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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沉石

安宁绕过人行道上摆摊的商贩,进便利店后直奔方便食品区。扫码结账时,她才注意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了,蛛网状的裂痕从一角横贯整个屏幕。

女店员偷偷看了她一眼,在便利店工作好几年,她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

这个女生每天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每次都只买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桶鸡汤味的泡面。相同的口味完全吃不腻,就像她一个季节基本只穿同一套衣着。

看上去很凶,但语气态度还不错。

安宁早已习惯这种注视,端着泡面坐到窗前,把叉子戳进封口。

她透过玻璃上的贴画望向外面,只有卖麻辣烫的摊位前聚了三五个人,无人光顾的小吃车后面,摊主就近缩在一起闲聊。

在呵气成冰的天气,只有丧葬的买卖算是旺季。

这个隔着玻璃的视角很像在看电视,有的播放人间疾苦,有的播放冬日暖意。

离圣诞节还有大半个月,店里就开始放《铃儿响叮当》,门口卖气球的中年人也身着应景的圣诞老人服。

两个长相相似的小朋友正围着他,她们穿着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小裙子,裙边的白色绒毛随风摆动。

父母站在一旁,洗得泛白的冲锋衣里面不知道又穿了多少层,鼓鼓囊囊的,配上他们腮边被风吹出的红晕,笑得像一排吉祥物。

两个小朋友各自选了想要的气球,一家四口牵着手离开了。

安宁别开了视线。

她虽然也有妹妹,但这样的场景,在她印象里没出现过。

妹妹叫安乐,小她两岁。安乐出生后没多久,家里换了更大的新房子,她和妹妹一人一间卧室,还有单独的储藏室。

老旧的电风扇变成了空调,取暖方式也从需要起夜更换的蜂窝煤变成了全天都热的暖气片。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不再难熬。

安乐的到来解决了安宁用尽全力也无解的问题。

妈妈重新找到了工作,爸爸的裁缝店扩展成家政综合服务店,生意也越来越好。安乐就像从天而降的福星,给家里带来生机。

显然,爸妈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们对安乐好到让她忮忌。

妹妹喜欢的颜色爸妈也开始喜欢。只因为他们要做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所以一起外出时,她都要穿和安乐一样的粉色裙子。

谁看到都会夸她们漂亮,但她不用多看镜子也知道,根本不漂亮,她最讨厌粉色。裙摆的褶皱层层叠叠地把她架空,她无法拒绝,因为她不想成为家里唯一不和谐的色块。

妈妈织毛拖鞋时把线换成了粉色,沙发上的靠枕也换成了粉色,甚至柜子里只有素色衣服的妈妈还添了条粉色的围巾。

粉色像病毒一样以安乐为中心,迅速扩散到整个家。

等安乐喜欢紫色时,她新裙子的颜色也跟着变化。所幸她是透明的,可以搭配所有颜色。至于她喜欢的颜色,应该是蓝色吧,她也记不清了。

之前每年到了中秋节吃月饼时,她都能分到爸妈给的蛋黄。但自从有了安乐,她盘子里的三颗蛋黄变成两颗。

她听到最多的话,也从“宁宁真棒”变成了“你是姐姐,得让着妹妹”,再到后来的“你和妹妹多学学”。

安宁是想和安乐学的,因为她总轻而易举地做到安宁梦寐以求的事。

比如每次考试都拿第一,比如让爸妈不再吵架,比如获得别人的关注。她曾亲耳听到过邻居的议论,说安家那两个孩子都不错,小的就是长相不如大的,不然就是十全十美了。

她想冲过去理论,但无从反驳。

似乎她真的除了那张继承自父母基因的脸之外,一无是处。就连对她颇有好感的学长也因为见了安乐几次,就和她保持距离了。

在太阳的夺目光芒面前,月亮那点萤烛之辉,是没人看得上的。

砰的一声,热气把叉子顶开了,汁水崩到她的袖口上,油渍快速散开,就像一滴眼泪。

她回过神,再看外面,只有拿着气球的中年人坐在石墩上。

她在心里苦笑,想这些做什么呢,安乐已经不在了。

安宁一把扯开泡面盖,低头大口吃着泡得不太成型的面。

在她拿起三明治时,手机突然响起来,陆远的名字在黑色背景里晃着。

她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三明治,看手机屏幕熄灭,等第二次响起时按了接听:“有事?”

陆远听到她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倒是不亏待自己,先吃上了,不是让你等我吗?”

安宁看了一眼左上角的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上一顿饭还是前一天半夜吃的。

她喝了一口泡面汤:“真等你就饿死了。”

“没良心。我上次等你到十点半。”

陆远那边没有风声,应该是在车里,安宁嚼着最后一块三明治:“那你过来,请你吃方便面。”

“我不爱吃鸡汤味的。”陆远手臂搭在方向盘上,“我去接你吧,一起喝点?”

