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陶庵花影 > 第26章 正文第二十五章

第26章 正文第二十五章

秋意渐深,山阴的晨露愈发浓重,沈家小院的灯火,总是天未亮便亮起。

自收到张岱一路托人捎回的满满一箱书籍,沈攸宁、沈佑年、林翠儿三人,便养成了昼夜苦读的习惯。木箱之中,皆是张岱精挑细选的通俗诗话、草木图谱、市井杂记、启蒙字册,无晦涩朝堂高论,全是贴合民生、贴近烟火的鲜活文字。

白日三人各司其职,打理生意、采买备货、伺候沈父汤药,暮色一落,小院便只剩翻书沙沙的轻响。

灯下,沈攸宁指尖轻点书页,一字一句细细研读,温柔沉稳;沈佑年端坐一旁,一边温书课业,一边对照书中市井记载,摘抄商贸细碎道理;林翠儿从前目不识丁,如今握笔虽依旧笨拙,却日日勤学苦练,遇着不懂的字句便立刻发问,进步极快。

“姐姐,你看这页。”沈佑年忽然抬手,指着草木杂记中的一段文字,“书中记载,秋日寒露,多种野生香料、山野花叶可入香,味道清冽独特,寻常铺面极少售卖,且乡间山野遍地可采,无需重金进货。”

沈攸宁俯身细看,缓缓点头:“没错,咱们如今的香品,皆是固定原料配制,样式单一、新意不足。若是依照书中记载,搭配秋日专属花叶草木,调制秋露冷香、山野清香,定是独一份的款式。”

“而且无需高价采买原料,只需翠儿闲暇入山采摘晾晒,成本极低,却能做出新意,吸引更多客商。”

林翠儿闻言立刻拍掌应下:“这事交给我!我自幼爬山涉水、熟悉山野路况,秋日花叶、野生香料我一眼便能分辨。明日破晓我便进山采摘,保管采得干净新鲜,绝不耽误咱们做新香!”

张岱远在千里山河,送来的从不止是几册闲书,更是眼界、思路,是朴素日子里破开僵局的新生机。苦读不负朝夕,勤学终有回响,沈家的生意,在三人的琢磨钻研下,渐渐有了拓宽前路的希望。

只是小院日渐明朗的生计前路之下,藏着无人可挽的别离终局。

沈墨樵缠绵病榻数年,药石难医沉疴,身子一日衰过一日。深秋霜降这日,他忽然神志清明、气息平顺,褪去了多日的昏沉萎靡,竟是回光返照之态。

三人察觉异样,即刻放下手中活计,齐齐围在床头,心头沉甸甸的,皆有预感。

沈墨樵靠在软枕之上,面色苍白孱弱,眼神却格外温和清亮,他缓缓抬手,轻轻抚过三个孩子的发顶,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我的三个好孩子,爹这辈子,清贫一生、无官无业、无厚业留给你们,委屈你们跟着我吃苦受累,小小年纪便撑家立业、尽孝操劳。”

沈攸宁鼻尖发酸,轻声哽咽:“爹,我们从不觉得苦,有您在,便是家。”

沈墨樵:“人生一世,弹指短暂,荣华富贵皆是浮云,烟火朝夕才是真。爹这一生,虽清贫碌碌、无所大成,可我一生善良、坦荡立身,倾尽所有疼你们、护你们、教养你们,从未有过半分亏欠。此生足矣,无憾矣。”

沈墨樵喘息片刻,目光温柔笃定,郑重落下临终嘱托:“以后,为父只愿你们不束功名、不缚婚嫁、不求荣光,只愿儿女随心自在。”

“佑年是家中唯一男儿,我不求你日后金榜题名、光大门楣,只求你读书明理、立身端正、心存善良,顺遂安稳过完一生即可。”

“攸宁性子温柔心软、懂事负重,这辈子最让我牵挂。往后你无需死守世俗规矩、不必勉强将就婚配,为父只希望你能快乐。”

“现下我新丧,你们可借守孝三年为由,暂缓婚嫁,安身立命、稳住生计、随心度日。”

沈墨樵:“人活一世,最贵本心。遇良人,不必拘门第俗规,随心相守即可;无合意人,便孤身安稳、守业自足,亦无不可。世俗礼制、旁人非议,皆不如你半生心安。”

最后,他看向身旁立誓护家的林翠儿,眼底满是疼惜:“翠儿,你虽是义女,却真心护家、真心待我儿女,忠义赤诚,堪比骨血。往后不必拘于名分拘束,随心活、随心行,有本事便护自己坦荡,有风骨便守自身初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一番遗言,无家族枷锁、无功名逼迫、无婚俗捆绑,唯有最纯粹的父爱。

三个孩子围在床头,含泪点头,哭声隐忍,小院温情又催泪,悲戚又安然。

语毕,沈墨樵缓缓闭上双眼,气息绵长消散,安然离世,一生清贫坦荡,落幕温柔体面。

秋日晴空澄澈,无风无雨,一如沈墨樵温厚平和的性子。

此后数日,沈攸宁强忍悲恸,镇定主持后事。沈佑年收敛心神,往来奔走,打理杂务;林翠儿一身利落劲装,里外操劳、护姐护家,挡住所有邻里闲言、琐事刁难。

三人同心,素衣白裳,清清白白、安安稳稳,送父亲沈墨樵最后一程。

丧事落定,尘埃渐息。

暮色轻垂,小院寂然清净。一桌粗茶淡饭在前,姐弟三人默然对坐,余悲浅浅。沈佑年垂眸放下碗筷,声音低哑:“姐姐,我吃不下。”

