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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正文第二十四章

话说张岱对男女情爱之事只在藏书阁中看了《周易·系辞上》《易经》《黄帝内经》总结了生理特点,又从《金瓶梅》《痴婆子传》《如意君传》等书接受了理论启蒙书。但是终究于男女之事没有体会,对风月楼内里光景更是懵懂,但还是打定主意要去风月场自污名节拒婚。张岱心里拿不定主意,便盯上了寸步不离护着自己的暗卫陈嘉。

彼时陈嘉二十七岁,一身武功,行事果决,性情却刻板方正、一板一眼。常年恪守本分清心寡欲,一心只念护主安危,于风月情爱之事同样未曾开窍,心性干净质朴。

暮色落下,街巷灯笼次第亮起,晚风裹着街边吃食的香气。张岱换上一身普通青布便衣,躲开府中下人,拽住静立阴影里的陈嘉,眉眼满是狡黠,开始威逼利诱。

“陈嘉,今夜陪我出去办件私事。事成之后,我三月不捉弄你。你若是不肯,往后我天天拉着你练武对招,定要折腾得你不得清闲。”

陈嘉身姿挺拔,神色一如既往沉静淡漠,垂首拱手:“还请公子告知去处,属下好随行护佑。”

张岱心头心虚,含糊其辞:“不过一处热闹地界,并无凶险,跟着我便是。”

陈嘉拗不过顽劣的少年,只得沉默随行。二人穿过热闹长街,脂粉香、丝竹声渐渐扑面而来。待到朱红雕花的风月楼阁出现在眼前,楼前女子笑语嫣然、莺莺燕燕往来穿梭,软语轻笑随风飘散。

陈嘉脚步骤然顿住,周身气息瞬间冷硬下来。他的性子,最忌风月荒唐之地,一见这般场面,刻板的底线当即被触碰。

张岱还未察觉他神色不对,兴冲冲凑上前,压低声音:“便是这里!我只需进去走上一圈,落下风流名声,家里便不会逼我成亲。我什么都不懂,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陈嘉垂眸望着眼前懵懂胡闹、自以为聪明的少年,语气沉稳:

“公子若是执意踏入此地半步,属下今夜便即刻修书,禀报老太爷。”

张岱脸上的笑意一僵,难以置信:“你要告我的状?”

“不止今夜。”陈嘉眼神坚定,分毫不让,“从今往后属下日日修书,将公子每日行踪、一言一行尽数上报老宅,绝无半分遗漏。”

这话直接戳中张岱软肋。他平日里贪玩散漫,最忌讳一举一动都被祖父知晓管束,若是日日被报备行踪,往后再无半分自由,比被逼成婚还要难熬。

方才还软硬兼施、气焰嚣张的少年瞬间泄了气,耷拉着眉眼,满心挫败,无奈摆手:“行行行,我认输便是,不去了。真是事事都被你拿捏住。”

陈嘉周身冷意散去,恢复往日恭谨模样,淡淡垂首:“公子安分守礼,属下便不必频频上书。”

晚风裹挟着楼阁的脂香吹过,街边灯火摇曳。

夜深风软,画舫轻轻摇晃。

张岱四仰八叉躺在秦淮河上的泊船船头,双手枕着后脑勺,悠哉悠哉仰头看漫天星河。

陈嘉依旧是那副木头模样,板正站在他脚边,一声不吭。

张岱看他半天闷着,忍不住先开了口:

“陈嘉你快看,秦淮河这地方,真是有趣得很。”

张岱抬下巴指了指两岸:“北边就是贡院,全是读书人死磕规矩、端着君子架子的地方。南边正好反过来,酒楼青楼扎堆,怎么热闹怎么来,怎么快活怎么玩。

就隔一座文德桥。世人都瞎讲究,说君子不过文德桥,过了就是失了品行、丢了斯文。”

张岱侧过头,带着一脸调皮怂恿:“我今晚就打算过去逛逛,故意破了这破规矩,把名声搞臭,躲开那桩烦人的婚事。你又不是读书人,不用端君子架子,怎么就不肯陪我去?哎,你倒是说句话啊!”

