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江南夜,河水静流,画船灯火渐次收了喧闹。
连日柳家递出退婚意向、门第婚约名存实亡,压在张岱心头十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尘埃落定。
今夜无事,风月场他也懒得再去演、再去装。
连日演戏装浪荡,演得外人信以为真、长辈气急、世家议论,可唯有他自己清楚——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自污脱身、自救本心的荒唐假戏。
渡口船舱内灯火温静。
张岱独坐案前,慢慢收拾一路游历积攒的书稿、拓片、杂记,指尖拂过一页页亲手勘正的史料,心境松弛下来。
数月江南行,外人看他:少年纨绔、沉溺声色、荒废门风、自毁婚约。
唯有谈以训这个知己看他:白日追史求真、夜里潜心修艺、以身演俗戏、换本心自由。
谈以训端着一卷校正完的县志走进来,见他静静收书,神色温柔坦然,不由轻声道:
“心事落地了?”
张岱抬眸,浅浅一笑:“落地了,婚事一桩轻松了。”
张岱从前年少负重,心头死死压着两桩枷锁。
一桩是张家五代长孙的功名厚望,祖辈那句“公侯之家,必复其祖”、“锦上添花、火上泼油”的期许,压得他年少功名志急、日夜紧绷。
一桩是自幼定死的柳氏婚约,门第匹配、世人称羡,却从未问过他本心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只不过如今,张岱还是没有觉得彻底轻松,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心里这种纠结经常反复。现下下定决定觉得彻底放下,明日从头拿起,又觉全然困惑。
周而复始。
张岱望着对面的谈以训,语气带着几分茫然诘问。
张岱:“仲木兄,倘若换作是你,生在我这般高门大院之中,你还会一心踏踏实实地修史吗?”
谈以训垂眸翻着书卷,淡然回道:“我不是你,我无从知晓。”
张岱身子微微前倾,不肯就此放过,笑着追问道:“你且假想一番,说不定便能点醒我。譬如,家父见到你,直言你才该是张家的宗子。自此往后,你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可家族同时逼迫你赴科考应试,还要你迎娶心中并不喜欢的女子,你当如何自处?”
谈以训放下手中的书卷,神色沉稳:“若如今的我骤然得此富贵,我志向早已立定,一心在于修史。那叫我成婚,我便成婚;命我科考,我便赴考。既然世俗束缚难以挣脱,我便不与之硬碰。省下耗费在抗争上的心力,尽数倾注于修史一事。其余俗事于我本就无足轻重,尽可妥协割舍。修史,才是我的本心。”
张岱微微蹙眉:“你这般轻易便能割舍,莫不是你天性亲缘淡薄,所以对人情、物欲皆看得无足轻重?”
谈以训轻轻摇头:“我也说不清内里缘由。只是于我而言,唯有修史一桩事,叫我万死不辞,虽九死其犹未悔。”
张岱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坦诚,把心中百般欲望尽数道出:“可我不一样,我满身皆是欲望。口腹之欲,盼尝遍天下珍馐;物欲缠身,爱古董古器,渴求上好的笔墨砚台,也爱慕华美衣衫;又爱快意刺激,故而沉迷斗鸡。我有功名之心,盼金榜题名,得世人交口称赞;于男女情爱亦有所求,只盼能与心悦之人相守终老。”
谈以训:“或许,你可以看看王阳明的《传习录》,我很认可他“致良知”和“知行合一”的观点。他是个文治武功兼备的人,他的心学大概能帮你破像你刚才说的物欲,其实就说心贼。”
张岱:“我曾祖父张元忭,是王阳明的再传弟子,是隆庆五年的状元。自祖辈始,阳明心学的致良知之道,便是我们张家世代传承的家学。”
谈以训:“那你说说如果你是王阳明,你会怎么破心贼?”
