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锦竹可是在清风楼见到过不少的争执场面,看得多了自然也从中学到不少本事,也算是见多识广。
“对付那些行事无礼、无赖卑劣的混混,咳咳,就说……你这混账东西!腌臜泼皮!”
“前些日子看的话本子里将言语轻薄的好色之徒称为,登徒子!”
锦竹语调上扬,边在他床榻旁慢慢踱步,边头头是道地讲解起来,还真是一副颇有心得的模样。
“要是遇着嚼舌根子到处说人闲话,搬弄是非的,就喊作长舌妇!也有人骂蛮横无理的妇人为刁妇!”她顿了顿,“但这话可不能无凭无据便随口说出,不然和那些诋毁他人的无赖也没什么区别。”
说罢,她用手肘支着木桌侧身看向阿木,一双清亮如水的眼眸满是真切的期待。
阿木静静听着,他虽不记得很多事情,但学识并未遗忘,而显然她所说的这些话语对他而言格外陌生,超出了他往日所学。
他沉思片刻,迟疑地开口:“混账……东西?”
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锦竹便赶忙将食盘中的一块栗子酥塞进他口中,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如此温文尔雅的模样张口说出这种粗鄙的话语,实在是格格不入!很不相称!
“罢了罢了,你看着便像是有学问的,还是别把这些粗鄙之言学了去。”
锦竹无奈摇头,继续说道:“若是旁人存心找茬,无端构陷,切记不能自证,陷入他们的圈套之中,而要不卑不亢地辩驳,让他们提出实据。只有在万不得已之时才需用上这些话。清风楼虽是少有胡搅蛮缠之人,但你记住这些总没错,这可是我的独家秘籍。”
这次没等她再摊开手掌,他便一下子猜透了她的小心思,取了些碎银递给她。
不愧是有学问的人,锦竹毫不客气地收下,还心满意足地掂量了几下荷包。
阿姐平日里说的靠自己的能力赚钱果真没错,她读的话本和那些旁门左道的言辞终是有了用武之地。
她抬眼迎上阿木带着笑意的目光,定定地对视了片刻,眼睫轻颤,心头一慌,连忙偏开视线,“你盯着我做甚?记下了吗?”
“嗯,记下了。”他轻声应道。
锦竹从食盘拿起最后一块栗子酥,慌乱地递到他嘴边,“既然记下了,这是给你的奖赏。”
他刚要探过身子接过,便听到门外有小狗的叫声传来,好奇这酒楼何时竟有小狗的存在。
“雪团!”一听到锦竹的呼唤声,这只小狗娃唰地一下奔过来,兴奋地摇着尾巴绕着她转圈。
“雪团!”门外也响起低声的呼唤,铃兰匆匆赶过来,掩上门,轻声解释,“锦竹,我来找你回屋歇息,马上到熄灯的时辰了,这雪团偏要趁我不注意跟过来,是不是打扰到阿木公子静养了?”
“无事。”阿木微微颔首。
铃兰方才在云眉几人来偏屋找茬时一直提心吊胆,忙着担忧锦竹,并未仔细瞧上一瞧这位她提到的公子。
此时仔细打量一番,铃兰也不禁感叹,“锦竹你说得真是没错,这还真是个俊……”
还好锦竹反应迅速,一下子用手掌捂住她的嘴巴,以防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铃兰你快先别说了,我和你一同回屋歇息,对了,还有我们雪团。”锦竹一把抱起雪团,让它靠在她暖和的手心,边匆匆和阿木道别,“我们就在廊道边靠近木梯的第一间屋子,你有需要就唤我们来,先不打扰了。”
“欸,栗子酥……”
阿木犹豫地喊住她,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方才还在,这一会儿工夫跑哪去了?
锦竹低头朝地面望去,正巧撞上雪团躲闪的眼神,她一看它嘴边遗落的渣子,终是找到了“罪魁祸首”。
“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偷吃了!”她轻拍了下雪团的小脑袋,“你若爱吃,等明日我多给你捎来些。这次就便宜雪团了,反正你们两个都是我同一天捡来的,颇有缘分,也算是你的兄弟了,那你就让让它!”
丢下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阿木困惑又好笑,她方才说了什么来着,他与那只狗娃竟要以兄弟相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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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阿木的伤势恢复许多,药膏确是管用,止血的效果非常明显,伤口处已不再频繁渗血。
清风楼的大家对他都甚是关心。
掌柜娘子每日都专门前来问他是否恢复记忆,可还记得自己家在何处,姓甚名谁?
