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冬季很漫长,一年有八九个月都在刮风,只有夏天像一滩即将沸腾的死水。今年自打入冬就没出过太阳,让本就凛冽的冬更难熬,还有几天才到十二月,街上的年轻人都裹得严严实实,逆风骑行和走路速度差不多。
街角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家寿衣店,灯箱上“为逝者保留尊严”的宋体字慢悠悠地划过去,衬得远处的救护车更焦急。
安宁坐在店里,年纪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披着的羽绒服是早就过时的款式,颜色和架上的寿衣差不多。脸被门口发财树的阴影遮挡一半,袅袅烟气笼在周围,她像一张遗照立在那里。救护车的蓝色光晕闪过她的脸,似乎让她毫无生气的脸有了表情。
救护车急匆匆的声音,让一胖一瘦两个男人从旁边的房产中介店走出来,视线随着救护车远去。他们站回店门口,瘦高个帮旁边的大肚子点烟:“要来活儿了。”
大肚子猛吸了一口,余光观察着坐在店里的女孩,心里感叹真是白瞎那张脸。
再漂亮的姑娘如果没有活力都会像吸人精气的女鬼,完全提不起接近的兴致。本来以为是老板王彬给店里添了个门面,哪知是和他们一样做殡仪的。
王彬经常主动把单子分给她,分了他们的提成不说,还搞得店里死气沉沉。日常他们聊天时,她都像不存在,只有人来店里咨询时才开口说话。
他没再吸第二口,往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我看她杵在那都瘆得慌,没活儿的时候能坐一天,连动都不带动的。动起来又不停,东西非得摆齐,寿盒让她擦反光了。”
“哎,你说她年纪轻轻的,干这行干嘛?”
他们做这行,随叫随走,旺季两三个月根本睡不了几个整觉。如果有的选,基本没人想做这行。
大肚子擦了两下鞋面横褶里的灰:“还能干嘛,图钱多呗。王哥说上次的‘河漂子’就是她弄的。从袋子里抬出来时,手上的皮像手套似的掉在地上,臭的我两天没吃饭,她眉头都没皱一下。那逝者比她还瘦呢,小胳膊胀起来跟没洗的大肥肠似的。”
说完,他也觉得这么比较有点恶心,干笑了一声,正想转移话题,瘦高个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老子还吃肥肠呢。”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到对面烟酒店。他们说这些话从不背着她,音量不大不小地钻进她耳朵。
她掀起眼皮看向他们的背影。胖子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他不算正式员工,不常在店里。瘦高个叫姚逸华,是老员工,对她并不友善,不过她不在乎。
店里没有暖风,安宁从小腿到脚趾全无知觉,站起身给香炉换了新的盘香,打算清点柜子里剩的丧葬用品。
冰凉的金色香炉托在手上,没留下一点热气,抹布一次次擦过她畸变的脸。不过十几分钟,脊椎就像被扯住来回扭,酸得牙疼。
她干脆蹲下,捞起险些拖在地上的长款羽绒服夹在膝盖里。
在把柜子里的器具都摆到间隔相同的位置时,进来了一个身着羊绒大衣的老太太。她连忙脱下外套,换上亲和的笑容迎过去:“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老人对她的贸然接近面露不屑,抬着下巴打量着她,明明是乖顺的长相,但顶着一头海胆似的头发,从后脑勺延伸到颈侧的疤更显叛逆。
老太太握紧拐杖,戒备地盯着她:“我之前没见过你。”
“是,我刚来不久。天气冷,您先坐一下。”说着,安宁想扶她坐到沙发上,却被躲开,只顺手接过她的拐杖放在一边,然后夹着图册倒了一杯温水。
刚刚老太太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这剪裁合体的大衣价格不菲,她心里有了打算。
水温适口,但老太太嘴角向下撇:“这不是矿泉水吧,我天天喝尝得出来。”
安宁依然保持着微笑:“您真厉害,只喝矿泉水可能矿物质失衡,您在家喝矿泉水,今天换换口味试试?有花果茶,您想尝尝吗?”
老太太还想继续刁难,但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时,表情有所松动:“就这个凑合吧,你们最贵的套餐是哪个?”
