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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正文第二十七章

江南秋日常晴,天光亮得通透。

张岱如今的日子,已经分裂得十分丝滑,半点不拧巴。

白日天一亮,他立刻收起所有风月场姿态,拎上书袋就跟着谈以训满城跑。

找残碑、访旧户、翻野史、核对水患方志,蹲在旧书摊扒灰翻纸,蹲得衣摆沾灰、指尖发黑,半点世家公子架子都没有。

谈以训翻着一页残缺县志,头也不抬:“昨日那处乡老口述有误,年份对不上,我们今日再去复核一遍。”

张岱站在一旁点头,认认真真记笔记:“确实不对,差了整整四年,若是不勘正,往后落笔便是误史。辛苦仲木兄日日陪我较真。”

谈以训淡淡一笑:“治史一事,最忌偷懒糊弄,一字不实,全篇皆虚。”

两人一个严谨,一个聪慧善思辨,白日行路论史、句句求真,满眼山河文脉、古今兴衰,干净端正,无愧君子风骨。

可只要日头一落、暮色压江--张岱无缝切换浪子模式。

换一身宽松锦袍,摇着折扇,步履闲散,顺着长街慢悠悠往秦淮画船走。

若是半月前,他还会尴尬拘谨、眼神乱飘;如今熟能生巧,入座、举杯、含笑听曲,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比常年混迹此地的纨绔还像模像样。

族兄张萼每次看见他,都拍着大腿感慨:“贤弟!你如今算是彻底活通透了!早该这般洒脱!以前那副死读书的模样,看着都憋得慌!”

张岱端着酒杯,还是那句:“读书太枯燥,偶尔散心罢了。”

满船纨绔,除了拼酒吹牛、攀比谁家歌女好看、谁家挥霍钱多,再无别的话题。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虚度光阴,实打实酒囊饭袋,浑浑噩噩。

再看满船脂粉女子,争艳卖笑、刻意逢迎,看似热闹温柔,实则千人一面、浮华空洞,真真是庸脂俗粉、不知所谓。

张岱余光扫过角落,心底瞬间安定--一股清流,便是端坐桌边、低头抄书的谈以训。

丝竹入耳、酒香绕身、艳色满堂,旁人醉生梦死,唯独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纸笔不停、心志不移,坐怀不乱、守志如初。

张岱心里越发敬重:世人皆沉沦声色,唯有仲木兄心中只有一部明史、一生执念。这般君子,才是真风骨。

张岱这副“彻底沉沦、乐不思蜀”的模样,流言传得满城都是,终于惊动了二叔张联芳。

夜里别院烛火亮起,长辈一脸沉郁,把张岱叫到跟前问话。

“宗子,你老实说,外头传言你夜夜流连风月、沉溺声色,可是真的?”

张岱:“起初是兄长日日拉我同往,我本无意于此。只是少年心性,尝过一回热闹,才知食髓知味,确实难戒。如今确实懒散贪玩了些,自制力不如从前。”

张联芳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你啊你!从前太过刻板,如今又太过孟浪!这可是金陵,与你有婚约的柳秉哲大人家就在金陵。我要修书告诉你爹。罢了,既然已然如此,你往后低调行事,莫要再张扬惹话柄,待归乡再好好收心!”

“陈嘉,你好好看住公子,再有孟浪行径及时上报给老太爷。”

张岱乖乖应下:“小侄谨记。”

心里却清清楚楚:稳了,堕落人设彻底立住,柳家退婚稳了。

陈嘉抱拳:“属下明白。”心里是:老太爷事先说过,没有危险没有堕落都不用上报。

千里之外山阴,无风月荒唐,只有烟火热闹、市井实干。

沈家新式香品彻底卖爆,卖婆每日都来沈家小摊补货。

小摊日日排队,预定单堆得老高,每日不到午时就售空。沈攸宁三人连带着一众卖婆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围在小院灯下对账,一边累得喘气,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沈佑年扒拉着账本,眼睛发亮:“咱们真的火了!学堂、女眷、商户全是回头客,小摊彻底扛不住,必须租铺面、招女工、正规化做!”

林翠儿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直来直去:“租铺面、搬货、守摊、进山采料,我全都能扛!但是宁姐,店里女工一多,肯定有拌嘴扯皮的事,我性子直,谁闹事我只会瞪眼唬人,细活我真搞不来!”

沈攸宁:“我们三个,一人管对接商户、卖婆,一人管账目,一人管外勤粗活。唯独内务打理、人情调和、众人起居,是最大空缺。我们缺一个细心、温柔、会处事、能压得住细碎矛盾的人。”

三人正发愁,隔日赶集,刚好撞见一场市井纠纷。

街口几个摆摊女工抢位置、争客源,越吵越凶,唾沫横飞、推推搡搡,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没人劝得开。

人群边上,立着一个素衣女子。眉眼软软、身形纤细、看着安安静静,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是苏阿禾。

众人都以为她是胆小看热闹的,谁知吵到最凶、有人上手拉扯时,苏阿禾轻轻上前一步。

声音不大,却句句落在分寸上:“各位姐姐,都是做小生意讨生活的,何苦撕破脸面?这块地界本是公共摊位,先来先摆、各凭手艺,争闹起来惊动衙差,得不偿失。”

有人蛮横不服:“关你何事!少多管闲事!”