“不去。”安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胀痛的胃,“我要睡觉。”

“你上我家来睡不是一样吗?非回你那个破屋子,跟游戏广告里母女装修房子的贴画没区别。”陆远的揽胜极光停在便利店对面的小巷里,纯黑的哑光喷漆轻易隐匿在夜色中。

他看安宁咽下最后一口,启动车子:“本来你要跟我回去,我就不计较了。这算欠我个人情啊,我还饿着呢。”

话是这么说,陆远还是一脚油门开走了。

“半夜有活儿你送我吗?”安宁把用过的纸巾扔进泡面桶。

“送啊,你一推我,我就醒了。”

“少来。”安宁想起上次去他家留宿被他拉着一晚上不能睡,将泡面桶放进垃圾箱,“你就是想骗我回去陪你拼图。再熬下去,小心哪天就是你躺着让我化妆了。”

“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陆远听到安宁那边的忙音,笑着放下手机。一路绿灯,车子驶入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他把车停在两个车位的中线上,吹着口哨回家。等纹解锁进门后,全屋的智能家居遵照他的设定热烈欢迎他回家。

中央空调的暖风启动后,盖住了鱼缸里氧气泵的声音。陆远换了拖鞋,往缸里扔了一大把鱼食,然后走向岛台煮咖啡。

完成一半的纯黑拼图躺在茶几上,落地灯的光源投进去只反射出微弱的光晕。

等咖啡机工作的功夫,陆远歪头看着鱼缸。被灯箱照成蓝紫色的水波中,红色的金鱼像一团团迷幻的火焰。

他喜欢这种记忆短促的生物,它们自由散漫,只活在当下。与其他宠物相比,鱼非常省心,它们只会对着他张嘴讨食,吃饱了就游开,并不会对他抱有过分的期待。

这一波金鱼是他养过最长时间的了,以往只要关掉氧气泵的电源,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翻着肚子沉下去。

但现在这几条,在他连着忙了三四天没管的情况下,只是饿瘦了。迄今为止,和他有过超越一年时间关联的生物,除了这缸鱼就只有安宁。

此时,安宁打了个喷嚏,裹紧领口继续往出租屋走。

沿街几家店里透出的玫红色灯光让昏暗的小巷像是盘丝洞,衣着暴露的女人瘫在沙发上,偶尔传出娇俏的笑声马上会被寒风卷走。

这里房租很便宜,所以鱼龙混杂,安宁住的没什么不习惯,毕竟他们一家也挤在类似的地方生活过几年。

这片筒子楼始建于唐山大地震后,浴室和厕所都是公用的,集中在楼下。她的房间在三楼的中间,门锁虚虚挂在上面,不过是个装饰。

门前被撒了一堆煮过的药渣,她轻嗤一声,踩着它们进了房间。

她没开灯,把外套随手扔到一边,躺在床垫上发呆。

斑驳的墙皮下,摇曳的树影透过那层保温的塑料膜被昏黄的路灯映在房顶,宛如女巫伸出的瘦长手指。

楼上的大爷又拄着拐笃笃地走来走去,隔壁辅导孩子作业的家长大声责骂中,夹杂着另一侧隔壁《汪汪队》的声音。

她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陆远说的没错,这小房间里能算得上家具的,只有她坐着的床垫和一把嘎吱响的破椅子。

快递箱充当的床头柜旁边,是用帘子和钢管拼的衣柜。一个中号的行李箱就能带走她全部家当。

手机突然响了,默认的铃声一阵紧似一阵,催得人心慌。

来电显示被碎屏的裂痕切割成几半,她低头看着“爸爸”的字符跳动,挂断以后把这两周的收入全部转到他的账户。

她房间再次恢复寂静。

几乎没人找她,手机一响,不是要出门赚钱,就是提醒她给家里转钱。是她主动的,也是被迫的。

脑后那道粉色的疤突然没来由地发痒,就算她的指甲在上面抠出月牙状的刻痕,依然痒得钻心。

全身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她用力躺倒在床垫上,用枕头闷住了自己。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她身上不痒了。发胀的脸,灼热的呼吸道,让她感到放松。

房间里明暗交界的角落里,她看到穿着粉色蛋糕裙的安乐向她摆手。

砰的一声,是楼下做餐饮的夫妻俩用力关门的声音,悬在床边的枕头落到一旁。

她回过神大口呼吸,身体本能地摄取氧气。

隔壁的《汪汪队》已经播放下一集,安宁拿上肥皂毛巾走向浴室。

楼下两个阿姨正有说有笑地在水池边洗衣服,见她来了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棉被盖着的窝棚里鸡的咕咕低鸣。她们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直到她进入浴室,静音才解除。

只比体温高出一点的热水淋在安宁的头上,少得可怜的热气很快被通风的窗缝吸走。她快速用肥皂洗遍全身,穿衣服时,肩膀上那一大片湿疹又开始痒。

白皙的皮肤上蔓延出深红色的凸起,几乎覆盖半个右肩,支出的肩胛骨让那一块看起来像被掰开的红砖断面。因为刚刚洗完澡,结痂的地方再次破溃,渗出黄色的汁液。

真是丑陋。和她的人生一样。

再痒也不会超过后脑勺的那道疤愈合时难熬,她没管破口,裹好外套往回走。隔壁的孩子出来扔垃圾,看到她转身就跑。

安宁已经习惯他们或窃窃私语或避之不及,还经常在她门口撒药渣。虽然旧例说这样会把病气转移到踩过的人身上,但她没什么好怕的。

进房间关好门,她用那把破椅子顶住门把手,刚好挡住了门内侧已经褪色的动物贴画。

她把外套盖在被子上,缩在里面看电视剧。不知不觉地到了后半夜,喧闹的筒子楼终于安静下来。她正看到男主因为女主的青梅竹马出现而和女主争吵,手机的信息提示就挡住了男主的脸。

陆远:【我拼好了。】

紧接着发过来的图片是一张纯黑的拼图,像关掉的显示屏,映出陆远散漫而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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