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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正文第三十章

金陵十六楼之中的醉仙楼,楼内丝竹浅奏,宾客满座,雕梁映着灯火,一派繁华气象。

张岱端起酒盏,对着谈以训一抬:“多谢仲木兄,今日遂了我一桩心愿。劳你陪我游览瞻园,果真担得起金陵第一园林的名头。”

谈以训执杯一笑:“陶庵,原来你也这般偏爱园林。”

“早先便听闻瞻园一绝,便是叠石名家亲手修筑的假山,我心中早已向往许久。”张岱眼中满是赞叹,“今日亲游才得见,满山以太湖石堆叠,奇峰连绵。人穿行山石之间,如同步入一方微缩山水。一步换一景,廊桥曲折迂回,处处皆是造园人的巧思,实在精妙。”

谈以训轻轻颔首:“说得不错,出来散心一趟,胸中也舒畅许多。”

张岱环顾这座楼宇:“再说这金陵十六楼,也着实气派。每一座楼都设六间独立厅堂,台基高耸,重檐巍峨。”

谈以训道:“我听说金陵十六楼归教坊司管辖,也难怪这里有歌舞佐酒,还有戏曲上演。”

张岱点头,压低声音说:“正是。至今还有一大片区域,是官府专门用来接待外邦使团的,故而到此宴饮的,多半是朝中官员与江南文人雅士。”

话音刚落,门外走进两位身着常服、官员模样的男子。二人站在不远处,被柱子和一盆盆栽挡住了半截身子,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够听清。张岱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谈以训,示意他仔细听。

只听其中墨绿袍男子说道:“吏部正要考核,那人不停托人前来打点,只求今年考评手下多多通融。”

另一紫袍男子嗤笑一声:“要说荒唐,便是这毛羽健。身为御史,竟在京城私自纳妾。原配温氏从湖北老家千里奔赴京师,当场撞破,当众同他激烈争执,还罚他跪搓衣板。”

墨绿袍男子:“若不是温氏之父乃是温体仁,就凭一介内眷,哪里能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紫袍男子不由得追问:“哪个温体仁?就是詹事府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印的那位温大人?”

墨绿袍男子:“正是。毛羽健刚升正四品右佥都御史,他岳丈同样身居四品,人就在京城跟前,他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宠妾灭妻!”

这时又一名仆役模样的人快步上前相迎:“潘大人,杨大人,里边请。”

三人说着便转入内堂,声音渐渐远去。

张岱压低声音:“你瞧瞧,又是一桩世家联姻生出的纠葛,宠妾灭妻这般事都做得出来。”

谈以训神色凝重,低声回道:“《大明律》早有妻妾失序的律令,毛羽健身为御史,本就该纠察风纪,反倒知法犯法,算不上良臣,更算不上一个好丈夫。”

张岱呷了一口酒,淡然一笑:“仲木兄,你既不做官,也未娶妻,何必为此动气。士大夫门第之中,三妻四妾早已司空见惯。”

“多见,便代表理所应当吗?”谈以训看向张岱,“陶庵,你说不愿接受家族联姻,是怕联姻女子落得和你母亲一般郁郁终生。可按如今世道,男子大多纳妾。就算是你自己心悦而选的女子,也难保往后不受这份委屈。”

张岱闻言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说得有理。倘若对待妻子,能如同修史一般心怀纯粹,一生只娶一妻,只育嫡出子女,不纳庶妾,世间这般糟心事,应当能少许多。”

谈以训放下酒杯:“这并非做不到。世人都说帝王三宫六院,可本朝孝宗皇帝,后宫唯独张皇后一人,‘惟一人,终身不复进御’,是历代少有的,真正践行一夫一妻的君主。”

张岱略感意外:“此事你也知晓?”

