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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正文第二十八章

初冬江南风凉水冷,秦淮河的灯火却半点不褪繁华。

张岱夜夜演戏的“浪子名声”,终于漂得足够远、足够真。

柳家本就看重门风清白、子弟端方,连日暗探回报,句句属实:张家大孙夜夜流连画船、沉溺脂粉、性情散漫、不复昔年端正。

柳家人彻底心冷,不愿将族中女儿,托付给一个“日趋孟浪、游戏人间”的纨绔。吏部柳秉哲给嫡子柳海云修书一封,让柳海云亲自到金陵处理此事。

这日午后,柳海云带着柳家小郎君柳浩生,以探望游学子弟为名,特地从山阴赶到金陵,给张联芳登门递话。

柳海云数周全、措辞委婉,半点不带撕破脸的尖锐,却字字都是退婚的意向。

“近来听闻张岱公子年少疏放、喜好风月,在外游历随性洒脱。我柳家小女性子拘谨、素喜安静,怕是配不上公子这般开阔性情。”

“儿女婚事最重性情相合、福运相称,强凑一对,日后反倒彼此委屈。两家世代交好,何必让小辈勉强,伤了和气。”

话说得温柔客气,实则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家子弟名声败坏,我柳家不愿结亲,这门婚约,作罢为宜。

二叔张联芳听完,脸色当场铁青,气得手都发抖,还要跟柳海云频频道歉:“海云兄息怒,这件事我大哥张耀芳现在再山阴还不知道,改日一定由我大哥亲自登门道歉,与您商议。”

柳浩生轻轻拉过张岱,附耳轻声说道:“陶庵贤弟,我虚长你两个月,故你可以唤我柳世兄,唤我浩生。我姐姐这人是真心不错,上门求取者众多,当初是因为你少有才情,又因张柳两家是世交才结的亲缘,这本是一桩金玉良缘,你莫不如到我家再见见我姐姐,前有孝期耽误婚约,她蹉跎岁月一直等待和你的姻缘。且她现如今和十年前大不一样了,你放弃婚约前可先去看看她,免得你到时候后悔。”

张岱恭敬施礼:“谢柳世兄提醒,是张岱配不上柳小姐。”

柳浩生摇头,与父亲柳海云礼貌离去,客栈厅堂瞬间安静得压抑。

张联芳转头瞪着张岱,又气又急、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看看你闹出来的好事!!好好一门门第婚约、世族联姻,硬生生被你夜夜浪荡、胡闹孟浪,闹得人家主动退避!张家百年清誉,被你丢得干干净净!”

张萼站在一旁,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从前是他天天撺掇张岱去风月场,如今闯了祸,他半点不敢接话,活像个做错事的跟班。

全程唯有张岱,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数月夜夜装浪子、演荒唐、背流言、扛非议,为的就是挣脱这桩自幼绑定、身不由己的包办婚姻。

面对二叔的暴怒,他不辩解,只低眉垂目,淡淡冷说道:

“儿女姻缘讲究缘分,既然性情不合、人家不愿,强求无益。顺其自然便好。”

语气清淡、态度淡然,全无半分惋惜、半分懊悔。

张联芳见他这副油盐不进、毫不在意的模样,更是气堵心口,偏偏又无可奈何。

婚事是柳家主动放手,不是张家失礼,闹大反倒更丢体面,只能生生憋着一肚子火气:“我这就修书一封,告诉你爹!”

气闷半日,张联芳索性拎着张岱、顺带拎上罪魁祸首张萼,往江南贡院走去。

贡院高墙肃穆、青瓦沉冷,门前往来皆是苦读备考、躬身求进的书生,满眼皆是勤恳上进之气。

张联芳立在贡院门前,望着庄严肃穆的院门,压下怒火,语重心长勉励二人:

“你二人好好看看!天下世家立足,终究靠的是科名、书香、门风!一时风流享乐皆是虚浮,转瞬即空!”

“张家三代仕宦、凭功名立世,才撑得起百年门第。如今大哥至今只有秀才出身,而我自小没有读书天赋,你们祖父从不指望我把家族基业发扬光大。但我毕竟是你们长辈,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年轻贪玩、一时糊涂尚可恕,但若荒废学业、败尽志气、断了科名文脉,便是断了张家的命脉根基!”

