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晚秋,秦淮河晚风软、灯影稠。画船浮在碧波之上,丝竹袅袅,脂粉与酒香缠在暮色里,是世人眼中最销金、最温柔的风月场。
自张岱打定主意自污名节、演戏避婚,他便日日准时“打卡”风月画船。
族兄张萼彻底把他当成“迷途知返、终于懂乐子”的同道中人,夜夜热情拉局,拍着他肩头感慨万千:“贤弟,你总算开窍了!从前你日日埋首书卷,活得比寺里老僧还寡淡,看着都累!如今这般随性风流,才是世家公子该有的活法!”
张岱端着一杯浅酒,眉眼半垂,装出几分慵懒散漫,应付得滴水不漏:“读书太枯燥,偶尔散心罢了。”
张岱演得像模像样,外人看得真真切切。
一传十、十传百,山阴张氏第五代长孙沉溺秦淮风月、夜夜流连欢场的流言,顺着士族人脉越飘越远,直直落进在金陵任职柳秉哲府中。
唯有被半拖半拽、夜夜陪场的谈以训,端坐角落埋头抄史,默默看破一切:
旁人夜夜寻欢,这两位,一个张岱夜夜装浪子,一个谈以训夜夜当书虫。秦淮风月场,硬生生被他们住成了夜间研学社。
更滑稽的是——张岱这一场刻意堕落,非但没有学坏,反倒被画船头牌花魁王月生,当成了唯一值得好好传道授业的“干净学生”。
这位花魁娘子王月生见惯浮世纨绔,多半是眼带轻佻、言语油腻、坐不住半刻正经。唯独张岱,身在温柔乡,坐姿端正、进退有礼,听歌不狎笑,对人不轻浮。别人来寻艳、寻醉、寻热闹,他来寻静、寻闲、寻眼界。
几番下来,王月生心底暗自好笑,时常含笑打趣他。
一日曲终人散,席间宾客醉闹喧嚣,王月生支开左右侍女,执壶替他添了半盏清茶,浅浅调侃:“张公子,你日日来我这销金窟,却不贪色、不逐欢、不赌酒。旁人是来寻风月,我瞧你倒像是——来我这里借灯读书、借水品茶的。”
张岱被一语戳穿伪装,却不慌乱,只淡淡一笑:“花魁娘子说笑,世人皆谓此地风月醉人,在我看来,倒是雅韵醉人更多。”
王月生花眸弯起,笑意狡黠:“哦?那公子今日醉的是丝竹,还是丹青?或是……醉我这番多余闲话?”
“醉的是眼界。”张岱从容举杯,“世间雅艺多藏于市井、隐于风月,庙堂不见、书斋不全,我来此处,算捡了便宜。”
王月生闻言眸中一亮,越发觉得这位少年有趣。
别家公子巴不得夸自己风流多情,他倒好,硬生生把逛青楼说得像游学采风。
她索性放下媚俗姿态,正经与他打趣论艺。
“既然公子这般会占便宜,那我便再教你一桩旁人学不来的。”
她指尖轻点案上两盏茶汤,笑意盈盈,“你且品品,这两碗茶水,一眼看似同、入口大不同。你若尝得出差别,今夜便免你酒钱;若尝不出——便罚你陪我听完三支曲。”
张岱依言细品,片刻便精准分辨出江水、山泉的水质差异,连烹茶火候都一语点透。
王月生眼底诧异,忍不住笑叹:“你这人真是古怪。寻常少年,见粉黛便眼乱,你倒好,见茶水、见瓷瓶、见戏台比见美人还上心。我这画船脂粉堆,怕是留不住你的心,反倒把家底雅艺都要被你学空了。”
张岱莞尔:“姑娘自愿倾囊,我只是不负教诲。”
“我可不白教。”王月生挑眉调侃,“我教你辨茶、鉴瓷、赏曲、品字画,日后你若是成了大名士、大鉴赏家,可不许说技艺源自秦淮画船,免得坏我名声,也坏你清白。”
这话半真半假、戏谑十足。
张岱听得失笑拱手:“若真有那日,我必说——雅艺无俗地,知音无尊卑。”
一来一回、句句机锋,两人全然不是风月场上的暧昧纠缠,反倒像一对棋逢对手的雅友,互相打趣、彼此敬重。
王月生教得认真,张岱学得也快。
白日他与史学家谈以训论史究理、沉淀胸襟;
夜里他与花魁娘子王月生品茶赏曲、精进审美。
秦淮河的船上,王月生的雅阁里,张岱辨水品茶、古董真伪、瓷釉开片、字画气韵、戏曲留白、词牌悲欢……旁人夜夜荒唐耗身,他夜夜沉浸式进修高雅技艺。
张萼远远看着,只当他彻底沉沦温柔乡,越发艳羡:“贤弟如今真是通透,王月生秦淮名妓,有这风月美人相伴,日子快活神仙!”
