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万籁俱寂。
阿木如约悄摸摸地出了屋舍。
白日里锦竹提及的廊道便在偏屋外靠近木窗的地方,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抄手靠在窗棂上,这几日卧床修养实在无趣,今日忙忙碌碌一整日下来竟还觉着颇有精神,伤势反倒也好转了许多。
奖赏?他反复琢磨着她的话。
锦竹总能想出许多鬼点子来,他如今也不知她所说的究竟是何奖赏。
若是银钱或是吃食,又何需白日里约在这夜深人静之时。
又或许她是寻来了什么新鲜玩意只能在这黑夜中与他分享。
实在是摸不透她的心思。
思及此,抬头正迎上锦竹蹑手蹑脚前来的身影,她边缓慢移步过来边把手抵在唇边压低声音提醒道:“嘘!可不能让阿姐他们听见!”
不同于白日里的喧嚣,酒楼中静悄悄的,此时掌柜和伙计都已酣然入睡,只隐约可闻屋中传来的鼾声。
锦竹抬眼望向头顶,压低了嗓音,“这里除了铃兰我可谁都没告诉,你可不许与旁人说。”
接着,她神秘地从窗边抬脚,还轻声嘀咕算着步数,“一、二、三。”
停下后用指尖轻轻叩了叩其中一块望板,听着声响她欣喜地抬手沿着边缘将板子缓缓卸下来。
月色如水漫过缺口般倾泻而来,外面廊顶枝叶葳蕤,影影绰绰的树影倏然洒落在他们的肩头。
若是让阿姐知道这块望板能挪动,一刻钟的工夫就会让伙计把它加固,那之后便无法在酒楼看到这般美景。
“你瞧!这里视野最好!”
顺着锦竹手指向的方向抬眼望去,阿木看见墨色的天幕中悬着满天星斗,犹如素缎上缀满星星点点的花苞,缓缓绽放在这浓郁夜色中。
“你觉不觉得这星子,”她顿了顿,笑意在眼底晕开,“像好多好多好多的碎银!”
阿木:……
怪不得她会引他到此处赏星,原来这便是她口中的“奖赏”。
“当然不只是。”像是猜出了他的心思,锦竹不疾不徐地说道,“每每思绪杂乱时我就趁着阿姐他们熟睡悄悄出来看星,这星辰不会比个高低,更不会弃我而去,细看它们又明暗不同,各有千秋,就如同我们一样,只要坚持前行总有归处。”
“是不是听起来挺唬人的。”她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忍不住低笑几声,“昨日方从杂书中学来的,你也记下几句,很是有用。”
洒落的微弱月光染亮了她的眉间,他用眼睛细细描摹她的模样。
她微微仰头望着星空,少有这般轻声细语的时刻,清亮眼眸中的星光轻漾开,竟一时分不清是映出的漫天星辰,还是眼底自有光亮。
“怎么?”仿佛一直在自言自语的锦竹侧过身,见他似有心事,估计是忧虑他的归处,毕竟依然记不得旧事,还要身处异地,便好心宽慰,“你放心,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求着阿姐放你离开这里,你可以游山玩水,也能另起炉灶,不会让你一直留在清风楼做工的。”
离开清风楼,他在此休养的日子里从未想过离开,何处应是归处,他也不知。
“好了,快些歇息吧,明日还得忙着摆点心呢!”她匆匆将掀开的望板合拢,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一溜烟便没了影。
阿木失笑,忽感心头微颤,气息微促,定是夜深还未歇息身体疲累所致。
一回到屋舍,锦竹便迫不及待摸着黑钻进锦被,瞅见一旁的铃兰依然熟睡,放下心来。
还未入眠,外头响起突兀的尖叫声,正熟睡的雪团也被这动静惊醒,狗吠声混杂着尖叫声格外刺耳。
“何人?”向来不易被惊扰的铃兰猛地起身迷迷糊糊问道,眼睛都未来得及睁开。
锦竹也心里发毛,她听着声音是从偏屋的方向传来,不会是阿木回去后被什么人发现了吧。
不妙!
她一个激灵从床榻上翻下来,朝着声音的来处快步走去,已经清醒的雪团也气势汹汹地紧跟在她身后。
“怎么了?”
“何事?”
“哪里传来的喧闹声?何人在喧哗?我好不容易才入睡!”
“天亮了吗?”
