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腊月,赵昭返回镇州后,未及半月,官家一道诏书将他调任石岭关。
彼时曹璨递到燕王府的实录里,明明白白的写着,石岭关之地几乎是幽州辽军援北汉的必经之路。
这是官家的明牌,辽国出兵也好,不出也罢。
赵昭守石岭关,石守信据定州,一东一北,叔侄俩呈犄角之势抵御辽军。
我看着地图上的石岭关三个字,心里一阵发紧,石岭关距离晋阳城最近,辽人很大概率会走这条路,而不是南下定州赌运气。
我想赵昭即将面对的是比合围晋阳城更硬的一场战争。
然而这诡谲紧张的时刻前,我收到了齐王府送来的糕点匣子,一共三层,送糕点的婢女面生,不像是此前一直来往的。
婢女走后,阿寿低低的跟我说,这婢女会功夫,脚下很稳。
我打开糕点盒子,一层栗子糕一层芍药酥,还有一层是桂花糕。
可自从李贤妃那件事之后,我从不食桂花糕点。
我和阿寿对视一眼,她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将桂花糕横竖切了两道,果然糕点中心一块小纸条露了出来。
“官家开拔,待离汴京。”
如今官家正在做出征前的部署,朝廷上下都知道此次灭汉之征,官家要亲自出征,时间总还有一两个月。
看来齐王要等官家从汴京出发之后,找机会送我出汴京。
我将纸条舔上火苗,燃成灰烬。
纸条上的信息,我连阿寿都没有说。
然而这日,先前那位送糕点的齐王府婢女再次登门而来,神色匆匆,压低了声音,说要带我即刻离开汴京。
彼时阿寿刚巧进了宫,去惠宁宫给徐瑟瑟送她央了我好几日要吃的西街芍药糕,不在燕王府里。
我上下打量她,心下正狐疑。
可面对我的迟疑,婢女脸色丝毫未变,极是镇定。
她只道:“殿下说机会难得。”便又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
那是齐王曾挂在腰间的那块,象征着亲王爵位,世间仅此一块。
我微微蹙眉,从婢女手里接过来玉佩,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玉质触手温润,做不得假。
我攥着那块玉佩,攥到掌心微微生出了粘腻的汗,脑海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婢女低声劝道:“夫人若是再迟疑片刻,待官家的人反应过来,便走不脱了。”
齐王从不离身的东西,如今被她拿来,想必确实是到了紧要的关头,我没有时间多想了。
我暗暗咬牙,不敢就这么误了四叔给寻到的良机。
这或许是我们唯一一次能摆脱官家的机会。
官家失去了我这个筹码,就无法再拿捏赵昭了。
我头也不回的,上了停在燕王府的马车,莲裙划过车架的木橼,我暗暗想,成败在此一举了。
马车上,摇摇晃晃。
不多时眼皮越发沉沉,我觉得奇怪,微微摇了摇头,试图清醒过来,可头一点清明的意思都没有。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周遭泛着潮湿发霉的味道,不算很重,但也不好闻。
我的头昏昏沉沉,强撑着身体从冷硬的木板床上坐起来,身下是薄薄的一张被子,实在凄惨。
大狱。
我不由得脸上泛着一丝苦笑。
但是我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是全都败露了,还是说只有我被抓了。
我的心里还保留着一丝幻想,万一,没有最差的情况呢。
我安静的坐着,仿佛一个木偶,直到哗啦啦的锁链声响起,外面有人进来,我抻着脖子看去,发现是一个高个的狱卒手臂夹着被褥,另一只手端着吃食。
狱卒恭恭敬敬的将被褥给我放在木板上,又把吃食放在桌子上。
被褥是新的,吃食是热的。
他说,这些都是宫里的娘娘吩咐的。
我不知道是谁,许是邵氏,亦或许是徐瑟瑟,现下我已无暇顾及这些身外之事。
我只问他:“外面,可有什么消息?”我并不敢问的太细,太深,害怕官家从我这里得了什么要命的线索。
狱卒低声道:“属下不知。”
“那我是什么罪?”
狱卒身体低的更甚了:“夫人暂时无罪。”
我摆摆手,坐回到木板床上,身下的被褥散发着幽幽的淡香,脑筋一下子清明了许多。
既然我无罪,那么齐王如今应该无事。
想到这里,微微放下了心。
这段日子,住的地方虽然差了一点,但是吃食供应很足很好,挑的都是我喜欢吃的。
约有四五日的光景,狱卒除了给我送饭,我问别的事情便是三缄其口。
门口又传来哗啦啦的锁链声,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狱卒打开了门,说门口有人来接我。
我走出去,看见赵昌,逆着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道:“走吧。”
许是听见我颇为疲倦的声音,赵昌却来了兴致,微微扬眉问我:“不问问去哪?或者外面怎么了?”