“正史白纸黑字记载,我专研本朝史,岂能不知。”谈以训徐徐道来,

“其一,孝宗幼年境遇坎坷,亲眼见过万贵妃在后宫掀起的血腥倾轧,深知妃嫔成群带来的内耗与悲剧,不愿后宫重演争斗。

其二,他少年便同张皇后成婚,二人情意深重,日常相处就如同民间寻常夫妻,同食共游,彼此敬重体恤。

其三,他将全部心力放在治国之上,开创弘治中兴,不愿被后宫琐事分散精力。

一夫一妻,是他身为帝王主动做出的抉择。”

张岱心中感慨,不由得赞叹:“真乃大丈夫!既是心系天下的明君,亦是不负枕边人的丈夫。”

谈以训目光沉静,望着张岱:“你因母亲的遭遇抗拒联姻,这只是外在的缘由。若有一日,你能认清自己内心真正所求,主动做出抉择,那才是遵从本心。”

就见张岱愣了一会儿,缓缓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里插个跟本文剧情无关的话,忍不住,很想补充。这个毛羽健被原配温氏千里抓奸,靠的就是官员家眷身份用驿站的车马才能从古北老家奔赴京师。后毛羽健为了泄愤,就向崇祯上奏直言“驿递一事,最为害民”,痛陈驿站系统被官员滥用、差役勒索百姓的严重弊端,直接推动崇祯下定裁驿的决心。导致??崇祯二年正式下令全国大规模裁驿,裁撤比例高达十分之六,全国驿站数量大幅缩减,直接裁掉数万名驿卒的生计来源。这就直接导致此前在银川驿站担任驿卒的李自成,在这次裁驿中失去了每年七八两到十两的工食银,彻底断了稳定生计,走投无路之下带着同样失业的驿卒投身农民起义军。同时,这批被裁的驿卒大多熟悉骑射、通晓各地交通,后来成为明末农民起义军的核心主力,史料记载起义军中约四分之一成员都是裁驿后的失业驿夫。真是蝴蝶效应,一桩风流事不过是江山风云中微不足道的星星之火,尽被引致足以燎原焚毁王朝的烽火狼烟。真是令人唏嘘感叹!)

这日,千里之外的绍兴,龙山脚下斗鸡社内。

沈攸宁与沈佑年一身光鲜衣饰,踏进龙山脚下的斗鸡社。斗鸡社里划分好几处场子,人声喧闹。

掌柜一眼瞧见二人穿戴华贵,只当是哪家世家公子小姐出来消遣,连忙上前殷勤接待。

沈佑年开口:“掌柜,我头一回带我姐姐过来开开眼界,这地方一般是怎么玩的?”

掌柜笑呵呵说道:“公子既是初来,小的跟您讲一讲。若是只旁观斗鸡,一位二十文门票,有座椅茶水,随便选位置,看哪一处场子都行。咱们绍兴本地出产越鸡,生性机敏好斗,看着就十分精彩。”

沈佑年朝喧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吵得那么厉害,是在做什么?”

“那是诸位雅客拿斗鸡博戏交游。”掌柜伸手指点,“这边场子拿古董书画当彩头,再往那边,一局彩头便是五十两纹银,各处场子规矩各不相同。”

沈佑年眉头微挑:“这么说,便是赌博?”

掌柜:“斗鸡本就有竞技的趣味,带上□□才更尽兴,故而不少客人都要下注。公子若是带着友人,也可以另开一局,自行设注。”

沈佑年:“就我们两个人,也能单独开局下注?”

掌柜:“自然可以。”

沈佑年追问:“本朝律法不是严令禁赌么?”

掌柜摆了摆手,侃侃而谈:“这可不一样。斗鸡自唐宋便是宫廷乐事,如今早已流传民间,咱们绍兴此地更是风气兴盛。

两年前琉球使者带了自家常胜斗鸡入中原,京城的斗鸡全都斗不过它,听说咱们绍兴越鸡凶悍,特地赶来登门挑战。当时官府还告示百姓,准许大家前去观这一场跨国斗鸡大赛。开赛那日,绍兴城几乎万人空巷,不光本地百姓,周边州县的人也纷纷赶来看热闹。