连日强撑奔忙,此刻心事卸落,少年心底的酸涩空落终于涌了上来。

沈攸宁眼底含着淡哀,轻声道:“我懂。可爹久病缠身,如今脱离病痛折磨,安然长眠,于他,是解脱,是安息。”

她语气清宁豁达,淡淡说道:“生死本是寻常轮回,如四季更替。娘亲当年骤然离世,仓促遗憾,让我们无从告别。可爹久病渐辞,是命运留给我们慢慢相守、尽心送别的余地。”

“生前我们晨昏尽孝、朝夕相伴,未有亏欠。缘尽道别,已然圆满,无需执念沉悲。”

林翠儿轻声一叹,眼眶微红:“能好好送义父最后一程,也算补了我年少失亲、无法尽孝的遗憾。”

沈攸宁微微颔首,抬手为二人夹菜,动作安稳温柔。

“人有聚散,命有终始。活着的人沉溺悲恸,便是辜负逝者的成全。”

“爹一生坦荡,不求我们荣华,只求我们随心安稳、好好活着。他教会我们的,从不是沉湎过往,而是向阳立身、踏实前行。”

她抬眼看向二人,语调温柔而坚定:“从今往后,我们相依为命、共撑家门。真正的缅怀,不是终日落泪,而是带着他的善意与期许,把日子过稳、过暖、过坦荡。”

沈佑年、林翠儿闻言心头渐安,郁结尽散,郑重点头,安静举筷食饭。

小院清寂,余悲淡存,暖意长留。

千里之外的秦淮河桃叶渡,却是一派截然相反的喧闹荒唐。

夜色霓虹暧昧,画船临水、笙歌绕耳,脂粉香混着酒水气息漫满长街,往来皆是寻欢逐乐的风流子弟。

张岱换了一身轻便锦袍,刻意卸下书生端正气度,一心实操自污避婚大计。只是他本心清正、素性端方,从头到脚皆是装出来的浪荡模样,浑身僵硬、眉眼拘谨,一举一动都透着十足别扭。

张萼早已熟门熟路,搂着岸边栏杆,笑得暧昧促狭,回头看着手足无措的张岱,打趣不停:“贤弟!一路看书研学憋坏了吧?今夜兄长带你开开眼界!咱们世家子弟,年少风流最是正常,些许风月闲情,半点不丢人!”

张岱耳根通红,强装镇定,努力摆出漫不经心的浪荡姿态,抬手随意负于身后,眼神却无处安放,不敢乱看周遭莺莺燕燕,硬邦邦点头:“无妨,随处逛逛,消遣一二。”

一旁被强行拉来陪逛的谈以训,更是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他素来守史清心、不近俗艳,此刻置身风月喧嚣之地,垂首敛目、双手贴身、脊背僵硬,面皮红到耳根,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全程目不斜视,仿佛多看一眼便是玷污本心。

张萼眼尖,瞥见一旁拘谨的谈以训,立刻来了兴致,存心想要拉着这刻板书生“下水”,笑着上前打趣:“呦!仲木兄也一同来了?难得今夜热闹,不必这般拘谨,放开些、乐呵些!读书之余,也该懂些人间风月!”

谈以训慌忙连连拱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弱僵硬:“在下不通俗乐、不解风情,只求静立旁观,不敢造次,不敢喧哗。”

张岱见状,又羞又好笑,一边绷着装浪荡,一边还要悄悄护着纯情知己,低声叮嘱:“族兄莫要打趣他,他本心清正,不惯这般场面。”

张萼哪里肯依,今夜打定主意带两个“书呆子”开开眼界,硬拉着二人往最热闹的雅间走,边走边笑:“什么清正不清正!少年人本就该风流洒脱!贤弟你今日便放下书卷、抛开规矩,好好做一回浪荡公子!”

一路行来,往来歌女笑语盈盈、款款行礼。

张岱被迫应对、勉强浅笑,面上装着随性风流,心里慌得脚趾抠地,每一次应答都刻意放缓语气、故作轻佻,可眼底澄澈干净,半点风月浊气都无,装得四不像,滑稽又窘迫。

张岱默默在心里自我宽慰:忍一时荒唐,换余生自由,今日所有做作轻浮,皆是为挣脱婚约牢笼、守住本心。

张萼全程兴致盎然,频频推波助澜,一会撺掇张岱点曲听乐,一会打趣谈以训太过古板,硬生生把一场少年避祸的深沉算计,闹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江南风月闹剧。

一边是山阴故园,生离死别、温情沉淀,少年儿女负重成长、守本心、立家业;

一边是江南风月,少年荒唐、故作浮浪,书生青涩窘迫、谋自由、破枷锁。

两处天地,一悲一喜、一静一喧,各自奔赴宿命的前路,静待归乡相逢、风雨相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