张联芳指着贡院,沉声道:“从此收敛心性,闭门苦读!别再沉溺市井风月,把丢掉的志气、学问,尽数捡回来!”

张萼被训得满脸羞愧,连连点头称是。

张岱立在贡院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勤勉书生,心底一片清明。

他顺从应声、恭敬听训,面上悔过自持,心里却早已释然。

荒唐戏码落幕,牢笼婚约自解。

从此他不必为家族功名捆绑一生,不必被迫迎娶陌生之人,前路虽仍有门第重担,却终于多了几分自我随心的余地。

风拂过贡院檐角,他默然站了片刻,心底莫名空了一瞬,轻轻浮出一个安静的身影。

山阴小院、檐下灯下,那个常年安静研书、勤恳做事的姑娘。

不知她如今可好?铺子里的生意,是否顺利?

一场尘埃落定的解脱里,悄悄缠上一缕淡淡的、温柔的思念。

千里之外的山阴,却有一番少女心事。

沈家开了商铺,又招了合伙人,生意红火,沈攸宁自然要去跟柳隐沟通。

漱玉楼雅阁之内烛火柔和,柳隐完全让沈攸宁自己放手去做。

四下并无外人。

沈攸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神色带着几分纷乱,同柳隐低声吐露心事。

沈攸宁:“姐姐,我近来心里总惦记着一位世家公子。只是外头传言,他近日游历,曾在秦淮河流连过宿。”

柳隐闻言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

“如今不少文人把青楼当作消遣散心之所,可这里最容易牵扯出情丝牵绊,多少人就此落得剪不断理还乱,甚至沉溺□□私情难以脱身。你是本分姑娘,切莫轻易对这般浪子动心动情。”

沈攸宁轻轻垂眸:“可他在外游历,还特意为我挑选不少经商、山水游记的书册寄回来。我便是因为这件事,总觉得他心里是记挂我的。”

柳隐缓缓摇了摇头。“男子表达心意,送礼确实是一种法子。可在我们这地方,从不只信几句甜言。真正的心意,是肯为人倾尽所有,鞍前马后,甚至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求娶。他寄几本书,于他不过是随手花钱的小事。你如今自己做生意,也该明白,区区一点钱财开销,未必便是真心。”

沈攸宁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迷茫:“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再说我们门第相差悬殊,本就未必能有结果。可每每收到他寄来的书卷、时新香粉,我便忍不住想念他。我最怕的就是,这么下去,日后他若是淡淡挥手抽身,我却已经泥足深陷。”

沈攸宁叹了口气:“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郎君,会有很大的迷惘和顾虑。在我心中他是如星光流月一般璀璨的人物,整个人好像会发光似的,让我移不开眼,忽视不了他的存在。”

柳隐手中捏着一把细骨团扇,轻轻扇动,神色认真看向沈攸宁。

柳隐摇摇头,并不理会沈攸宁期期艾艾的表达,问道:“那你可打探明白,他身边可有通房丫头?或是外室、相好之类?”

沈攸宁轻轻摇头:“这倒未曾听闻。”

柳隐往前微倾了倾身:“消息牢靠吗,你可打探仔细了?”

沈攸宁眼底带上一丝浅浅的自信:“姐姐,如今沈家的卖婆往来各家内宅,算得上山阴数一数二的内宅消息门路。一众卖婆和世家的闺阁夫人、小姐走动熟稔,高门大院里那些不曾外传的秘辛闲话,多半都能经由她们传到我这里。”

“是这么一回事。我喜欢的郎君,就是张岱,张陶庵。他在山阴有些名声。张岱那两位庶母,想着府中少年公子年岁渐长,按照世家惯例,本该配贴身丫鬟做通房。嫡出的张岱却一直没有,庶母便想着补这份体面,特意禀明张老爷张耀芳,得了老爷点头应允,便挑选了两个丫鬟送往张岱院中。谁料主母陶宜人执意不肯,当日便将那两名丫鬟发去了妾室的院落,不许留在张岱身边。”

柳隐指尖顿了顿,淡淡说道:“如此看来,张岱府中,庶母这边倒生出这般纠葛。”

沈攸宁解释道:“那几位庶母平素对陶宜人这位主母十分恭顺。她们不过是想着,自家院里庶子都已有伺候的丫鬟,论体面,嫡长子更该有这份安排,才想着送过去,一番心意反倒触了主母的底线,算得上好心办了错事。”