张岱思索半天答不出来。
谈以训:“聪慧之人读书,就是因为太聪慧,理解意思太快,所以不会细细揣摩。所以你熟悉王阳明,但是讲不出感受。”
谈以训:破除心贼,这或许要耗去漫长岁月。不过阳明心学的要义,你可时时放在心上,细细体察感悟,或许能助你早日破掉心中贼。”
谈以训:“坐中静,破焦虑之贼;
事上练,破慌乱之贼;
舍中得,破欲望之贼。
三贼皆破,万事皆成。”
张岱还在思索,谈以训缓缓说道:“你自幼蒙受家族给予的钟鸣鼎食,心中向往与现实际遇互相冲撞,本就是人之常情。倘若我自幼长于富贵门第,际遇一变,所思所想未必便是如今这般。说不定我也只愿做个安享安乐的富家公子,碌碌度日,只求一世安稳富足。人所处境遇不同,人生选择便全然不同。你如今心中百般纠结,或许,还需假以时日,用上阳明心学,或者碰到一个能破你心贼的人,方能慢慢释怀。”
张岱闻言,安静了好一会儿。
收拾书箱时,他指尖触到一箱早已打包好的雅致香牌、新式香粉、江南纹样佩饰。
这是他特意整理、准备带回山阴的物件。
一念起落,心底自然而然掠过一道安静身影--山阴小城、清露香斋、檐下温灯、素手研香的沈攸宁。
不知道此刻山阴天气如何。
不知道她的小摊生意,是不是依旧有条不紊。
不知道她听闻自己的荒唐流言、退婚闹剧,会不会也跟着旁人一般,当真以为他堕落纨绔、荒废本心。
一缕思念淡而轻,像江南夜风,不汹涌,却绵长,缠在心头,挥之不散。
张岱低头看着满箱准备带回、可供她参考借鉴的新式样品,心底轻轻念了一句:
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同一晚风,吹过山阴小城。
清露香斋忙完整日热闹,暮色四合,街坊人流散去,店内终于安静下来。
苏阿禾在后堂清点物料、温柔叮嘱店里女工起居;
林翠儿关好店门、收拾外摊杂物;
沈佑年核对整日账目、轻笑盘点今日盈余。
唯有沈攸宁独自立在临街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刚成型的素面香牌,指尖微凉、心绪难平。
今日街坊妇人闲谈的那句流言,反反复复落在心底--“张家公子孟浪失度,柳家决意退婚,大好门第亲事,就此作废。”
市井之人听了,只当是豪门风流笑谈,茶余饭后,听一过、笑一过。
可沈攸宁听了,心底久久放不下。
她不算熟识张岱,却认得他的字、他的书、他的眼界、他的温柔。
那个一路千里寄书、细心挑选启蒙典籍、耐心收录草木杂记、悄悄提点小民生路的少年;
那个待人谦和、心思细腻、眼界高远、心底善良的读书人。
这般心性通透、格局开阔之人,怎会真的一朝彻底堕落、沉迷声色、荒废余生?
沈攸宁心底满是不解、怅然、牵挂,夹杂一丝说不清的淡淡失落。
她忍不住独自轻轻碎念:
“若是真的贪玩疏放,为何千里寄书、句句助人成长?
若是真的心性荒唐,为何所选物件、所录文字,皆是清雅端正、步步教人向好?”
生意红火、铺面安稳、姐妹同心、前路明朗,本该满心欢喜,可一想到远方那人此刻满身非议、无人相知,热闹心底,便空出软软一块。
她低头看着手中亲手调制的清露冷香,香型是照着他寄来的书本思路改良而成,铺面生意、全家安稳,还要得益于他当初的无心提点。
沈攸宁当即吩咐苏阿禾继续清露香斋后续事宜,叫上林翠儿和沈佑年先回沈家小院有事协商。
暮色落满沈家小院,晚风轻轻吹过庭院。
沈攸宁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沈佑年与林翠儿,神色认真。
沈攸宁:“我有件心事,想跟你们商议,也需要你们帮我一把。”
林翠儿立刻道:“宁姐你客气什么,有话直说便是!”
