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实还在站风里。黑色SUV的尾灯划过他的眼睛,有点疼。
去见安宁之前,他特意去平时根本不会去的高级商场买了新衣服。他从屿城追到临川,心心念念了八年的人,第一面一定要盛装。
他记忆中的安宁,有一头柔顺的长发,用彩色的毛绒发圈束成马尾,额前的碎发会随着她的笑一起舞动。
他生长在农村,曾以为城里的女孩都是那么漂亮,等他考到城里才发现,只有安宁那么好看。
他偷跑到安宁的学校,很容易就在优秀学生橱窗里找到她,那双桃核般的眼睛,就算是在照片里也依然动人。
年少时的惊鸿一瞥,足以让内向的他递出用报纸写的“谢谢”,也让他多了一个可以追寻的目标。
惴惴不安地准备了一周,他才鼓起勇气找到那个寿衣店。她的老板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朋友,似乎不够格,说是笔友,他又不想那段珍藏的过去被不相干的人知道。好在她的老板反应快,直接问他是不是社工,他就顺势应承下来。
虽然那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她的老板会认为社工常来找她。听到她老板的招呼后,他停了两秒才转身看向门口。
她瘦得像衣架,被套在宽大的羽绒外套里。头发很短,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从后脑延伸到脖子,宛如被砍过一刀的仙人球。
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像莫奈的画,被碎笔触和光影模糊了她原本的样貌,只剩模糊的雾。
还有就是,安宁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脸上。
他先做了自我介绍,但不出意料的,安宁似乎已经不记得他了。
她的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映不出一点温度,但它们挂着伪装的笑意看过来,让他心里揪得慌。他想问的有很多,她的变化,她的疤。
那条疤新生的肉蜿蜒而出,都能想象出它皮肉外翻的狰狞,砍她的人一定是冲她性命去的。一想到她当时的痛楚,喉头就像卡了一张塑料膜,令他呼吸困难。
但他很快理好情绪,只是说出了一直想告诉她的:她的名字很好听。一声和二声的连接尾音上扬,像鸟儿从树梢轻快地起飞,带着好听的韵脚。
她敷衍的感谢,更是让紧张的他不知所措。好在他包里有随身带的A4纸,让她留下基本信息,以后他就不用再花更多的时间去找她。
中性笔在她手中刷刷轻响时,他才着意打量这家店。整个店铺不大,这张待客的沙发被挤在一角,是唯一可以晒到太阳的地方。许多暗色的寿衣和寿盒整齐地摆在架子上,陈年的烟味被檀香遮盖了一些,依然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他记得她说想去当动物饲养员,安宁成绩很好,就算是考试失利也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家殡葬店。
他没有低看殡葬行业的意思,不过在他的印象里,安宁不该属于这样的环境,而是更鲜活的、更充满生命力的。他这么想,也这么问出来了。
她给的回答很官方,和他听惯的社交辞令一样,于是他提起了她妹妹。毕竟以前安宁在信中提到过,妹妹是她最好的朋友。
他们的目光终于交汇,这是时隔多年,安宁给他的第一个眼神。
他不自觉地闪躲,把目光放在她写的信息里,那些工整的小字都变成了她的眼睛,看得他不自在。
得偿所愿的欢欣还没持续多久,他就在沉默中意识到了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一定不会主动谈到这个话题。
屿城很大,每天都会发生很多新闻,多年前那桩占据了一周报纸头条的“生母控告姐姐残杀生病妹妹案”,他并未仔细查看,更不会想到是安宁做的。
他的后悔多过震惊,因为他真切地看到了她眼中的自嘲,还有几分轻蔑。
他去封闭学校上学以后,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就在这空白的几年,她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而他却一无所知,没有提前调查就跑到安宁面前。
看她熟练地应对这种冒犯,他能想象到在此之前她一定被不同身份的人询问过很多次。他尽力没有让自己当场哭出来,只在她分神时飞快擦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他也终于找到了她身上那股违和感的原因,她遍体鳞伤地缩在透明的壳子里,不出来,也不让别人进去。
她刻意表现出来的轻佻,不停用力攥紧他的心脏。
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这次见面给他的冲击,让他缓了好多天才有力气去检索当年的新闻。
网页上赫然出现“少女疑似用枕头杀害亲生妹妹”,“姐姐没第一时间呼叫救援致妹妹身亡”,“父母想要精神病女儿安乐死”等醒目的标题。通过报道,田实简单拼凑出安宁的过往。
他们一家本来富足美满,但因为妹妹安乐突发脑膜炎,引起了大脑器质性病变,常伴有攻击性和意识幻觉。父母变卖车子房子,辗转多处求医问药未果,在把妹妹送到疗养院之后的一个月,安乐死了,安宁是现场唯一的目击者。
那天,田实呆坐在沙发上,如果说最初他来找安宁还有点风花雪月的遐思,现在也只剩下心乱如麻。
他从天光大亮一直坐到万籁俱寂,才逐渐找回规律的呼吸。
寒风呼啸着刮过来,田实把口罩戴好,拿出手机看了看待办事项,然后往租住的房子走。
走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换了地方,他现在的住所和安宁住的筒子楼只隔了一条街。
田实回到住处,习惯性地走到窗前,眼神定在安宁的房间,用塑料膜糊住的窗里漆黑一片。他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发送信息的手指停在和她的对话上,田实记得她就算是回家也很少开灯。
但他相信,她还是曾经那个安宁。因为那天在农户家,他分明看到她已经开始打包用具,但在收了女孩钱以后又重新给老人整理仪容。
他想了想,还是给她发了信息。
【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方便的话,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安宁看着那个复古的笑脸,一手托腮,歪在茶几上。她在醉意里想,田实这个名字确实在哪里听过。
陆远刚洗完澡,只穿着睡裤,发梢的水珠顺锁骨流下来,他随意用手一甩,刚好弄到安宁脸上。
看到她皱眉,他忍不住笑:“愁眉苦脸的,看什么呢?”
