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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出征

半月时间,恍然将尽。

这半个月内,官家将反对齐王掌开封府尹之职的声音压下,既不公开同意又不反对斥责,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却知道,官家在等征汉结束。

现在战事在即,就算官家真的认为齐王要背叛他而带走我,他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处置齐王,因为宋国大军已经就要从汴京出发了。

太平兴国四年正月,官家下令命宣徽南院使潘美率领宋国的北路大军,从汴京先行开拔,经潞州北上,欲要直抵晋阳。

北路大军是宋军的主力人马,一时间朝中上下都想着,到底官家还是最信潘老将军。

实录上写着潘美麾下带了四位将军,分别是河阳节度使崔彦进、彰德节度使李汉琼、桂州观察使曹翰以及彰信节度使刘遇。

他们分别负责东南西北四面,待抵达晋中腹地之后,按照计划合围晋阳城。

再配上石岭关的赵昭,定州的石守信。

这阵容,我实在不知道北汉能怎么赢。

我的眸光在看见燕王昭守石岭关的字样时,不由得伸手去摸他的名字,像是冰冷的纸张也带了一丝温度。

赵昭,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合上曹璨递来的实录时,心口里不由得提起一口气,官家的部署可谓是压上了大宋的全部家当。

军马、粮草、将领,全都是最好的,最充足的。

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

二月初,冬日的严寒似乎已经褪去,只是风仍旧算不得和煦。

彼时我跟着赵崇在玉津园做最后一次的练习,他对我轻笑,说我是他的第一个徒弟,也夸赞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我知道这是他的寒暄鼓励,为我接下来的行军而鼓气。

“谢谢大殿下。”我由衷道。

赵崇摇了摇头,轻声叹着:“小时候,我最喜欢缠着燕王殿下玩,他很温和,对我很好。”

我们骑马缓行,听见他含蓄温凉的声音缓缓散在风里:“和父亲相处的时候我怕父亲,但是和燕王相处的时候却很放松。”

提及赵昭的时候,赵崇的唇角微微勾起,与平日里相见的那股压抑不同。

我想,那或许是他珍藏在心底里难得开心的记忆。

脑海中恍然想起赵昭说的那句话,古来皇长子,大多性格温愚。

可我觉得,他不愚,他有时候只是不想懂。

那日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我说本以为他不会援手。如果不是他,我或许也没有机会随军而行。

他说,难道夫人忘了吗,那也是他的哥哥。

但我想,或许唯有他一个人记得,大家都忘了他们本来是一家人了。

太平兴国四年二月十五,官家的亲征军从汴京开拔,侍卫马军都虞侯米信和侍卫步军都虞侯田重进随行左右,护卫官家,统领精锐禁军。

汴京里齐王与曹彬在坐镇,确保军政无虞。

临出发之前,绛春给我送来一张军牌,黑漆木牌上阴刻填白。

正面上书殿前司天武军左厢第三指挥第二都将虞侯周玉,反面写着年龄和刻制的时间。

我突然想起石守信的亲卫大刘那日的话,于是好奇的问绛春:“这个虞侯和十将比,谁更大?”

绛春虽然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乖乖给我解答:“如果您说的是将虞侯,那么比十将要低一级的。”

“哦。”我干巴巴的应了一声,心里暗道,看来我这个大周比大刘要低一等。

出发这日,徐瑟瑟染了风寒病倒了,到底没有来送我出征。

宫门口,曹璨穿着藏青公服,手里领着一匹马在等我,通体漆黑的骏马看起来就是顶顶好的。

我走过去,语气隐隐戏谑:“曹指挥使怎么来了?”

“给你送一匹好马。”曹璨眸底含了笑意,对我说:“听闻夫人任了天武军左厢的将虞侯,自然算我麾下的兵,上战场怎么能没有好马。”

我闻言,也不跟他客气,一旋身已经上了马,身姿利落。

“这马叫什么?”我低头摸了摸这匹漆黑的马,颇为爱惜。

“名唤入夜,跑得极快。”

曹璨又扔给我一柄剑,剑身不似赵昭用的那么长,是适合我使用的长度。

“德昭在石岭关得了消息,急信喊我关照夫人。”曹璨的眸子里带了点担忧,任谁看一个宫廷夫人上战场都要心生担忧。

他嗓音沉沉,嘱咐我:“剑开了刃,很锋利,若真的要用。”他语气顿住,沉默了片刻又道:“若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还是骑马快点跑。”

我闻言,笑着将剑坠在腰间,宽慰他:“官家让我跟着楚王行军,他岂会让自己属意的储君陷入危险?”我眨了眨眼,促狭道:“放心吧,哪里还有比楚王所在的队伍更安全的地方呢。”

“你帮我跟德昭说,就说我安全得很,让他不要乱担心。”我将剑抽出来,仔细的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要好好地打赢这场仗,好好地完成先皇未尽之憾。”

我回身,没有管曹璨的神色和反应。

我知道我得走了。

驾——

冷风刮在我的耳边,呼呼喝喝的。

我没有回头看汴京宫城,只是策马往京郊去,往与赵崇所约定的地方会合。

此次随军,我只带了阿寿一个人,她眸色比以往在燕王府里亮了很多。

她穿着玄色的衣,腰间坠着那柄她一贯擦得雪亮的剑,漆黑的头发束在脑后,颇有些少年将军的俊俏潇洒来。

可我知道,她的眼眸里隐隐藏着的是杀伐的兴奋。

“高兴吗?”