沈佑年温声附和:“我们三个本就相依为命,姐姐不用跟我们见外。”
沈攸宁垂眸轻轻一笑,坦诚道:“我今年十七,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我不是执意避缘之人,这段时日,承蒙张公子屡屡相助,日子久了,我也渐渐摸清自己的心意——我好像,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林翠儿愣愣睁着眼,一时不知所措,她从未动过情丝,全然不懂男女情爱之事。
沈佑年亦是怔住,少年心性纯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两人就这般呆呆看着沈攸宁,全然没想到姐姐会生出这般心事。
沈攸宁继续轻声道:“我怕等他游历归来,依旧待我这般温柔恳切,我会彻底心神倾覆。可我对他终究了解太浅。我想趁着他尚未归来的这段时日,多去探知他的为人品性,好好摸清本心,再为自己的心意做抉择。”
沈佑年闻言神色一正:“姐姐,你可知道?张公子是张家嫡长孙,从前是和柳大人家嫡长孙女定过亲的,乃是人人皆知的世家良缘。”
沈攸宁点头:“正是我近日听闻,他与柳府的婚约已然解除,我才想着找你们好好商议一番。”
林翠儿皱着眉担忧道:“宁姐!他是高门世家的公子,门第差太大了!我怕你若是动了真心,日后嫁到高门大院,处处受制、受人轻贱,白白受委屈!”。”
沈攸宁轻叹:“爹在世时,最是教我随心而活、自在快活。可我最怕的,就是他日归来待我依旧温柔,我一时贪恋这份暖意,凭着满心欢喜一头扎进高门宅院,最后蹉跎岁月、误了终身。”
“我如今对他,真真切切心存期待。只是这份期待,或许会随着我对他的了解,慢慢放下。所以我必须多看、多了解,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该选进、该选退。”
沈佑年认真道:“姐姐说得没错。门第差距是实打实的鸿沟,我们无从辩驳。这段时间张公子虽时常赠书照拂,可我们终究与他生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品性本心。确确实实该好好探查一番,再做定论。”。”
沈攸宁道:“我听闻他和二叔张联芳、好友秦一生,在龙山脚下的斗鸡社参与斗鸡。我想弄明白,他这般爱读书的人,为何喜欢这些玩乐之事。另外他常去诗会、琴社,爱看戏、听书、斗茶,爱好极多。我也想慢慢看看,他这些喜好,到底是随性风雅,还是纯粹贪玩度日。”
林翠儿直言:“听着全是公子哥的消遣,看着就有些玩物丧志。”
沈佑年却摇头反驳,语气坚定护着姐姐:“翠儿姐,比起银钱,姐姐的心意与幸福才是最要紧的。从前我们家拮据困顿,身无余财,姐姐尚且拼尽全力为爹求医问药,从不含糊。如今我们营生稳步向好,收入安稳,有余力为姐姐探一探真心。”
“若花些许银钱、些许时日,能帮姐姐看清一个人,能让姐姐手握姻缘的选择权,这钱便花得值得。他的爱好繁多,我们可以一件件慢慢去看、慢慢去了解,不必急于一时。”
林翠儿笑着打趣:“我看是你自己想去凑热闹玩吧?”
沈佑年正色道:“我是真心为姐姐考虑,绝无半点贪玩私心。”
林翠儿摆摆手:“行吧,多说无用。说不定我们真去了解一番,宁姐你很快就看清他为人,像当初看透顾少安一样,自然而然就放下了,也未必要花多少功夫。”
沈攸宁心中安定许多,当即安排妥当:“那接下来几日,翠儿便辛苦你多在店铺帮衬阿禾姐,若是实在忙碌,便酌情请几位女工搭手。佑年便陪着我出门走走。”
林翠儿爽快应下:“没问题,交给我!”
沈佑年却谨慎叮嘱:“翠儿姐,此事关乎姐姐名声,万万不可对外人多言,半句都不能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