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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社工

安宁难得没在半夜被工作吵醒,一睁眼已经到了中午。她基本全年不休,撑不住时就跟老板王彬说一声。

有段时间她严重睡眠不足,晚上去现场时差点把丧葬用品盒忘在店里。老板王彬直接给她放了半个月假,底薪照常发放,对此,姚逸华和胖子都很不满。

他们只看到她被优待,不知道她的成单收入是按四六分的。她能在店里工作,是她每单少两成收益换来的。

一个城市里的人就那么多,僧多粥少,想吃这碗饭并不容易。这行里老板有人脉是一方面,主要还是靠手下的人去跑业务拓客,所以一般情况下,殡葬店都是靠五五分或是六四分去拢住人心。

她想赚钱,门槛低高收入的工种并不多。她高中肄业,就算是进厂打螺丝,也会在初试通过后卡在背调环节。因为当年她的妈妈李茵把她告上法庭,如果不是有爸爸作证,大约会背上案底。

前一天面试时对她各方面都满意的HR,会在得知相关信息后直接通知她不合适。被拒绝次数多了,安宁开始频繁去接兼职。

那天,她穿着巨大的玩偶服在街上发传单。

临川的夏季很短,但气温并不低,被她自己剪坏的头发引着汗水流下来,刺得她只能眯着眼。等她把手里那一沓发完,摘了头套一点点挪到路缘石坐下,才有空揉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隔着层毛玻璃,她正思考要不要换个完全没有夏季的城市,脚边就飘来一张殡葬店的招聘启事。

地址就在附近,和死人打交道算是不错的选择,他们不会向她投来怜悯或好奇的目光。

在她捏着招聘启事找到那家店之后,她终于有了一份正式工作,这一做就是两年。

楼下孩子的嬉闹声中和了隔壁剁肉的声音,她揭开塑料膜通风,几个穿着校服的小朋友正在天井的空地上拍球。

原来今天是周二。

她赶忙打开记账软件确认进度条。粉色的操作界面,一头是她的头像,另一头是一百万的金额。之所以设定八十万,是在她查询过临川几家大型养老机构的收费标准后,确定这些钱足够爸妈在养老院无忧度过余生。

包括陆远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她欠了债。

但她只想存到目标,然后选一个有风的日子,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照现在的进度,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还需要五年。

正想着,老板打来电话,说是店里有个社工,点名要找她。她不敢马虎,快速洗漱完打车赶往店里。

她属于高危人群,虽然被判无罪但被认定为精神疾病,要定期接受民警或社区的随访。如果随访不顺利,她很可能再次失去工作。可她自己知道,她当初那么做时很清醒。

起初是一个月一两次,近期都是两个月一次。虽然半个月前她才接受过随访,但就算天天有人来问,她也不能怠慢。

除了随访,还要参加一些公益劳动攒积分。去公园捡垃圾,给养老院做卫生,总归都是导人向善的活动,需要暴露在公众的目光下。

她终于和安乐一样,不用做什么也能很容易就获得别人的关注。

只不过这已经不是她的期待了。

车窗外照进来的夕阳被两侧的树一闪一闪打在她脸上,她闭上眼,世界只剩下浓郁的红。

等她下了车,还没进门就注意到一个陌生男人,他背影透出的气质和店里格格不入,射灯打在他身侧让他整个人都泛着微光。

安宁把衣领上的浮毛掸了掸,才大步走进去。王彬看她来了,对社工招呼一声就准备离开,走之前还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坐到男人对面,看着他价格不菲的棕色短靴。

“你好,我叫田实,田野的田,果实的实。”

他普通话很标准,没有临川本地人尾音上扬的习惯。和陆远钢琴低音一般的语调很像,但他的声音更干净,如同雪域高山淌出的泉水。

这名字有点耳熟,可她没有细想。

“你好。”她挂上面对逝者家属时的笑容,只盼着这个时间段,老板不需要叫她出去做事,省得随访被分成多次。

“安宁,很好听的名字,念起来像走向山顶。”

这种客套话只会拉长谈话时间,安宁身体往后靠,倚在沙发上:“谢谢。”

她的名字再普通不过,就现状来说,更像是一种讽刺。或许它也寄托了爸爸妈妈朴素的愿望,但那都是曾经了。

田实清了下嗓子,然后递过来一张白纸,声音略显局促:“把你住址和电话之类的基本信息填一下吧。”

他柔软的开司米袖口连着骨节分明的手,闯进她的眼睛。

这些东西应该早就在社区有备案,不知道有什么再写一遍的必要。但她还是点点头,起身走到前台,像考试时快交卷一样奋笔疾书。

“你年纪轻轻,为什么做殡葬呢?”

安宁的手一顿,中性笔尖晕开了一个墨点。年纪轻轻....年纪轻轻,好像每个人都在提醒她,她不过二十五岁。似乎年轻就代表充满希望,可以有无限可能。

一般情况下,这确实是大学毕业刚毕业的年纪,而且以她的成绩,应该正在读研究生。

她笑了笑,抽了张纸擦擦笔尖:“趁着年轻,想多赚点。我倒是很羡慕能在社区上班的人呢,我们这上班时间不固定的。”

她把写完信息的纸递给田实,坐回他对面,眼睛看向他的衣扣,像等待阅卷的学生。

“你妹妹还好吗?”