……
二楼歇息的伙计们陆续起床探查情况。
锦竹赶在最前头,慌忙推开偏屋的门,只看见阿木好端端地坐在床榻边擦手,镇定自若。
而不远处的地上还卧着一个身影,细看竟是清风楼的晓露,此时她正捂着手臂痛苦地在地上呻吟,发丝还凌乱地贴在脸颊。
这是什么情况?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不对,锦竹定在原地呆滞了片刻,连忙将门小心阖上。
又或许是自己太困出现了幻觉。
再次推开时阿木终于反应过来,满是无辜地抬眼望着她,“锦竹,这位姑娘不知为何夜深在我屋舍中鬼鬼祟祟。”
“我……”跌坐在地上的晓露想要辩驳却毫无气力。
“我一点燃烛台便看到这位姑娘好似被木椅绊倒,跌落在地。”他继续补充,声音颤抖着应是方才受了惊。
“我……”晓露瞥了眼他凌厉的眼神,垂头喃喃道,“是,是被木椅绊倒了。”
她隐约记得方才四周一片昏黑,一道稳而狠的力量猛地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不等她躲闪手臂已被向外一拧。
一股钻心的疼痛迫使她发出尖叫声,也暴露了她自己。
待烛台被点燃,微光下看到的却是那位身受重伤虚弱不堪的公子,他正彬彬有礼地问她伤势如何。
她未能理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却莫名畏惧他看似纯良的眼神。
“可你为何夜色已深却在阿木房中?”锦竹寻思着方才阿木回到屋舍就正巧遇上晓露,而这时辰应是沉睡之时,这事来得蹊跷。
被动静惊醒的伙计们纷纷前来,好奇里面的状况。
待看清楚地上的人,云眉拨开人群,径直走入屋内,关切地伸手要扶起她,碰到她的手臂时又是一阵痛呼,“晓露,你受伤了吗,你还好吗?”
“不,不打紧。”晓露踉跄几步勉强站起身,左手臂骨节发出咔咔的闷响,仿佛失去力气垂落下来,“我的手!”
这才发现手也僵直动弹不得,晓露又麻木地跌坐回地上。
锦竹没有得到晓露的正面回答,毕竟她的话也没有什么份量。
还得等阿姐醒来收拾这烂摊子,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把阿姐从梦中惊扰,看来方才看星时压根没有吵醒她的可能,他们如此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简直是多此一举。
“那便等我将掌柜的喊来。”锦竹试图先稳住局势。
“又有何事?”吕蓁披上外衣便匆匆前来,伙计们自觉地让出一条小道。
“一天天竟给我惹事!我这清风楼都每日都在这里断案,怕是比那县衙还忙活。”大致打量了眼此时的状况,无辜的无辜,受伤的受伤,旁观的旁观。
吕蓁将目光定在锦竹身上,“说吧,你又惹了何事?”
锦竹:我吗?
“苍天为证,阿姐,这与我毫无关系啊!”她的魔丸形象怎的就在阿姐心中如此根深蒂固。
阿木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吕蓁这才明白了个大概,吩咐刘叔去寻大夫后,朝着地上哭哭啼啼的晓露询问,“天色已晚,你为何在此?”
哇,阿姐连脑回路都与她颇为相似,锦竹连连感叹。
“我……我听着公子屋舍中有声响,前来探查一二,怕……怕公子遇着麻烦事坏了酒楼的营生。”缓了会儿后晓露终于连贯地说出一句话。
锦竹心中警铃大作,声响,不会是她听到了他们赏星时的低语吧?
最佳赏星地方,不保。
“有何声响?”吕蓁继续追问。
晓露像是沉思片刻才开口,“像是……老鼠啃食的声音。”
“现在想起,定是当时公子已熟睡发出的声响,看来是误会一场,惊扰大家歇息实在抱歉。”
啊?老鼠啃食的声音?阿木熟睡?
锦竹对她的话的真实性保持怀疑。晓露所说的那个时辰算起来他们才回屋没多久,自己这样容易入睡的人都还未入梦,他又怎可能短短时间就沉沉入睡呢?
不过好在晓露显然对他们溜出屋舍一事毫不知情,可以移动的望板算是保住了。
“我睡眠极浅,今夜姑娘来时我只是熄了烛台还并未歇息。”阿木讲义气地没有说出之前去做了何事,而是投来疑惑的目光,“我也并未听到叩门声或是姑娘的询问声。”
显然晓露的话漏洞百出,锦竹忽觉烛光映照下她怀中一闪,“晓露,你的胸口可也有受伤?”
“胸口?”云眉着急地蹲在她身旁,发觉她确是一直捂着胸口的地方不曾松开,“可有不适?”
边说边掀开她紧捂胸口的右手,噼里啪啦一瞬间一堆小物件从她怀中散落。
“你拿这些东西做甚?这些都是阿木公子屋舍内的物件吧?”吕蓁仔细辨别,蹙眉道,“你可知何为窃盗之罪?”
方才默不作声的阿木也微微颔首。
“我……”晓露跪地恳求,“掌柜的,公子,你们相信我,不是我。”
她朝前挪动两步,惊恐之下也无暇顾及疼痛的手臂,只是一味地求饶。
“是……是云眉姐姐逼我的。”晓露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将矛头对准了身旁正关切她伤势的云眉。
他们二人在一间屋舍休息,云眉听到身旁床榻的人披衣起身,只当晓露是去茅厕,没想到竟是偷摸来到阿木公子屋舍内。
还将这罪责果然推给了她,纵使云眉没什么学识,听不出掌柜的话语深意,但在心底一直将晓露视为知己的她还是深受打击。
云眉:真是好大一口锅!
“不会是她。”锦竹看出端倪。
“为何?”即使锦竹的话对云眉有好处,她依然忍不住好奇地发问,毕竟以他们的关系,她并不相信锦竹会说出什么好话。
“因为你没这么聪明。”
字字诛心。
云眉: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