张岱听着不实吹捧,面上淡然不语,心底默默嘀咕:“快活谈不上,进修是真的。”
流言愈演愈烈,柳家密探数次亲眼所见:张岱夜夜入画船、久坐不散、与花魁谈笑甚欢。
清正门第最忌子弟浮浪,柳家长辈看在眼里,厌在心头,退婚的念头一日比一日坚定。
几旬相处,王月生早已看穿他刻意自污、故作浪荡的小心思,也不点破,只时常温柔打趣:“张公子,你这般日日装浪子,演得辛苦。外头人把你传得不堪,你半点不辩解,莫不是……存心想要谁死心?”
张岱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默认,不答不辩。
临别前夜,王月生取来一匣时新好物,笑着塞进他手里,语气俏皮:“罢了,我助你演完这一场荒唐。这些是今年江南最时新的香粉、胭脂、暗纹佩饰、巧样花钿,样式新、香型雅,外头市井少见。”
她故意眨眨眼,调侃一句:“你拿去,一是装足浪子贪艳好物的模样,二是——也算我这位秦淮师傅,给你留点‘出师礼物’,以后你可赠给你的有心人。日后别只长鉴赏眼光,也记得多看看人间烟火细碎。”
张岱道谢收下,看着这些小物绝非寻常脂粉俗货,配色雅致、纹样精巧、香型清贵,藏着江南顶尖的审美与工艺。
他将一匣物件与满箱书籍细细装箱,附一纸极简书信,随手寄回了山阴的沈家小院。
千里之外,山阴沈家小院,孝期清简,烟火踏实。
这日驿马抵门,沉甸甸一箱书物送达。
三人开箱一瞬,满眼新鲜。
除了书意外,还有新颖香粉细腻清润、不艳不俗;花纹佩件精巧别致、纹样新潮;配色雅致温柔,全然不同于山阴本地呆板粗拙的老样式。
沈佑年眼睛瞬间发亮:“我就说张公子绝非真的耽于风月!他哪里是沉迷玩乐,他这是专门给我们探路子、看新样式来了!”
林翠儿拿起一枚样式灵动的花钿,对着月光打量,满眼欢喜:“宁姐,咱们今晚收的这些新货也太好看了!香粉细、胭脂嫩,还有这些暗纹小佩饰、新款花钿,比市面上那些老样子精巧太多了!”
她转头兴冲冲提议:“我看咱们明天直接把这批样货全部送回合作的香粉胭脂铺子去!让各家掌柜照着咱们的样式批量打版复刻,肯定好看、新鲜、别致!山阴城里的小姐夫人,铁定喜欢,不出几日,绝对能带起全城新潮流!”
沈攸宁指尖轻轻拂过胭脂瓷盒,眉眼温和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咱们这段时间卖婆跑上门生意,最清楚闺阁女子喜欢什么。这些款式雅致不俗、配色温柔耐看,既不浮夸张扬,又比旧款精致新颖,确实有大火的潜质。”
“明天一早,我们就分门别类,把香粉、胭脂、佩饰、花钿所有样货,挨个送到合作的各家铺子里,让他们严格照着咱们的样式、配色、工艺复刻制作。”
一旁的沈佑年翻看手边的账本,少年心思缜密稳重,认真开口:“姐姐、翠儿,样式复刻、带动潮流没问题,但是咱们必须提前把规矩定死,不然样式传开、人人仿做,咱们的独家优势就没了。”
林翠儿一愣:“啊?还要定规矩?”
沈佑年沈佑年抬眼,条理清晰地说道:“自然要定。明日我们除了送样货,我还要和每一家合作掌柜重新签一份新合约。”
“第一,沈家定制款为独家款式,铺子只能专供我们沈家卖婆团队上门售卖,不得私自摆上铺面零售。”
“第二,合约里写清每款货品的包销数量,各家铺子每月必须保底产出多少套,保证货源充足、不断货,我们也会全部包销,不让铺子压货亏本。”
“第三,严令禁止私流市面,不许偷偷给别家散户、小摊供货,不许外传样式、私仿私卖。一旦发现违约,立刻终止所有合作,扣除押金,永不往来。”
沈佑年补充:“咱们好不容易摸索出受欢迎的新款式、新配方,若是没有合约约束,不出十天,全城所有摊子铺子全都仿得遍地都是,咱们辛苦攒的特色和客源,一下子就散了。”
沈攸宁听得十分认同,赞许点头:“佑年想得周全。做生意,一时好看热闹没用,长久稳住独家路子、守住规矩,才能稳稳赚钱。”
“那明日分工这样定。我带着各样货样,去跟各家掌柜对接款式、交代制作细节。翠儿帮我分门别类清点货品、打包分装。”
“佑年你就提前拟好新合同条款,明日跟着我们一起去,和掌柜们一一敲定、画押签字,把独家包销、禁止外流的规矩全部落实在纸面上。”
林翠儿一拍手,笑得利落:“没问题!我明天一早起来就清点货品,保证一件不乱、一件不落!有佑年把关规矩、宁姐把控款式,咱们这波新款,铁定能火遍山阴闺阁!”
小院笑声轻快、热气腾腾,悲戚尽散、生机勃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