柳隐缓缓摇了摇团扇,眼中生出几分赞许:“这么说来,这位张夫人倒是通透清醒。不像许多世家主母,为了所谓公子体面,早早便给儿子安排通房伺候。”

柳隐往前微微倾身:“那你可知道,他可对外表露过爱慕于你?沈攸宁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些我一概不知。我只听闻,他早有一桩世家定下的婚约,距今已经十年,早到了成婚年纪,却迟迟没有完婚。”

柳隐眉头微蹙:“这般情况,这份感情风险实在太高。”

沈攸宁抬眼,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姐姐,你说的是往后被始乱终弃的风险吗?我早想过,不论嫁给谁,若是真到那一步,我倒也不怕。我如今手上营生稳固,就算相爱一场最后分开,我也自认不会后悔。”

柳隐轻轻一声叹息:“攸宁,情爱里口中说的‘不后悔’,做起来何其艰难。你年少缺失疼爱,内心本就渴求温情。一旦投入,若是惨遭辜负,很容易落得万劫不复。”

沈攸宁心中一凛:“何为万劫不复?”

“会日夜纠结,反复怀疑自己,争风吃醋,情绪失控,最后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柳隐语气沉沉,“我见过太多男子,山盟海誓转头便变卦。若是需要男子一份长久的真心,要看他愿不愿意公开你的存在,态度热烈笃定,下定决心独独属你,哪怕只有短短一段时日,至少要明明白白说出口,我们才能托付。”

沈攸宁神色怅然:“我自小处境简单,这些弯弯绕绕我实在不懂,也不知该如何应付。”

柳隐温柔地看着沈攸宁:“我一直把你看作另一个干净的自己,不愿你沾染此地,毁了名声,也不愿跟你说姐姐在这青楼里的生活。你长大了,该知道这风月场,恰恰最能看清男人本心。多少家中已有妻室的士人,到这里照样海誓山盟,抛家舍业。就算不做粗鄙皮肉交易,一众风雅文人吟诗作赋,照样容易滋生私情,艳场之中,本就没有全然的清白。”

沈攸宁心绪纷乱,不由得发问:“可我终究是要嫁人的。不是这位公子,也会是旁人,我该如何是好?我想叫佑年和翠儿,帮忙打探这位张岱府里的实情。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柳隐目光恳切,缓缓开导:“你若是当真对他动了心,便不能一味被动等候。想要长久,就要打磨自己,活成一个内外皆有魅力的人。要叫他明白,得到你来之不易,应当好好珍惜。你要想清楚,你身上哪一点是旁人替代不了的。更要笃定,你本就值得他倾尽一切来求娶。若是你的喜怒哀乐全部依附于他的赞许,他日他一旦否定你,你便会全盘崩塌。立身根本,终究是相信自己,做好自己。然后你就站在你的因果里,静待万事归期。”

沈攸宁露出几分自卑:“他见识广博,才华横溢。而我这些年只为生计奔波,论才学,实在配不上他,我实在很难这般相信自己。”

“自信不是凭空来的,就和做买卖一样,经手得多,得到的正向回馈多,信心自然一点点长出来。”柳隐耐心劝道,“你要试着走入他的世界,读懂他所思所想,能够与他精神共鸣,要笃定自己可以同他并肩同行。一时的倾慕很容易消散,你做好自己,慢慢就知道他究竟会为何喜欢你,也会越来越坚信,你值得这份喜欢。这跟做买卖一样,是经过一个过程得到一个结果。”

沈攸宁定了定神:“那我便拜托佑年与翠儿打探张岱府中的底细,也恳请姐姐,帮我多方打听一二。

柳隐神色凝重,语气带着恳切的告诫:“倘若查探下来,他果真婚约在身,又时常流连风月场合,你一定要狠下心清醒割舍,长痛不如短痛!”

沈攸宁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我记下了。”

柳隐放缓了声调,望着她:“往后有空便多来我这边。这种情感情事,需要过来人帮你参详。你身边佑年、翠儿皆是未曾出阁的少年人,哪里懂得这当中的弯弯绕绕。我们这几个姐妹,倒是可以替你出出主意、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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