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此夜江风习习,船泊桃叶渡口,水波拍着船舷,发出细碎轻柔的声响。舱内烛火摇曳,方才一番论史谈志、剖白半生心事,余韵未消。
桌上史书摊开半卷,笔墨尚有余温,两人相对而坐,褪去了论古今的沉肃,多了几分少年书生独有的青涩窘迫。
张岱方才吐尽家族功名枷锁、婚约桎梏的满腹郁结,沉默片刻,终究绕回了压在心头最久、最荒唐也最无解的难题。
张岱抬手轻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困顿:“仲木兄,世人皆以为我锦衣无忧、前程坦荡,可我这一生,功名是祖业枷锁,婚约是宗族牢笼。功名之事我尚能咬牙承接,可这包办婚姻,我实在不愿俯首屈从。”
张岱:“我思来想去,唯有自污声名、故作浮浪,逼柳家厌弃退婚,方能脱身。只是这风月荒唐事,我从未涉足、全然不懂,心中忐忑,不知实操分寸,仲木兄阅世深沉,可否给我几分建议?”
话音落下,谈以训当场一僵,清瘦的身子微微坐直,耳根瞬间泛起薄红,整个人透着一股读书呆子特有的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半生埋首故纸、终日抄书治史,三餐只求温饱,余生唯念修史,于男女情爱、风月俗事,是实打实的一窍不通、从未开窍。
谈以训窘迫地轻咳一声,双手拘谨放在膝上,神色端正又局促,语气诚恳又滑稽:“陶庵……这个、此事恕我实在无能为力。”
张岱微微一愣:“仲木兄何出此言?”
谈以训面皮微红:“我家世清贫,终日以笔墨谋生、以史籍为伴,半生奔波只求温饱存志,从未有余力、亦从未有心思考虑婚娶之事。至今布衣孤身,未曾婚配,不曾识得儿女情长,更不曾沾染半分风月市井。”
谈以训越说越不好意思,素来沉稳坦荡的眉眼,难得染上少年羞怯,一本正经地补充:“不瞒你说,寻常市井男女打趣、风月应酬之俗事,我向来避之不及,连读来的杂记风月篇章,都是一目掠过、无心细究。于史书兴衰、家国大义,我尚可论道一二;于男女琐事、风情世故,我是全然懵懂、未开愚窍。”
“你问我如何流连风月、自污声名,无异于问耕田农夫织锦绣、问执笔书生驾车马,我实在半点章法也无,不敢胡乱指点,误了你事。”
这番话说得端正坦荡,偏偏内容稚嫩滑稽。
一个博览群书、胸藏千古史志、能辨古今真伪、看透朝堂兴衰的布衣大儒,面对最寻常的男女风月之事,活脱脱一个懵懂不开窍的青涩书生,连耳根泛红、眼神躲闪的局促模样,都格外反差可爱。
张岱看着素来沉稳笃定的谈以训,此刻拘谨害羞、手足无措的模样,一时郁结消散,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原以为天下事理一通百通,没想人间情爱风月,竟是独立于诗书史学之外的另一门“绝学”,能难住心怀千秋的谈以训。
“原来如此。”张岱笑着摇头,眼底困顿渐渐清明,“是我唐突了,不该拿这般世俗琐事,难住我一心修史、不染尘俗的仲木兄。”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张岱静静沉思,回想这些时日的所见所感、两人的半生初心。
