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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正文第三十一章

江南冬初,霜风渐紧,渡口江水清寒,经年不息的画船笙歌,也随岁末淡了喧闹。

数月朝夕相伴、昼夜论史、互为师友,张岱与谈以训这一对陌路知己,早已胜过寻常同门情谊。

归乡时日既定,收拾妥当行囊书稿,离别的心绪,悄悄漫了上来。

临行前一夜,船舱灯火安静温软,只剩两人静坐灯下。

案上堆叠着一路共同勘正的残史、手抄方志、考据笔录,是两人数月心血。

张岱将一匣备好的银两、金银碎锭,轻轻推到谈以训面前。

匣子落地轻响,谈以训抬眸,微微一怔:“陶庵,这是何意?”

张岱笑意坦荡、心意赤诚:“仲木兄,你一生清贫、布衣治史,不靠门第、不贪官禄,只凭一支笔、一颗真心,为大明存真史、为后世留真话。”

“你不收官禄、不趋权贵、不以国之不幸博一官,甘愿清贫守志,这份风骨,世间无几人能及。”

张岱推过银匣,认真道:“我张家世代家业丰厚,我虽不掌族产,手头自有富余。这点银两,不是接济贫苦,是专项赠史。”

“你日后走访四方、搜求残碑、购求孤本、誊抄校正、奔波核实,皆需盘缠衣食。我赠你千金,不求回报,只愿你衣食无忧、行路无拘,不必为米粮折笔、不必为清贫误志。”

“愿你余生落笔从容、潜心著述,早日修成一部无误、无讳、无伪的详实明史。让天下后人,终得见真实大明山河。”

谈以训看着满匣金银,又看向眼底赤诚坦荡的张岱,一时动容失语。

半生以来,世人要么笑他迂腐死板、穷酸执拗,要么惜他有才无运、落第清贫。

从未有人,这般懂他、敬他、全力成全他毕生孤志。

谈以训素来淡然的眉眼微微发热,连连摆手推辞,语气恳切:

“陶庵心意厚重,我万分感激。只是我物欲极低,佣书可糊口、笔墨可谋生,粗茶淡饭足矣,何须重金?你的钱银,我万万不能收。”

张岱早摸清他清贫傲骨的性子,不急不躁,笑着劝他:

“仲木兄你别犟。你糊口容易,修史难。”

“你在家伏案写字可以不花钱,可你要跑遍山河、寻访耆老、比对旧档、购置绝版残册、远行勘误,哪一样不要银钱?”

“你省下一口饭可以过日子,却省不出一部千秋明史。”

张岱语气真诚笃定:

“这不是赠你的私财,是借你之手、替天下读书人预存的一笔正史底气。你收下,是成全史书;你不收,是辜负知己。”

谈以训愣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一生守志不屈、清贫自守,从未被人这般郑重、这般尊重、这般全力托举。

终是轻轻颔首,眼底真诚动容:

“既如此,我便收下。此生落笔,必字字尽心、句句求实,不负你的知己之托,不负这一腔赤诚成全。”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一个赠金扶志,不求名声;

一个以笔报世,不负初心。

灯下交割、心事落地,数月江南同行,从初识试探、日夜论学,到临别托付、知己交心,情谊厚重无言。

次日清晨,渡口晨风凛冽。

车马备好、行囊登车。

谈以训立在岸边布衣清瘦、身姿挺拔,目送车马远行。

张岱掀开车帘,最后挥手告别:“仲木兄,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谈以训拱手长揖:“归途安好,愿君此后随心而行、不负本心。”

车马缓缓启程,渐行渐远,江南风物、秦淮假戏、灯下史论、知己相逢,尽数留在身后。

数月荒唐名声、满身市井流言、挣脱婚约枷锁、习得满身雅艺、勘得半卷史书,终成过往。

车行平稳,张岱独坐车内,心头前所未有的松弛安宁。

压了十几年的家族功名焦虑、捆绑一生的门第婚约,尽数解绑。

他不再是必须“锦上添花、火上泼油”的家族工具,不再是士族联姻的筹码。

可心底松弛之余,空空落落的心田里,有一道温柔身影,愈发清晰。

他想起山阴小城、冬日街巷,想起那个安静踏实、温柔坚韧、默默立业的沈攸宁。

如今他满身荒唐名声、满城退婚流言飘回山阴。

旁人定会非议、唏嘘、看热闹。

她会不会不信流言?