陈嘉垂着眼:“我没啥可说的。我说多了容易说错,闹笑话,不如不说。”

张岱被他这拘谨死板的样子逗乐了,笑得眉眼弯弯:

“行行行,怕说错是吧?那我给你讲个小故事,轻松轻松。”

“以前有个书生,跟你完全相反,嘴碎得要命,走到哪吹到哪。有一回夜里,他跟一个小和尚同坐一条夜航船,全程滔滔不绝,天南海北瞎侃。”

“小和尚特别谨慎,生怕自己说错话丢人,全程安安静静待着,一句不搭。听久了,小和尚心里就犯嘀咕:这人吹得天花乱坠,到底是真有学问,还是纯瞎吹牛糊弄人?”

“于是小和尚就问他:‘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书生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两个啊。’”

“小和尚当场就笑了,跟他说,澹台灭明是孔子的学生,名字长而已,虽然是四个字,但是就一个人。”

“紧接着小和尚又问:‘那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书生这回学聪明了,谨慎琢磨半天,笃定道:‘肯定一个人啊。’”

“小和尚笑得更厉害了,告诉他:尧舜是上古两个帝王,就两个字,其实是两个人。”

张岱说得眉眼带笑:“小和尚戳破书生两处错处,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原来爱吹牛的书生也满是漏洞。他开开心心脱了鞋,坐在船边玩水,乐得自在得很。”

他转头看向陈嘉:“你也学学人家小和尚行不行?别整天绷得这么紧。”

陈嘉淡淡三个字:“学不来。”

张岱无奈叹口气,转瞬间脑子灵光一闪,突然冒出个绝妙想法,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这样,我专门给你写一本书。”

“以后你就看我写的书学说话,想怎么聊就怎么聊。你想学那爱吹牛的书生也行,说错闹笑话也无所谓;想学小和尚也行,听出别人不对就直接怼回去。反正看完我的书,你聊天绝对不慌,天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陈嘉终于多了几分好奇:“那是什么书?”

张岱望着满河月色、漫天星子,随口定下书名,语气潇洒肆意:

“我明天就动笔,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夜航船》。”

陈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不懂吧。”张岱笑得少年气十足,娓娓道来:“天下学问,最难应付的就是夜航船里的闲谈。”

“南方水乡的夜航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夜里凑在一条船上瞎聊,天南地北、古今杂谈,话题跳得没边。没有一肚子杂学掌故,根本接不上话。”

“我把世间所有细碎学问、古今典故、杂谈趣闻都写进去,你看完这本书,不管别人聊什么,你都接得住,再也不用怕说错话、怕丢人。”

陈嘉微微躬身:“那属下提前多谢公子。”

张岱摆摆手,重新枕着手臂看星河,笑得松弛恣意: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今夜的他,只是个想逃婚、想胡闹、想逗闷木护卫的十七岁少年。

无人知晓,这场船头闲谈,随手埋下了一部传世名著的最初缘起。

这日漱玉楼的雅阁之中,四下清静,没有楼下的丝竹喧闹。

柳隐将账簿合上,推到一旁,抬眼看向沈攸宁,唇角含着笑意:“收了你这么多分红,我便再赠你一个人情。宋妈,去把翠果叫过来。”

沈攸宁微微一怔,疑惑问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

“翠果,是咱们漱玉楼手艺最好的妆发匠人。”柳隐淡淡道,“我叫她来,替你上一上妆。”

沈攸宁连忙摆手推辞:“姐姐不必如此,我自小就不曾化妆。”