我们从京郊走的时候,我问阿寿。

阿寿黑白分明的眼眸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骑上马,会让属下觉得自己还有用,还没有变成一个废物。”

我没有看她,只是瞧那远处天空里连绵不绝的云,淡声道:“可无论你能不能保护我,我都不会觉得你是一个废物。”

“阿寿,答应我,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先想一想能不能活下去。”

阿寿仔细的看我,我的话似乎她不懂,可到底她开口,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认真:“属下遵命。”

我笑笑,不再多说。

官家没有冷硬的让我跟在前线匆匆的大军里,而是让我跟在赵崇的队伍里,由他来监管我。

彼时我正骑在马上,穿着小将衣物,腰间带着那块写着将虞侯的军牌,还像模像样的坠了一把剑,可诚然我什么也不会,只是来装个样子的。

赵崇也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虽周身气质温和,但也足够英姿飒爽。

虽然我还不理解将虞侯是多大的官,但是寻常兵卒要给我行军礼,心里其实还怪得意的。

“夫人不必担忧,至晋阳城前此军大概率无战事。”

我颔首,表示理解,心道难怪军容并不过分冷肃。

赵崇则又给我进一步解释,说此军为后勤军,职责是押着从汴京送出的辎重粮草,欲要行至威胜军城,以供前线战场使用。

我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舆图里的内容,半点没寻到这个军城是个什么地方。

听见我的疑惑,赵崇耐心地给我解惑:“这是父亲为了此次伐汉新修的城,专门用来屯放粮草辎重。”马儿缓缓向前,他继续道:“以往军马将粮草送到潞州附近就会拥堵,为了避免军队和粮草在潞州之地过度拥挤,所以修了这座城。”

我着实感到惊讶:“官家到底是官家,要把这么多的军马、这么多的将军都放到合适的地方去,若是我,早已头疼的罢工了。”

赵崇听见我的话,眸光里也染了深深的崇拜之色:“父亲为了征汉,做了很多准备,朝中上下事无巨细,皆不敢怠慢。”

听他提及官家,我便问:“官家在前面?”

赵崇温声颔首:“父亲想亲征北汉已然许久,先行军比我们走得快些。”

皇帝在前线领兵作战,在前面的历朝历代里也不多见。

官家不是先皇,习惯了马背上打天下,这是官家第一次亲征,举全国之力,来许一个天下常平的愿。

可我们会赢吗?

十年前,先皇趁着北汉皇权动荡都没有打下来,如今的十年后,北汉有良将,也有那位传闻多智近妖的怡安郡王坐镇。

我们相顾无言,沉默半晌。

赵崇微微将眸光往远处转了转,语气里藏着什么,我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嗓音轻了半分:“不管北汉战事如何,此行回去我都会去找父亲求个恩典,将你们封出汴京。”

赵崇的话落在我的心里,如同一颗石子惊扰了平静无波的湖面。

长久以来他是第一个这样大胆的说这番话的人。

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救我们。

“多谢。”

赵崇闻言,蹙紧眉头,低声道:“夫人不用道谢,这只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那也就是说我们仍旧有被官家无法容忍的可能。

如今的天下趋于统一,北汉却仿佛一颗钉子,楔在辽与宋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反扑一口。

是隐患便不得不除之后快。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官家自然不能放任北汉如此下去。

或许北汉在看到官家先后收复了漳、泉二州后,就知道自己恐怕时日无多,应尽早打算了。

后勤军虽不像先行军那样急行,但是仍旧有自己的一套行军方法。

严格遵循日出而行,日落而息,每日约要行进六十里。

第一日结束的时候,我们在汴京西北的中牟县外扎营,黄昏的时候营地里已经燃了灶火,开始给士兵们煮晚饭。

骑了一天的马,腰疼腿疼浑身到处不舒服,我的营帐扎在赵崇的旁边,阿寿则支了一张床在我的旁边,晚上是要一起住。

但晚饭的时候,我则坐在赵崇的营帐里,刚刚听他和手底下的副将说完明日的规划行程,举手投足间不像是宫廷里什么也不懂的皇子,很是成熟周全。

副将拱手领命而去,营帐里安静下来,赵崇眉目里染了一点倦色,他伸手揉了揉额角。

“等会儿吃过晚饭,夫人便回去休息吧。”

我侧头举着‘营阵总要’对他说:“可是这上面写着入夜后,虞侯要领甲士一队巡营。”

“夫人不用勉强。”他轻咳一声,或许也是没料到我会看这个。

我闻言,果断回绝他:“那怎么好,我可是将虞侯大周。”说着又用指尖轻叩我腰间的木军牌,发出笃笃的两声。

赵崇许是觉得好笑,唇角微微勾起:“那吃过晚饭后,本将也担起巡营职责,携周虞侯一起去。”

军营的生活虽然我是被迫的,但是军牌坠在腰间的时候,心里涌出莫名的情绪。

我想我也可以为天下常平,出自己的一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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