安宁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的视线终于从他的衣扣上移。

那是一张和他声音很适配的脸,五官周正,眉眼的线条柔和,连鬓角都修得很整齐。她这才闻到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木质香调。

他不像新上岗的实习社工,更像来面试的。

感受到她的视线,田实的手微微颤抖,端起已经凉透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两口。

“抱歉,如果冒犯了可以不回答。”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放下杯子,对她笑了笑。

和她机械的亲切不同,他笑得坦诚,反而有些刺眼。

生活在阴暗巢穴中半死的鼩鼱,受不了正午最热烈的阳光。

她习惯了回访她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询问和安慰。不痛不痒,无关紧要,她也习以为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了太久,脖子有些僵。她用力捻了一下,依然笑着:“我妹妹死了。”

田实身体明显一僵,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怎么?”

她敛去笑容,两个手肘都搭在沙发上:“被枕头闷死的,在康泰疗养院,时间是七年前,八月八日下午十五点零七分。”

曾经,它们会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脏左右心室中间来回切割,再切割,直到她的心脏四分五裂。

从公安局到看守所再到法庭,她一遍遍地说,一遍遍碎裂。这些已经很久没被问起的话,她依然回答得熟练,如同条件反射。

看到田实的脸从震惊转到变得悲伤,像可调节的台灯换到了最弱档,她却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唇角。

这种表情,她在爸妈脸上看到过,在庭审的旁听席也看到过。廉价的怜悯和追思会上那些悲伤一样,只需要一个转场,大家马上就会像翻到下一页那样忘记,他们更在意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否足够善良。

就像小时候她跟安乐一起玩家家酒,每个人都只在扮演各自的角色。他们希望看到她难过,她就在法庭上流泪,爸爸希望她平安无事,她就在他作证之后投去感激理解的目光。其实自始至终,她都从不后悔那天下午的选择。

她是理智的,现在也一样。

她不明白社区怎么会派这样一个看上去并不老练的人来访,看穿着八成是哪家下放到基层的少爷用她练手。不过都不要紧,反正她又安全通过了。

田实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中,安宁把目光移向他身后玻璃窗外。对面商铺避风的那一侧,仅剩的那块阳光下长了好几个人,是在附近蹲活儿的泥瓦匠。

安宁似乎看到在她眼中虚化了的田实在揉眼睛。

手机突然震了,是陆远。【XX区X村里有个老太太不行了。】

“抱歉。”安宁把手机放进口袋,“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我这临时有业务。”

田实赶忙站起来,快速穿好外套:“今天打扰了,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说着,把自己的二维码展示给她。

安宁扫码的间隙,他试探性地开口:“还有个问题。”

她正在看他的头像,似乎是一只白狗躺在地上晒太阳。安宁发送完好友申请,根据陆远给的地址叫了辆网约车,又去柜子里拿寿衣套装用品,下意识点了点头:“你说。”

“你现在是单身吗?”

安宁把用具打包完毕,仰头看着他。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她甚至能看到他耳廓上的绒毛,配上他微微低着的头和略显青涩的表情,让她想到抽穗的高粱。

她拿起U型锁,赶客意味明显:“要不你跟我去现场聊?”

他扔下一句“抱歉”,就逃也似地离开了。安宁将帽子戴好,心想他这反应才是刚毕业的大学生该有的样子。

等车的间隙,安宁想到陆远说的那个地方,她的家乡屿城也有类似的村子。虽然被市政规划拆迁了,但还剩下了几个钉子户,像时间停滞一样被高楼大厦环伺。

就算是一线城市的屿城依然有贫困人口聚集区。

她作为年级代表去过,初中生的她穿着白得发光的新校服,脖子上系着板正的红领巾,和老师一起给那些贫困学生发书包文具。

因为知道要拍照,村里的小孩都换上了不合身的新衣服,袖口长出很多。等她后来也开始穿不合身的衣服,她才知道原因。

他们身体长得很快,但衣服得穿好几年,所以要买大号的。

那时的她有发不完的善意,每交出一份礼物和祝福换来的笑容,都让她觉得自己浑身发光。

她还记得,有一家格外破败的住户,屋子里只有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和他的爷爷。

小男孩坐在缺角的木桌前,胳膊跟桌子腿差不多细,他衣服上打着补丁,但很干净,有股好闻的肥皂味。他身后的土墙上贴了五六张字迹模糊的奖状,自始至终他都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们。

在她递过去铅笔橡皮时,他不情不愿地接过来。身材细瘦的老人佝偻着腰,重复着“谢谢”对他们作了好几个揖。

等他们上了面包车,小男孩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然后又像风一样跑走了。

那是报纸的一角,空白处挤着工工整整的“谢谢”。每一画都被描了两三遍,生怕这两个字淹没在印刷体中,她觉得纸片在掌心里微微发热。

同情心泛滥的她回去就和老师要了男孩家的具体地址。然后,她存着的零花钱有了去处。她给他寄过几次文具,他偶尔会回信给她。类似的小事她做过很多,她在他们的笑容里重新感受自己的存在。

但善意很奢侈,她如今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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