“如今已然长成大姑娘了,也该学着扮一扮大家闺秀的模样。”柳隐语气带着几分劝勉,“这般,你的生意营生,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说话间,翠果提着一具实木多层妆奁走了进来,妆盒榫卯严合,一层层抽屉盛放各样脂粉。柳隐不由分说,便上前轻轻将沈攸宁拖到铜镜之前坐下。

“翠果,给她画一套雅致端庄、温婉清丽的闺秀妆容。”

翠果笑着应下,目光落在镜前的沈攸宁:“沈姑娘本就生得好看,稍加妆点,定会愈发光彩。”

柳隐又叮嘱:“你把化妆的步骤、各样用料,也细细讲给攸宁听,往后她在家,也可以自己打理。”

翠果便一边开箱取物,一边缓缓讲解:

“第一步先要净脸,擦净面上汗渍油污。而后做底妆,可用铅粉,或是质地温和的米粉,薄薄匀敷全脸,衬得肤色匀净白皙。世家的小姐,还会用南海珍珠研磨的珍珠粉,敷完肌肤便会透出如同珠贝一般温润的光泽。”

“宋妈,把那几样粉料拿过来,让攸宁亲手看一看。”柳隐插话道。

翠果等候沈攸宁看过料盒,才继续往下说:

“底妆过后便是描眉。多用黛石,或是松烟混上植物油脂熬成的眉料。如今绍兴闺阁之中,最流行柳叶眉与远山眉。”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比划眉形:“柳叶眉纤细修长,如同一弯新月;远山眉则把黛色轻轻晕开,有一种薄雾朦胧的意境。”

“眉画完,便是晕染胭脂。要看场合选择画法。日常闲居便用桃花妆,淡淡扫开,好似桃花初绽;若是正式赴宴,就用酒晕妆,自颧骨向外慢慢晕开,面色艳若云霞;还有飞霞妆,先敷好白粉,再薄施胭脂,白里透红,格外娇美。今日咱们就画日常的桃花妆。”

讲完胭脂,翠果又取出花钿匣子:“之后便是点缀面饰。以珍珠、金箔、琉璃做成花钿、面靥,贴在额间或是两颊。纹样多是繁花、圆月,雅致大方,也合大家闺秀的体统。”

“最后一步点唇。口脂里调和了蜂蜡与花油,先薄涂一层打底,待微微干透,再叠涂一遍,拿唇纸抿去浮色,颜色便能鲜亮持久。平日里多用浅粉、樱红;若是大典盛会,才用正红,勾出丰润娇俏的唇形。”

翠果手上不停,粉黛胭脂一一落于面上。镜中人一点点改了模样,褪去市井奔波的素朴,添上几分闺阁女子的温婉清丽。

柳隐站在一旁,望着铜镜不由得赞叹:“女子一经妆扮,果然大不一样。攸宁,你瞧瞧镜里,几乎判若两人,实在好看。”

沈攸宁望着镜中的自己,耳尖微微发烫,又是害羞,心底又是欢喜,声音轻轻的:

“姐姐,我幼年便失去母亲,一直同父亲、弟弟相依度日,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些。”

柳隐神色柔和下来,语气温声劝慰:“攸宁,人这一生,本就要活得漂亮。你要学着习惯这般光鲜模样。如今你年岁渐长,难道不想去雅集诗会,看一看世家闺秀的光景?若不是年少失恃,你本就是书香门第的小姐,本该自小就这般精致体面。如今,是你凭自己挣来了这份漂亮。若是你娘泉下有知,定会十分欣慰。”

沈攸宁眼底微微发热,浅浅一笑:“多谢姐姐,我心里也着实欢喜。”

“宋妈,把我新买的那套妆奁物件取来。”柳隐开口吩咐。

宋妈捧来一套包装齐整的化妆品,柳隐接过来,直接塞到沈攸宁手中。

“收下吧。”柳隐望着她,眼底满是真诚,“这是姐姐给你的一份祝福,愿你日后日子越过越漂亮,人也愈发明媚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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