谈以训一生清贫、无官无爵、无名无利,却因坚守修史本心、忠于赤诚执念,日日心怀希望、眼底有光,清贫岁月从不荒芜,孤身人生从不空洞。
反观自己,世代望族、锦衣玉食、前程铺锦,却被家族规矩、包办婚约、世人期许层层捆绑,身随世俗、心不由己,看似拥有一切,偏偏活得压抑困顿、束手束脚。
谈以训忠于史心,故清贫不改其乐;
我当忠于本心,故世俗枷锁皆可破。
若为了家族体面、世俗规矩,委屈本心迎娶无爱之妻,从此困在捆绑的婚姻里,一生循规蹈矩、活成宗族样板,看似圆满顺遂,实则终生遗憾、心无宁日。
这般活着,纵有万丈家业、百世功名,亦是空心枯寂,再无少年意气、自在坦荡。
想通此节,张岱抬眸看向依旧略带羞涩、默默端坐的谈以训:“仲木兄,我想通透了。”
“你一生遵从本心、坚守史志,故而纵使清贫孤苦、终身未娶,依旧心胸开阔、岁岁有盼。可见人生在世,最可贵的从不是富贵顺遂、世俗圆满,而是遵从本心,不负自我。”
“既然婚约捆绑身心、世俗禁锢本性,我便索性抛开顾虑、实操计策。哪怕手段荒唐、惹人非议,哪怕自毁清名、落人话柄,只要能挣脱枷锁、守我本心,便值得一试。”
自此,张岱彻底下定决心。
不再纠结世俗眼光、不再畏惧宗族责罚、不再犹豫手段荒唐。
自污声名,避牢笼婚约;遵从本心,换余生自由。
谈以训收敛羞涩局促,郑重拱手:“陶庵能明心见性、遵从己志,便是最好抉择。我虽不懂俗事相助,却可守书伴灯、为你坐镇研学,不问荒唐、只守初心。前路无论如何,你我依旧互为师友、共究文史。”
心念既定,张岱一时兴起,想着自己从未踏足风月场,孤身前往实在尴尬窘迫,不如拉上唯一知己作伴,好歹壮一壮声势。
张岱侧身看向还在认真整理书稿的谈以训,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试探:“仲木兄,今夜月色正好,横竖无事。你终日闷在船中啃史抄书,未免太过枯寂。不如……随我往岸上烟花巷陌逛逛?也算长长世俗见识。”
此话一出,谈以训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文书险些脱手。
他瞬间满面通红、脖颈发烫,羞得连连摆手,坐姿都绷得笔直僵硬,又窘又慌:“不可不可!万万不可!陶庵休要打趣我!”
“我平生不近喧嚣、不涉风月、不观艳俗,这般脂粉热闹地,我一介布衣书生、守史之人,万万去不得!去不得!”
他慌张窘迫,连连摇头摆手,眉眼躲闪,活像被人拎着去往闹市的古板小学究,浑身写满抗拒。
张岱见他羞得手足无措、语无伦次的模样,再也忍不住失笑出声,干脆利落起身,朝外唤了一声候在船边的陈嘉:“陈嘉,来帮忙把桌上书卷尽数收好,笔墨归箱!”
陈嘉闻声立刻入舱收拾,动作利落。
张岱收拾妥当,也不管谈以训百般推辞,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半劝半拉:“无妨无妨,只是闲逛看热闹,不碍本心、不污志气。你日日闭门治史,太过刻板枯燥,今日随我开开眼界,权当散心行路。”
“不去!我真不去!”谈以训被拽得身子歪斜,满脸臊红,拼命往后缩,语气窘迫至极,“陶庵自重!我不善应酬、不懂风情、不习俗乐,去了也是呆立一旁,徒增尴尬!万万不要拉扯!”