清风楼的伙计会在休息时透过门缝处好奇地打量他这个神秘的“贵客”,聚在一起分享他们的所见所闻。
雪团每日也会被锦竹和铃兰抱进他房中,表面上说是正巧让小狗与他做伴,白日里他也不会感到无聊,实则他们因白日里忙着酒楼的活计,没有空闲与精力正旺的小狗娃相处,便让他帮忙看顾。
至于锦竹,倒是每日酒楼打烊后雷打不动地前来送各种吃食,也找各种由头讨些赏钱。
“阿木!”听到熟悉的喊声,他便知又到了锦竹送吃食的时辰。
“今日怎么这么早?”阿木坐起身。
“嘘!我偷摸着过来的,带你去感受一下清爽的风和暖呼呼的日光!”锦竹神秘兮兮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木的眼皮一跳,他记得前日锦竹缝了个装着豆子的布包,说是可以扔出去让雪团捡回来,正好还能让他活动筋骨,快些恢复。
然而等清风楼打烊后她玩得不亦乐乎,一个没留神就将布包扔向他的床榻,猛地砸到他的头部,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昨日锦竹又不知从哪听信的偏方,让他双手在身后合十,有助记忆的恢复,结果扯到他的伤口痛得呲牙咧嘴。
若是没有这几日锦竹的“悉心”照料,他定是能恢复得更快些。
没等他找个由头摆手拒绝,锦竹便帮他拿好披风,吃力地搀扶着他缓缓起身。
由于脚腕处也有伤口,他只得迈着缓慢地步伐略显好笑地一步一步走下木梯的台阶。
只是几步路的距离都足够他喘息很久,终于到了酒楼门外,一身素色衣袍的阿木静静地站在门檐下,一阵风拂过,洗净的披风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皂荚香扑面而来。
不同于这几日从偏屋的木窗向下望,此时他就置身其中,处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中。
叫卖的街边摊贩,嬉戏打闹的孩童,还有暖烘烘的日光落在肩头,令他无比安心。
锦竹将他引到旁边的台阶处席地而坐,“怎么样?没有蒙骗你吧!这个地方正好能在这个时辰感受阳光洒过来,清风拂面,悠哉悠哉!”
说着,她轻闭眼睛,仿佛也正在同他一起感受此时此刻的美好。
“吵什么呢!”
“叫你们掌柜的过来!”
锦竹被食客的叫嚷声惊扰,微微蹙眉,匆忙进清风楼探清情形,阿木也一瘸一拐地随着她进门。
“客官,有话好好说,切莫为难一个小丫头。”元婶在一旁劝解。
食客依然不依不饶,借着酒意大声嚷嚷:“碰还碰不得了,你个狐媚子上酒时凑得那么近不就是想让我摸一摸吗?”
凌霜被元婶护在身后,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客官,不是这样……是你偏要拉扯着我的手腕……”
邻座的食客低着头,即使这边动静大也只敢偶尔偷偷瞥一眼,那醉客是盐商杜家的大公子,锦安城的百姓都知晓杜家财大气粗,与衙役也往来甚密,轻易招惹不得。
眼看着凌霜手腕处都已红肿,不难看出是发生了什么事。
锦竹目光扫过凌霜愈发惨白的脸与杜公子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对比鲜明,正打算开口帮她讨要个说法,衣袖被阿木轻轻拉扯,阿姐的脚步声也随之而来。
吕蓁快步从二楼下来,一看便知又是醉客闹事,前来打圆场:“哎呦,是杜公子啊,息怒息怒!小丫头不懂事,若是哪里招待不周,我给您赔罪,何必为难她一个弱女子是不是!”
“掌柜娘子,不是我故意找茬,你这赔罪得有诚意,要不就将这个小丫头卖入我府中做丫鬟……”杜公子依然不依不饶,嬉皮笑脸地将元婶身后的凌霜用蛮力扯到身旁。
“掌柜的,掌柜的……”凌霜的泪水夺眶而出,用乞求的眼神望向吕蓁。
“你若不愿,那就陪我将这一壶酒饮尽!”杜公子的语气带着威胁。
那壶酒满满当当,凌霜本就不胜酒力,这一壶酒下肚怕是得好几日身体不适。
凌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握住酒壶就要往嘴里灌,泪水仍止不住地往下落。
“慢着!”一直沉默的阿木缓步上前,夺过凌霜手中的酒壶,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还在另外想法子应对的吕蓁愣住,紧攥着拳头的锦竹也不由疑惑,都望向他看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你这……腌臜泼皮!”
吕蓁:???
锦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