会不会知晓他几分不得已?

会不会……也在小城烟火里,偶尔想起远方荒唐归来的他?

一缕思念淡淡浅浅、温柔缠心,随归路漫漫滋生。

同一日,山阴小城冬阳和煦。

清露香斋依旧日日红火、宾客盈门。

沈攸宁、沈佑年、林翠儿、苏阿禾四人带着女工和卖婆们各司其职,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声名愈发响亮。

忙完午市喧嚣,店内暂时清闲。

苏阿禾在后堂整理新制香品,温柔细致;

沈佑年坐于桌前对账,眉眼轻快;

林翠儿擦完铺面,倚在门边晒太阳唠闲嗑。

街坊熟客进门买货,随口又提起旧事传闻:

“听说张家那位公子近日就要从江南归乡了!在外风流半载、闹退婚约,这回回来,怕是要被族里狠狠管教一番!”

闲话入耳,旁人听过即忘,笑笑作罢。

唯独沈攸宁指尖一顿,心头轻轻一颤。

他要回来了。

这一句简单的归乡讯息,让她连日压在心底的牵挂、疑惑、怅然,瞬间翻涌上来。

世人嘴里,他是荒唐孟浪、自毁婚约、败坏门风的纨绔子弟。

可她记得,他书中藏的眼界、物件藏的审美、待人藏的温柔。

她记得,是他千里寄书,照亮了她们贫苦无依、无路可走的绝境;

是他无意提点,让她们从街边小摊,逐渐做成山阴闻名的铺面。

她心底始终不信,这样一个心善通透、格局高远的人,会真的彻底沉沦、荒废。

还是他就是在演戏?装成浪子,逼柳家主动退婚?若是如此,那连日流言缠身、人人非议,他在外独自演戏、独自承担、独自挣脱枷锁,无人懂他、无人信他、无人替他辩解。

沈攸宁她心底便生出一缕细细的心疼与牵挂。

他归来之后,面对族人责备、乡人议论、世人白眼,会不会孤单、会不会落寞、会不会心生疲惫?

冬日暖阳落在肩头,明明是热闹安稳的好光景,

沈攸宁心头,却悄悄起了一缕温柔绵长、不自知的惦念。

苏阿禾收拾完手头香饼,抬眼便看见沈攸宁怔怔立在窗边,指尖虚悬,久久没有动作,眉眼间藏着一缕淡淡失神。

她素来心思细腻、体察人心,瞬间便瞧出她心绪不宁,轻轻放下木盘,缓步走近。

苏阿禾语气温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静稳妥:“攸宁,你同翠儿正是慕少艾、心事初萌的年纪,身边又无长辈提点约束。我虚长你们几岁,见过的人情冷暖、男女情.爱多些,有些肺腑话,今日便好好跟你们说说。”

沈攸宁缓缓回神,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转头看向她,轻声温道:“阿禾姐,你说便是,我们都听着。”

苏阿禾:“我不算阅人无数,可冷眼旁观世间男女多年,最清楚一个道理--咱们女子在世,万万不能对男子寄予过高厚望。世人惯说男儿重德重情,可在我所见所闻里,许多男子狎妓风流,无关品性道德,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世家子弟寻常的应酬消遣、是世俗默认的生活日常。”

沈攸宁微微蹙眉,轻声辩驳:“不至于这般绝对吧?世间亦有守礼守心的君子,古有柳下惠坐怀不乱,一生清白端方,从无半分孟浪。”

苏阿禾轻轻摇头,语气无奈又清醒:“几千年了,也就出了一个柳下惠。寻常女子识人择伴,若是抱着这般极低的概率去赌真心,到头来,被辜负、被冷落、被伤怀的,终究是自己。你们这个年纪,心思纯粹、心性柔软,最容易轻信情意,最容易交付真心,一定要多几分防备之心。”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看向沈攸宁与一旁侧耳细听的林翠儿,郑重叮嘱:“你要记得,真正值得托付的良人,从不是流连风月、混迹青楼的浪子。你细想便知,风月场中百花环绕、温柔万千,日日被娇声软语、风情艳色裹挟,寻常男子身在其中,根本扛不住这般撩拨诱惑。所以,千万不可从风月堆里择良缘、盼真心。”