“这是我们目前标价最高的套餐。”安宁翻到价目表,将图册举近,“如果您有其他要求,定制也是可以的。项目流程都好安排,钱得花得值。像您身上这件大衣,贵是一方面,主要是得合您心意。”
又两根烟的功夫,胖子看安宁又给老太太添了一杯水,冲店里抬抬下巴:“这丫头有两把刷子啊。那老太太一到冬天就来,三年了吧,从没聊这么久。”
老太太就住在附近,子女都在国外,雇来陪她聊天的人都被气走了。她纯粹就是想找人解闷,附近的寿衣店都被她为难过,有一次还闹到了派出所。
“别抢我单就行。”姚逸华想到老板拿到单子喜欢分给她,又点了一根烟。
“大姚你担心什么。她才来一年多,你都做六七年了。”胖子看了眼手机,“别忘了,王哥说下午让你俩去追思会。我先去医院蹲着了。”
胖子一走,那边老太太也站起来了。姚逸华把抽到一半的烟头往地上一扔,一脚踩扁,往店里走。
安宁双手递上名片,搀着老太太把人送到门口:“您慢走。”
老太太走出几步又回头笑着摆了摆手,安宁也跟着挥手。
等人走远,她转身的瞬间收回表情,低头看微信里被设置成勿扰的还依然冒着消息的小红点。
老太太收安宁名片的动作让姚逸华看到了,这一单或许不会马上来钱,但成了就是个大单,子女不差钱,塞红包时也不会磨叽,说不羡慕是假的。
他坐到沙发上,翘着腿看她:“长得好就是吃香啊妹妹,又成单了,这不得请我们吃顿好的啊。”
安宁慢慢转过头。
那张沉静的脸上早没了接待顾客时的笑容,又大又圆的眼睛像两个黑洞,似乎投进去任何东西都会被吞噬。
身后墙上的四排骨灰盒,方方正正地框着她,射灯照亮每个骨灰盒,也照得她后脑勺上那条带着肉褶的疤像蛇一样,吐着信子游出来。
“姚哥,你想吃什么?”安宁唇角的弧度没有蔓延到眼睛。
她眼中泛出的期待,让姚逸华想到会邪术的女巫。
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嗯...我们得去追思会了,店里先锁门吧。”
“好。”安宁立马恢复了平静,穿好外套,坐上副驾驶,若无其事地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一趟趟搬器材。
他们赶到灵堂时天已经擦黑,安宁神情肃穆地立在一边,引导来宾。
老人脸上盖着方巾,过分宽大的寿衣套在干瘦的老人身上,全身露出的地方只有灰色皱纹纸似的脖子。
老人身侧的黄白菊花是她盘的,除了花瓣上没有水珠,依然鲜活。制冷的电机努力嗡鸣着,阻止承托的一切变腐坏。
哀婉的背景音响起,姚逸华语调极尽煽情,排在对面的家属整整齐齐的,像高考动员会。当出现第一声抽泣,相同的情绪登时蔓延开来。
姚逸华不自觉地放轻声音,余光注意到安宁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电子香烛的灯光。他以为她在故意使坏,但她只是在发呆。
她一直在等待一场命中注定的死亡,没有大场面,只是干脆利落地悄然离开人间。
她讨厌这样的葬礼,无论生者哭得如何情真,逝者都听不到。那些繁琐的仪式和讲究,总归是给活人看的。有太多人可以在前一天毫不顾忌地在灵堂谈笑风生打麻将撒酒疯,第二天照样摆出食不知味的悲怆。
听到追思会的仪式进行到尾声,安宁半低着头,再抬头时双眼含泪,将三杯酒递到姚逸华手边。她随着送路的队伍走在最尾,停在小路口。
纸扎的房子车子在铁桶里燃烧,火焰也像听到了唢呐声,窜得老高。
灰烬在蒸腾的热气里随风飘远,消逝且自由。
仪式结束后,她红着眼眶安慰家属,送他们一一离开。只剩老人的儿子和姚逸华结清款项时,她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抖了抖肩膀走向没有灯光的一侧。
这里远离城区,即便吊唁的家属众多,也不会被吵得头痛。在没有笑声的地方,她才能放松。
深吸一口气后,她仰头望向如墨的夜色,白天群山环绕的宏伟此时因为光线不足变得极具压迫感,宛如不慈悲的神明,靠近山尖的一颗星亮得醒目,像是生动的痣。
“演技不错。”
安宁循声转头,一个穿着制式黑西装的高大男人叼着烟向她走过来,烟头明灭的红点和微信的消息提醒很像。
她继续仰头看向夜空:“没上礼拜那个哭到让120拉走的家属伤心,这一波比较克制。”
“我说的是你。”男人撑在栏杆上,歪向她吐了个烟圈,正好套住她视野里的那颗星星。
安宁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看向他那张漠然的脸伸手:“总比没有好。”
他扬眉,微微上挑的眼尾攒满笑意,瞳孔里嵌着她如寒潭蒙雾般的眼睛。等面前那只手不耐烦地掂了两下,他另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细的点燃后直接送进她嘴里。
她干涩柔软的唇被烟头带起一片褶皱,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像泡到半开的玫瑰茄。
他忍不住抬手,掌心的弧度正好扣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光滑温热的皮肤。
在安宁皱眉的瞬间,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飞快地收回手,帮她把烟点燃。
她在他的面前从不隐藏情绪,这总能让他心生逗弄她的心。如果没有刺人的发楂,他还想摸摸她的头。
“陆主管,有人找!”
听到远处的门卫的招呼声,他啧了一声,转身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留下一句“等我”,才大步往外走。
看着那一身黑衣逐渐融入夜色,安宁吸了一口,是桃子味。她没有烟瘾,不过做这行的不吸烟的是异类,家属也会送烟,她勉强自己习惯。
如果有人在三年前告诉她,她会抽烟,那她一定会认为对方疯了。就像有人告诉她,她会目睹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妹妹死在面前。
一个学习成绩还不错、从不引人注意的人会抽烟剃头,会见死不救,哪个听起来都如同天方夜谭。
但这是现实。
“这不是那个空降没几年就当上主管的陆远吗?你和他还有关系呢?那费劲做这个干什么,在殡仪馆混个编制多好。”姚逸华说着把给安宁的分成转账截图给她看。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安宁瞟了一眼,掐灭了剩的大半根烟:“走吧。”
这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车上安静得只有转向灯的声音。
安宁让他停在了一家便利店,下车以后关门的手顿了一下,她弯着唇角:“谢谢姚哥。你要想走陆远的关系去殡仪馆,我会帮你转达的,不过你应该不符合他的性取向。”
安宁反手带上车门,拉紧兜帽隔绝了姚逸华低声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