苏阿禾眉眼依旧温和,眼神却清亮锋利:“我本不想多嘴。只是你们这般喧闹,客人不敢靠近,整条街口生意都受影响。真闹到坊正跟前,谁先挑事、谁先动手,终究要受罚,何苦因小失大?”

几句话温柔却硬气,条理清楚、利弊摆明,三两回合,直接堵得闹事的人哑口无言,悻悻散场。

全程不吵不吼、不动手不撒泼,温柔外表,胆色过人,四两拨千斤摆平乱局。

林翠儿当场看呆,忍不住低声惊叹:“我的天!这姑娘看着软软糯糯,也太能镇场子了!比我撸袖子吓唬人管用一百倍!”

沈佑年也瞪大眼:“太厉害了!卖婆之间的矛盾最怕硬碰硬,就得这种温柔会说话的!”

沈攸宁眼底一亮,心里瞬间敲定:就是她。

事后沈攸宁主动上前,温柔开口:“姑娘方才处事利落周全,实在难得。看你孤身一人,可是在此寻活计?”

苏阿禾微微低头,轻声浅笑:“我无依无靠,只是零散帮工,尚无安稳营生。”

三人对视一眼,果断决定——不招工,直接合伙。

沈攸宁:“我们正要开新铺面,正缺你这般细心稳妥、会调和人心的人。若是你愿意,我们分你股份、一起开店立业,不算雇工,算是并肩做事的家人。”

苏阿禾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意外与动容,瞬间点头应允。

自此,沈家创业小队完美补齐最后一块拼图:

沈攸宁定品和内训卖婆、沈佑年管账拓客、林翠儿出力镇场、苏阿禾内务凝心。

新铺面筹备热火朝天,四个身世清苦的少年人,凭真心、眼力、勤恳与相遇,在市井烟火里,稳稳扎下属于自己的根。

不久之后,天气晴好,街市人声鼎沸。

沈家商铺清露香斋正式挂牌开张。

黑漆木牌、素字清雅,门前摆着新鲜香牌、秋露清薰、书卷雅香、花纹佩饰……样式新颖、香型清润,整条街市独一份雅致。还有众多着装一直,叫卖声熟络的卖婆在热情招揽顾客。

自苏阿禾入伙坐镇内务,店铺条理规整、人心安稳。

苏阿禾最懂温柔拢人,女工和卖婆们琐碎口角、起居饮食、货品陈列、待客礼数,被她打理得面面俱到;

林翠儿日日破晓进山采料、跑腿送货、镇场护店,利落飒爽;

沈佑年账目清晰、定价公道、接单拓客,有条不紊;

沈攸宁把控香型配方、上游商铺、卖婆培训、稳住品质与服务核心。

四人同心,沈家商铺一开即爆。

街坊邻里、学堂士子、深宅女眷,接踵而至。

清雅不艳的新式熏香、雕花细腻的香牌、可随身可藏书的小配饰……瞬间俘获全城人心。

不过数日,清露香斋名声与他们可□□的卖婆团队传遍山阴,人人皆知小城新开一家雅致香铺,物美、品优、还能□□。

店里生意红火、日日爆满,忙得四人脚不沾地、笑意盈盈。

忙里偷闲的午后,街坊妇人来买香粉,闲聊间随口带了一句江南传闻。

“你们可听说了?山阴张家那位长孙,在江南游历彻底玩野了,夜夜流连风月场、行事孟浪,听说柳家已经有意退了婚约,两家好事怕是彻底黄了。”

这话轻飘飘传入耳中,热闹的店铺瞬间静了半瞬。

旁人只当是世家风流闹剧,听过便罢。

唯独沈攸宁握着香筛的手,微微一顿。

张岱,那个温润有礼、眼界开阔、默默寄书寄物、悄悄提点她生路的少年。

世人皆传他荒唐堕落、游戏人间、孟浪失度。

可沈攸宁心底,总觉得不对。

那个赠书翩翩公子,心思细腻、格局通透、待人温柔的人,怎会真的甘于沉沦、荒废本心?

心头一瞬间百感交集。

有诧异、有茫然、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缕细细浅浅、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

他远在江南,究竟是真的贪玩堕落,还是另有隐情?

世人非议满身、流言四起,他会不会也心底烦闷、无人诉说?

热闹烟火满堂,她站在喧嚣之中,心头却悄悄浮起一缕远山般淡淡的思念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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