沈攸宁、林翠儿一时默然无语。

苏阿禾继续缓缓说道:“更何况,十四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心性未定、意志不坚,最是容易被情欲迷眼。倘若他初次接触男女情.爱,便是风月场上买来的温存与温柔,是以银两交易得来的情意,久而久之,便会觉得情.爱廉价、温柔易得。来日纵使遇见真心喜欢的姑娘、遇上此生难得的真爱,也难懂得珍重专一,骨子里早已养出轻慢薄情的性子。”

“当然也有一种例外,有些男子年少风流、半生浪荡,阅尽风月浮华,看透逢场作戏,待到年岁渐长,幡然醒悟,知世间露水情缘皆为虚妄,过往万千热闹,皆不及一人真心。这般浪子回头、终身珍重一人的,也有,只是极少,且多半要年过三十,历经浮沉,方能安稳心性。”

林翠儿听得一脸认真,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攸宁,压低声音说道:“听阿禾姐这么说,浪荡风流的男子,终究是要不得的。”

沈攸宁闻言轻轻一笑:“世间太多女子深陷情爱纠葛、被人辜负伤情,这么多的女人会被骗,难道是大家都傻吗?还不是因为女人本身也是渴望感情的。”

她抬眼望向天边暖光,想起那日在王思任府中,廊亭晚霞、笛舞成双的绝美画面,眼底漾开浅浅温柔:“前几日我随阿黎去王家送货,有幸见过王端淑先生与丁相公相处的模样。世人皆赞端淑先生风华绝代、才学盖世,可我所见,最动人的从不是她的才名,而是晚风为台,笛声为伴,她随心起舞、明媚肆意,丈夫执笛相和、温柔相望。那便是我心中,爱情最纯粹、最美好的样子。”

林翠儿听得心生向往,又难免忐忑,轻声问道:“那……你说日后丁相公,会不会也变心、也会负了这份美好?”

沈攸宁闻言轻笑,抬手轻轻虚锤了一下她的肩头:“人这一生,漫漫数十载,聚散无常、祸福难料,谁也无法许诺一辈子的圆满安稳。后来的背叛与别离,本就是情爱里无法预判的风险。”

“可我忽然觉得,人活着,未必是活漫长岁月里的岁岁年年,不过是活几个刻骨铭心、明亮滚烫的瞬间而已。”

她眸光清亮:“倘若有一日,我的情意,也能换来那般明媚热烈、随心肆意的欢喜,能拥有一段这般温柔相伴的时光,哪怕终有一日别离、哪怕最后被辜负、被背叛,我亦无怨无悔。”

“人心易变是常态,可相遇值得珍惜,美好值得奔赴。与其预设悲凉、惧怕离散,索性勇敢启程。真到缘分尽头、心意相悖之时,再坦然放手、体面别离便是。起码,要为那场难得的美好相遇,拥有一次勇敢开始的底气。”

苏阿禾静静听着,看着眼前温柔却自有风骨的沈攸宁,眼底生出几分赞许与动容,缓缓颔首:“你这般想法,倒也并无错。世人惧怕情爱、回避婚嫁,皆因怕伤、怕痛、怕错付。可女子这一生,若想成家立世、得一人相伴,终究避不开情爱姻缘。”

“我今日多言劝诫,不是让你们畏惧人心,只是想让你们擦亮双眼,避开浮浪轻薄之人,择良人,不必无端蹉跎情意、错付真心。”

沈攸宁心头暖意融融,浅浅一笑,温顺颔首:“我知晓阿禾姐是真心为我们着想。我们记在心里,日后识人待情,定会谨慎。”

一席话缓缓落定,后堂暖风习习、光影温柔。

三人各有心境,各存思量。

有人清醒戒备,有人坦荡豁达,有人懵懂纯粹。

江南车马归路遥,山阴人心静静候。

一场久别重逢,已然在路上,静静待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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