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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聚会

田实陪安宁买好新床垫,都安顿完才和李康年约定聚会的日期,然后哼着歌送小狸花到新的领养人家。

安宁心情就有些忐忑了,她得去楼下看看有没有损失。房子虽老,但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住在这里。等天黑以后她才去敲门,一般这个时间上班上学的都在家了。

敲了几声,里面也没动静。她正要离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熟悉的脸,又是那个卖头发的女孩。

女孩说自己叫孟玉珠,家里那间房被叔叔占了,每天都会带很多人过来打牌,吵得她没办法写作业,这才搬到这里。

她爸爸不管她,妈妈也在外打工,过节时会回来看她。以前都是奶奶照顾她,奶奶离世以后她就一个人生活了。

应该很久都没人听她说这些,她兴高采烈地塞给安宁几个她自己做的包子。

盛情难却,安宁拎着四个拳头大包子回房间了。

筒子楼里多了一个会主动和她打招呼的人,她经常愣一下才笑着回应。

这天,田实来接她一起去聚会,两个人坐的出租车,似乎很久没见他开那辆银色的别克了。

这个疑问还没找到答案就冒出新的疑问。那辆别克停在宋妍家楼下,车头还贴了个小福字。

他们到的时候,李康年去买菜了,等桌上那两盘切好的水果吃的七七八八,他还没回。话题不免拉到她家的软装。

宋妍的肚子又大了几圈,人也更丰腴。但她依然灵活,一手扶着腰还不忘拉着安宁,精力旺盛地领她在每个房间都转一遍,倒更像是让安宁来稳居的。

家里所有的玻璃窗上都贴了窗花,客厅里的灯亮起来,照得人红彤彤的。布局和她家以前的房子很像,三室一厅,其中两间被改造成书房和儿童房,儿童房里塞满婴儿用品。

等宋妍终于坐回沙发,她把睡衣递过去:“我买的大一码,颜色也比较素。”

“你还给我买东西,下次来吃饭不用带东西啊。”宋妍说着把睡衣展开细细摸了摸,“谢谢干妈。”

正喝水的田实呛了一口:“什么干妈?”

“安宁是宝宝的干妈。”宋妍笑得得意

这时,李康年拎着两大袋菜开门,他看到安宁愣了片刻。

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和以前他在学生橱窗里看到的判若两人。短发被发夹固定在脑后,脖子上的疤只露出一半,有些骇人。

不过他还是马上调整表情,热络地打完招呼才钻进厨房。

宋妍拉着安宁说不停,田实插不上话,干脆去帮忙。

“家里有以前我们常喝的牌子,待会儿来点?”

李康年作势要从柜子里拿酒,被田实拦下:“戒了。”

“表白了吗?”李康年想起上次他在清吧似乎也没喝酒,手上洗着茄子,也没耽误八卦。

田实掰菜花的手顿了顿:“她好像有男朋友。”

“那你努努力。”李康年拿出几个碟子,把洗完的放好,“别等人家结婚了再去抢人。”

他知道田实多喜欢安宁,执着的人认定一件事很难改变。

田实这样长得俊秀成绩又好,还很有耐心的人,以前经常收到女生情书和邀约。但田实始终一副只对学习感兴趣的脸色,活脱脱一个出家人。如果不是发现这小子每次路过橱窗栏时会露出微笑,他以为田实不喜欢异性。

但他不看好他们,安宁当年的条件会有很多人追求,籍籍无名多半是性格原因。他还是先知道有个叫安乐的学妹,才知道安宁这个姐姐。

安乐退学时,他们家里的事一度是课间必会聊起的内容。有说安乐是多重人格的,有说她当街砍人的,越说越离谱,等安宁也退学了,他们一家才被逐渐淡忘。

至于安宁卷入安乐的命案又被管控,还是听田实说的。这桩屿城旧闻,在当年传得沸沸扬扬,亲生母亲因小女儿离世就把大女儿告上法庭。他想不到当事人就是安宁。

宋妍听完直抹泪,主动让他们去帮忙监考。虽然他看不出安宁哪里好,但田实选的人不会差。

他压着一堆疑问,比如田实为什么休学,为什么以前不表白,又为什么煞费苦心地来临川照顾安宁。

不过以他对田实的了解,他不想说的东西是问不出的,干脆转移话题:“门口那两箱车厘子你买的?”

“嗯,正式到你家做客,不能空手的。”他和李康年换了位置,手在水盆里搅动着菜花。

“你现在做什么呢?发达了别忘带带兄弟。”李康年又把鱼拎出来去鳞,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在驿站帮着分件。”田实看到李康年震惊的表情,又补充,“别说漏了,安宁以为我是社工。”

“你这高材生...放着名牌大学不上完,出来做这个干什么?我上次和他们聚会时听说你又拿奖学金了。如果是钱的事,你尽管开口。”

看李康年站好等他回答,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我大学时勤工俭学赚了不少,爷爷的存款也在我这,够用的。”

“那你去做这个干什么,你要想打发时间,回头我帮你问问轻松点的活儿。”李康年见他不像说谎,低头想给鱼去骨,刚弄两块就被扎出血了。

田实见状把刀拿过来,抓住鱼身,用刀从尾部开始往前划开,几下就把鱼骨剔出来。

他切着鱼,小声解释:“我是为了离安宁住的地方近一点,兼职上下班时间比较灵活。”

李康年刚冲完伤口,在围裙上抹了抹水,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恨铁不成钢:“你这和嫁给安宁做家庭煮夫有什么区别?”