他这辈子只与青灯古卷为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知己硬生生拽着奔赴烟花柳巷,又羞又臊、又慌又无奈,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嘴里反复推辞,偏偏力道不及,被张岱慢悠悠拖着往外走。
晚风拂面,桃叶渡口灯火暧昧遥遥在前。
一路拉扯、一路推辞,少年荒唐、书生羞涩,夜色温柔,闹剧初开。
这日山阴的午后,天光温润,风日清和。
沈攸宁随同相熟的卖婆阿黎,入山阴名士王思任府邸,上门送府中预定的胭脂水粉、精制诗笺。
只因沈攸宁近日听自家卖婆们闲聊,次次不离山阴才女王端淑,众人说得艳羡不已。
这王端淑是王思任嫡亲长姐,与夫君丁圣肇久居钱塘,此番受王思任盛情相邀,夫妻二人来山阴小住半载。专为绍兴一众高门闺秀授课解惑,教习诗书礼义、通识百家,兼培育闺塾女师,是远近争抢求教的绝代女先生。
传说王端淑天资卓绝,自幼读书过目成诵,经史子集、百家诗文、书画杂艺无一不精。王思任常对外人叹服,道其父盛赞:王家八子,不及端淑一女。
这般绝代盛名,沈攸宁早已数度听闻,心底愈发心生向往。她想一睹这般才德双绝的奇女子风采,便特意亲自登门供货,只求一线机缘,得见其人。
沈攸宁随王家仆婆穿庭过榭,院中花木扶疏,回廊雅致,一派世家清贵气象。
忽有一缕清越笛音穿风而来,灵动婉转,似携满晚霞温柔,漫落庭院。
沈攸宁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寻声望去。
笛音源自左侧二楼临水廊亭。落日斜晖铺洒檐角,将亭中二人身影清清朗朗拓在右侧纯白院墙上,光影流动,宛如一幅无声绝色古画。
沈攸宁竟一时看得怔了,步履滞停,舍不得移开目光。
墙影绰绰,男子身姿清挺端方,执笛临风,垂眸吹奏,所有目光皆落身侧女子。
而那道起舞的女影,更是惊艳夺目。
身姿纤秾合度,袖袂随晚风轻扬,一抬腕、一转身,皆是行云流水的灵动。舞姿鲜活热烈,自在肆意。仿佛能看到舞者她的眉眼骨血里都是松弛明媚,活得舒服自由的模样。
引路仆妇也不由驻足,眼底含着温柔笑意,轻声道:“这便是我们府里的长姑娘,现在整个绍兴都唤她作端淑先生。每逢晴日傍晚,她和姑爷便爱在此临风起舞,姑爷日日伴她吹笛。”
沈攸宁心头震动,久久难言。
她自幼习得的闺训,条条框框皆是女子宜静不宜动、宜敛不宜扬。跳舞本就不在世家闺秀课业之中,当众舒展身姿,更是被世俗视作轻佻失德、逾越规矩。
可眼前的王端淑,身为桃李满绍兴的闺塾师、世人敬仰的才女表率,偏偏不拘俗礼。自家庭院,良人在侧,笛声为伴,晚风为台,随心起舞,坦荡磊落。
只凭一方光影剪影,沈攸宁便彻彻底底感受到--这是一颗被诗书养得端庄、被爱意护得灵动、被本心撑得自由的灵魂。
一曲终音落。
墙上女子的剪影轻轻舒展肩头,似散尽一身晚风倦意,通体松弛畅快。随即身姿倏然收束,敛尽方才肆意灵动的舞态,端立、垂袖、躬身,落落大方朝身侧男子行闺阁正礼,端庄雅致。
一旁丁圣肇即刻收笛垂手,抱臂微躬,斯文回礼。
仆婆轻声提醒:“小娘子,我们继续入内吧。”
沈攸宁方才从极致惊艳中回过神,心头余韵绵长,随仆妇拾级而上,行至廊亭近处。
王端淑立在晚风晚霞之下,一身素雅月白绫裙,却衬得她容色极盛、明艳夺目。
她眉目生得清艳大气,眼尾微扬含灵,笑时眉眼舒展明媚,不笑时端雅自持。一身书卷清气洗尽脂粉俗态,既有闺阁女子难得的鲜活灵动、灼灼生气,又有名士宗师的沉稳端庄、进退有度。
方才起舞时,她是随性自在、烂漫洒脱的人间风月;此刻静立待人,她是温润端方、雅正自持的绝代良师。一动一静,皆是风华,分寸绝佳。
一旁丁圣肇温雅斯文,正俯身细心收拾石案上散乱的诗稿书卷,一一妥帖归入书箱。收拾既毕,他自然抬手,轻轻握了握王端淑的手腕,是经年相伴的默契温存。随后他一手提书箱、一手执玉笛,含笑颔首,悄然离去,将满亭晚风与晚霞,尽数留予佳人。
王端淑目送夫君离去,随即抬眸看来,明艳眉眼漾开温和笑意,从容抬手,朝仆妇与沈攸宁与阿黎轻轻挥手,示意二人近前。
立在廊下的沈攸宁屏息静心,心底唯有一句叹服:世间真有这般女子,明艳而端庄,灵动而守礼,随性而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