你要闲聊等哪天有空吧,我盘库呢。”安宁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你一个高烧都不请假的,把我发给你俩活儿都转给姚逸华了。到底什么事?”
“真没事。”安宁不想解释太多,“遇到疯狗被咬了,在家休息而已。”
陆远听她声音精神还可以,就没再继续问。他话锋一转:“一起跨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回你妈那边啊?”
陆远短暂地沉默。
“行。”安宁笑了笑,“你家那个大落地窗正好俯瞰烟花秀。”
“下班我接你。”陆远也笑了。
此时的田实正和朋友李康年坐在清吧里,说是朋友,其实是他很多年没联系的高中室友,两个人还是一个初中的。
用李康年的话说,他们是可以“过命”的兄弟,即便只是逢年过节才打个电话,也依然无话不谈。他闭关学习时,都靠李康年这个百事通知道同学们的动向。
“你后来休学了?”李康年不自觉放大音量,左右看了看周围才继续说,“你成绩那么好,考上屿城大学怎么还休学啊?”
李康年是由衷佩服他,他的特困生名额不会有人质疑作假。
他的家庭条件不容许和其他同学那样有家教补习,好成绩是用无数个刻苦夜晚换来的。宿舍里第一个起,晚上不知道几点睡。他认准目标便全力以赴,所以这么轻易放弃并不像他。
“嗯,出了点事。”田实晃了一下面前的气泡水,看气泡咕噜噜滚上来,转移了话题,“你还记得安宁吗?”
“安宁....”李康年拧着眉,“以前屿城中学高中部那个学姐吧,成绩不错长得又漂亮,就是太阴郁了,天天没个笑脸。要不是你以前总提,我都不知道有这号人。怎么想起她了?”
李康年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补充道:“听说他们家欠了债,也有说她家里人生病的,反正是退学了,奥数比赛也没参加,都是听之前高中部的同学说的。咱那会儿在封闭学校跟进局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田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本该甜腻的气泡水泛着苦味:“是啊,进局子似的...”
“好不容易见一面,不聊这个了。我还没问你,怎么跑临川来了?”李康年觉得临川并非什么好地方,这里冬天长气温低,如果不是妻子老家,他实在不愿意在这久居。
“来这边转转。”田实不想说谎,也没多解释,“我想找你借车,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他当初学驾照是想高中毕业直接去开大车,被爷爷阻止了,但驾照还是顺利考下来,不过一直放着,没什么机会摸车。
“行啊,我前几天出远门来着,要不我把油箱加满再给你。”李康年是信得过田实的人品,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不用,我过几天用的时候再找你。”
“先放你这吧,我开我媳妇的就行。”李康年把钥匙往前推了推,“这些年不容易吧,我看你比原来瘦不少。”
“嗯,还那样,你倒是胖了。”田实笑着把目光落在他微微凸起的啤酒肚上。
“你懂什么,这叫幸福肥。我老婆做饭可太好吃了,我这还瘦了点呢,她怀孕了就不让她下厨了。”李康年正说着,手机就响了。
田实的目光追随跑到一边接电话的他,看那个谄媚又甘之如饴的表情也知道是他老婆打来的。
他不免想到安宁,低头猛喝了几口。气泡水不像酒类能麻痹神经,但胸口里那团气确实随着呼吸排出来了。
安宁不喜欢他做的饭,那就再换其他方式,不值当一直沮丧。
“我得回去了,我媳妇孕吐,我买点话梅带回去。”李康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啊。”
到了下班时间,清吧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田实面前的空座位也被不认识的人占了。
临川和屿城不同,天气太冷,大家多选择在室内跨年,不再守在户外看烟花灯火秀。
田实没有过这些节日的习惯,在他记忆里,每年最热闹的也就是春节了,除此之外他的生活被学习和打工占满。
他以为自己努力也未必配得上的人,如今变得如此落魄。他产生一丝庆幸,虽然只有一瞬间,他依然为此羞愧。
所以在烟花照亮夜空时的齐齐倒数声中,他虔诚地默念新年愿望——让安宁快乐。
安宁突然打了个喷嚏,好在面前的龙虾已经只剩壳了。
陆远叫阿姨准备了一大桌,煎过的牛肉块散发着焦香,躺在奶油焗饭里。就算她不懂这些,也知道能入口即化的牛肉不会便宜。
“我给你准备的礼物还没送到。”
陆远的脸被窗外的烟花照成红色,他兀自用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我平时也吃这些,不用过意不去啊。”
她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饮尽。
她确实过意不去,因为在这些佳肴入口的时候,她脑中闪过的,是那份花花绿绿的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