最后琉球那只所向披靡的斗鸡,败给了本地徐老汉养的一只小越鸡。徐老汉连同那只得胜斗鸡,还得到当今陛下的嘉奖。民间玩乐能得朝廷这般嘉奖,可是极为难得。正因如此,斗鸡相关的博戏,本地官府便不曾严禁。

公子、小姐,请随这边来,小的再跟二位细说。”

掌柜引着二人往前,继续介绍:“咱们绍兴养越鸡,已经有一套十分成熟的法子。社中会先挑血统纯正、斗性刚烈的鸡。有些玩家还会给斗鸡装上金属利爪,或是在鸡翅膀下撒芥末粉,以此助长斗势。

二位若是中意,也可以直接把斗鸡买走,品级不同,价钱相差极大。昔日英宗皇帝酷爱斗鸡,曾耗二十万两白银搜罗良种,还设过‘鸡狱’,封‘鸡将军’专门管斗鸡。宫里的宦官为训出上品斗鸡,也是不惜重金,雇专人驯养。

所以说,买鸡也好,下注也罢,花销上没有上限,玩乐的兴致也没有上限。”

沈佑年淡淡道:“我们头回来,先四处看一看。再说,若是要下注,要怎么分辨哪只鸡能赢?”

掌柜:“斗鸡较量,讲究准、重、快的腿法。常见打法有高头大咬、平头平身、跑圈、四路全打,其中四路全打样样精通,便是最好。公子多看上几场,心里便能有数。”

这时沈攸宁抬手指向一处:“那边是什么处所?”

掌柜:“那是文人雅士闲谈的雅间茶室,里面备有笔墨纸砚,还有瓜果茶点,专供诸位歇息交谈。”

沈佑年转头看向沈攸宁:“姐姐,我们先看上几场,等会儿再试着玩两把下注。”

说完便把观赛的银钱递给掌柜。

掌柜收下钱,躬身笑道:“多谢公子小姐。小的先去别处忙活,二位之后想要下注,随时唤我便是。”

午后的漱玉楼雅阁,窗棂漏进柔和日光。柳隐手执脂粉刷,正替沈攸宁细细描妆,妆奁器物静静摆在一旁,二人一边上妆,一边闲谈。

柳隐手上不曾停下,漫然开口:“这么说来,这几日你听曲看戏、听说书、逛斗鸡社,又泛舟游湖,还去天香楼赴宴吃饭?”

沈攸宁端坐在镜前,望着铜镜,应声答道:“嗯,都去过了。”

柳隐:“那你都看出些什么来了?”

沈攸宁眨了眨眼,有些为难:“戏也听了,说书也听了,天香楼的菜肴也一一尝过。可细细回想,竟只记得曲目故事、菜式名目。”

柳隐轻轻放下手里的黛笔,淡淡道:“那你看得,终究太过表面。”

沈攸宁稍稍不服:“姐姐,我已经看得十分用心了。”

“张岱去往这些地方,心态松弛自在,是为会友交朋,随心消遣。”柳隐替她晕开颊边胭脂,语气恳切,“可你把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如同上阵打仗一般。这般走马观花,只能记下些皮毛光景,依旧体察不到他的心境。他日当真与他相对,心底依旧会生出怯意,自信不起来。”

沈攸宁微微垂眸:“竟是这样吗?这几日,我也不是全无感触。”

“你头一回接触这些雅乐嬉游,耳目受触动本是寻常。”柳隐说道,“可你心中目的性太重,太过紧绷,反倒把这些风雅消遣,硬生生当成一桩差事负担。如此,便会扰乱你自己的判断。”

沈攸宁心中茫然,转头问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把脚步慢下来,学着闲适松弛。不必抱着极强的目的去看一场戏、听一回书,要多留意往来其间的人,看看都是何等人物在此交游相聚。”

柳隐顿了顿,继续道:“也不必吝惜银钱,多来几遭,多沉浸体会几回。”

沈攸宁满心疑惑,当即转过身子,抬眼望向柳隐。

柳隐放下手中妆具,望着她,缓缓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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