“我刚说了,她好像有男朋友。”田实把鱼用淀粉和胡椒腌好,抿唇笑着。

“......”重点是是个吗?

李康年见不得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瞪了他一眼,起锅烧油。

另一边的宋妍也在八卦,她带安宁到儿童房:“感觉你比上次见脸圆了点啊,看着健康多了。”

“最近伙食比较好。”安宁略去厨师,而后看向她凸起的肚子,“我可以摸摸吗?”

宋妍立刻拉着她的手放上去,看她从小心翼翼到温柔,直接问:“你喜欢田实吗?”

她抚摸的动作一顿:“他不是结婚了吗?”

宋妍愣住:“李康年说他是单身啊。我还说呢,这么好的人怎么还单着。”

她想了想,又问:“楼下那辆别克是他的吗?”

“李康年的,之前田实借走开了几天。他做事很周到,还回来时加满了油。”

宋妍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和她的心一样。

“你别以为他对我们家好,我就要撮合你俩啊,我只是觉得你们人都不错,想私下问问你。李康年和田实都不知道。”宋妍说完对她眨了眨眼。

此事揭过,宋妍又吐槽奇葩学生家长和校领导。安宁觉得她肯定很受学生喜欢,因为讲得绘声绘色,跟演话剧似的。

她说校领导让她提高学生成绩,包括那个上课时自己把脑袋塞进桌洞里的。“那孩子课间会堵同班同学借教材,家长根本不管。等那孩子把他脑袋上的条形码薅成二维码就老实了。”

似乎每个学校都有一个倔强得不戴假发,还把所剩无几的头发还梳成一条条的校领导。安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

如果上学时就认识宋妍,一定更喜欢去学校。笑着笑着,她有些难过。要是安乐健康长大,应该也会和她一样吧。

人们通常不会因遥不可及的幸福而感到痛苦,真正能刺痛人的,是“我们本可以成为”的同类。

她眸光暗了暗,压下心里那点酸涩。

“要不休假吧?”她实在担心,又安抚地摸了摸宋妍的肚子。

“我再坚持一个月就休。其实很有成就感,班里的孩子大多数还是挺好的,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两个人说着,饭菜香从厨房一丝一缕地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安宁要去帮忙,被宋妍拉住:“厨房站不下,你陪我就行。我怀孕之前也指挥他干活,家务就是两个人分担,等他不方便时也是我做。”

安宁忽然有点羡慕宋妍的宝宝,在她印象里,厨房做饭的始终是李茵,安长勇能帮忙端端菜就很不错了,后来因为要出去赚钱,家务自然而然落在李茵一个人身上。

即便她放假时帮忙,李茵也会在永远做不完的家务里烦躁不安。她一度以为结婚后都是这样的。

等最后一道菜上桌,四个人围桌入座,六菜一汤,比安宁家过年时菜式还丰盛,电视里正在放新闻联播,房子里随处可见的红色和温馨的氛围,像一个久违的、普通的春节。

安宁不想失态,连忙专心吃饭,宋妍一直给她添菜。她能尝出酸汤鱼和红烧豆腐是田实做的。

不知不觉间,她的味蕾已经先一步认得他。

田实看她吃得香,心似被剪碎的春风,拂过湖面,泛起久不消散的涟漪。

“田实想不想当干爹啊?”

李康年冷不丁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先是对视一眼,又像被烫到一样分别望向别处。一个欣赏着平平无奇的窗户,一个盯着规规矩矩的门。

他刚说完就被宋妍踢了一脚:“你别贫嘴,把干妈吓得再也不来了,我跟你没完。”

他见不得田实这样默默做事不求回报的样子,肉埋在饭里的都是傻蛋。

“说起来,我们和安宁还是一个中学的呢,安宁是高中部的学姐。我们要是高中时不去封闭学校,也许早就成为朋友了。不过有缘就是怎么都能重逢。”

刚说完,李康年又被田实踢了一脚。这会儿功夫他的腿挨了两下,他忿忿地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脸都有点变形。

“去把汤热一下端过来。”宋妍把李康年支走以后,挑了一只最大的虾夹给安宁,“你别理他,他就这样。”

“没事。”安宁端着碗数饭粒。

桌上的人都知道她的事,本该习惯的,但她把田实和宋妍当朋友,心里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尤其是对田实。

那段不好见光的经历被在意的人全部知晓,好似衣不蔽体。她希望留给别人的印象好一些,等之后他们能给她的墓前放花。

燃气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泡,伴着新闻主播的声音,说临川将在明晚迎来象限仪座流星雨,极大期窗口窄,只持续数小时,但速度中等且亮度高。最佳观测地是开阔且无灯光的山间。

这流星雨每年都会出现,传言对着流星诚心许愿就一定会实现。

那时候安宁很相信这些,愿望也不用围着家人。她当时只想成为被看见的人,被谁都好,会真的在意她那种。

所以在流星即将出现的那个晚上,她和安乐偷溜出去,冒着马上就能吹红耳朵的寒风蹲在屋顶。流星没看到,两个人挤在一起睡着了,连发了三天烧,还被妈妈数落一通。

长大才知道,是城市的灯光太杂太亮,可肉眼观测的星星也很难看到。之后的一年,安乐生病,流星也再不会落入她的眼睛。

正想着,一个剥完壳的虾仁先一步落进她的碗。

那点蠢蠢欲动不再如流星般一闪而过,而是真切地砸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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