“我觉得我被缠上了。”安宁把手机扔到脚边,起身瘫在沙发上。
“我说咱俩在一块算了,省的有人总惦记你。殡仪馆那帮人没少编排咱俩。”陆远捏了捏腹肌上盖着的脂肪,琢磨又该去健身房了。
安宁活动着发疆的脖子站起来:“你想当鳏夫?”
喝了酒的缘故,她肩膀的湿疹开始发痒,从地上捡起手机就往玄关走。
“你不留下来啊?”陆远看了眼茶几上只拼了十分之一的《最后的晚餐》。
“不了,明天上午有事。”安宁摆摆手,只给他留了个背影。
第二天,她就按照田实发来的地址找过去。正逢周末,店里摆了很大一棵圣诞树,还有几对穿着时髦的小情侣在角落里耳鬓厮磨。
不修边幅的她很异类,她毫不在意,绕过他们,走到田实的桌前坐下。
田实挠了挠头:“抱歉,我忘记快到圣诞节了。我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聊聊。”
“没关系。”她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
“我刚来临川不久,不知道这里味道怎么样,不过在点评软件上看还不错。要不要尝尝这里的草莓蛋糕?”他挪开面前的咖啡杯,把看上去眼花缭乱的菜单推过来。
“作为社工,你真的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安宁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被热气一蒸,肩膀上的湿疹又开始痒。
“今天算我个人想找你谈谈。”
话音未落,安宁就站起身:“那没什么必要。”她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现金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咖啡钱。”
安宁刚出门没走几步,就被兜头扇了一巴掌,她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另一侧脸颊也火辣辣的疼。
对方可能用了最大的力气,她眼前发黑,踉跄了两步。下一刻,她被护进一个怀抱,洗衣液的香气让她想到了安乐生病之前的家。
然后她听到了田实的声音:“你有话好好说,不能打人。”
“好好说!?这个小妖精在我妈葬礼上都能勾引人!我老公回家就说她投怀送抱。”女人尖利的声音引来路人侧目,有好事的人驻足,拿出手机就要录像。
安宁被他护在身后,他的声音不再像清泉,此刻变成了瀑布,有种澎湃的力量。
“这一定是误会。你当街打人,除了道歉还要带她去看医生,不然我报警了。”
在“报警”两个字出口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袖口被牵住了。
女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撂下一句“别让我再看见你”就走了。
安宁听到远去的脚步声,整理了一下外套,走到他旁边小声说了句“谢谢”。
如果不是有热气从她口中飘出来,田实以为是他幻听。
“看来剃了头发也没用。”
剃头发就是为了看起来不好惹,但似乎不是很管用。她苦笑着抬手覆上自己的脸,两边都高高肿起,能摸到四指的轮廓。
“...你总遇到这样的事吗?”田实克制想抱她的冲动,双手攥拳。
“因为我太弱了吧。”脸颊的伤扯得她的笑容有点变形。
他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那人先动手骚扰她的。安宁孤身一人又相貌出众,很容易成为被针对的那个。
“这怎么能怪你呢?”他说出口就有点后悔,因为他看到她刚浮出些情绪的脸又黯淡下去。
那怪谁呢?这句反问她没说出口。
这个样子是不能去店里了。安宁叹了口气,给老板发信息请假。
“我先送你回家吧,你的脸需要冰敷。”田实往前走了一步又气不过,“我们还是去报警吧,下次再遇到她怎么办?”
“不能报警。”安宁微微仰起头,眼睛看向铅灰色的天空,然后又对他摆出官方的笑容,“你忘了,我在派出所挂上号了,不能再惹事。”
说完,她伸手打了辆出租车,和上次一样,只给他留下一晃而过的汽车尾灯。
安宁肿着脸回到筒子楼,楼下洗菜的阿姨的目光直勾勾地刮着她的脸。满地冒着热气的药渣像花路一样铺在门口,她用力碾了一脚,摔上门。
应该习惯的,应该习惯的...她缩在床垫上,打开记账软件,看着那个数字,她才松了口气。
还好,用不了多久了。
躺了许久,安宁昏昏欲睡,倏然看到门缝有影子晃动,似乎在门口徘徊,还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八成又是哪家孩子在她门上涂鸦或是撒新的药渣,她实在没空理会了。过了一会儿,门外安静下来。
她准备去打水用毛巾敷脸,一开门,药渣已经不见,门把上却多了一袋东西。里面除了消肿药膏和冰袋,还有一盒热腾腾的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