“你来接我,自然是要去崇文殿。”我语气一滞,继续道:“至于外面的事,等会儿想必就分明了。”
赵昌这次没有呛我,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等会儿崇文殿回父亲的话时,好好想想再说。”
我没有回他,只是闷闷地走在他身后,往崇文殿去。
御史台狱在宫城西侧,距离官家的崇文殿不算远,一路上我们沉默着没有说话,我在脑海里演绎着等会儿可能出现的情形,以期想着打消官家的猜忌。
崇文殿内,官家坐在案几之后,殿内熏香袅袅,安静异常。
可这安静之中,我能感受到暗流汹涌。
我跪在地上,给官家行礼:“臣妾拜见官家。”
官家没有允我起身,低沉的嗓音里浸着刻骨的寒意:“说说吧。”
“那日齐王府的婢女请我去齐王府做客,除此之外,臣妾一概不知。”
这是我这些日子想到的,算不上高明,但也勉强能与官家一搏的方法。
装傻。
“一概不知?”果然听见我的说辞,官家冷然笑了一声,似乎在笑我的自不量力。
屋子里沉寂良久,久到我跪地的双腿已经发麻发胀,我的手掌里满是汗水。
“你有半个月的时间学会骑马。”
我倏然抬头,正看见官家的眼眸里,那眸色十分的冷,如同冬日的坚冰。
“臣妾不懂。”
官家指尖轻叩案几,嗓音沉沉:“学不会,就回大狱里去。”
从崇文殿出来的时候,后心、手掌、额间都是冷汗,赵昌跟着走出来,对我说:“随军出行,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冷眼看他,心里咯噔一声,恍然有些明白过来。
难怪当天便觉得隐隐不对劲,这件事可能不是齐王本意,引我出走的另有其人。
因为如果是齐王,他不会做这样漏洞百出的计划,应该更隐蔽更完备,而不是像如今这样,好似就是做给谁看的一般明显。
可玉佩、婢女都是齐王府的,做不得假。
这背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操控着一切。
不管齐王是否要在官家出征后找机会带我走,官家发现了这个可能性,就只能选择带我随军出征,或者是下了大狱看管。
这里面,甚至我的选择都不重要。
就算我那日选择不走,结果也是一样的。
会是谁呢?心思缜密,又能拿到那块齐王玉佩。
重新住回庆宁宫的时候,我心口里思绪混乱,从没有想过我又回到那曾经梦魇的牢笼——宋宫。
就好像失忆后的那一个月,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谁也不记得,前途也生死未卜。
来服侍我的人仍旧是绛春,她给我倒茶的那一刻,让我觉得分外恍惚,似乎真的回到了过去一般。
整整一夜,我并未合眼。
翌日清晨,庆宁宫里来了一个令我出乎意料的人。
楚王赵崇。
他穿着寻常的罗纱宫衣,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斗篷,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肩头,显得很温暖。
初见时他十六岁,两年时间转瞬即逝,我不由得感慨着,原来官家的大殿下真的在岁月里长大了。
他对我拱手,彬彬有礼道:“我来教夫人骑马。”
是以,来到玉津园的时候,我还是觉得不解。
赵崇温声问我:“夫人疑惑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道:“全部。”
赵崇却并不回答我,只说:“这匹马性格温顺,今日我先教夫人上马徐行。”
他给我示范了两次,并详细给我讲上马的时候,手如何抓住马鞍、如何扯住缰绳,脚下如何踩上马蹬。
我有样学样蹬着马镫上去,马儿踢了两下蹄子,赵崇将马稳稳的拉住,领着往前缓缓走。
走到远离了马厩,他才缓缓开口:“燕王领重兵在外,父亲不敢将你留在汴京的宫城里。”
所以我若是不能随军出行,就只能关在大牢里,下重狱。
我明白过来。
于是我问他第二句:“半个月我能学会吗?”
赵崇紧了紧手里的缰绳,温和的嗓音里含了一丝笑意:“夫人聪慧,定然没有问题。”
半月时间,度日如年。
官家在朝中做最后的统帅安排,在这样的敏感时期,他仍旧把开封府交到齐王手里,没有因为我的缘故而剥夺齐王开封府尹的官职。
我日日跟着赵崇学骑马,就算手上被缰绳磨得破皮见血,也咬着牙用厚厚的纱布一层层的缠好,继续学。
在这样学骑马的痛苦时候,唯一算慰藉的是徐瑟瑟来看了我一次。
她纤纤手指将我手掌的纱布,小心翼翼的揭开,看见下面血肉模糊的磨损,眼底隐隐含着疼惜。
我要抽回来,嘴里低低的说:“前面几日难捱,后面结了茧子倒没有那么痛了。”
她一贯纤弱的手很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轻慢的给我涂着药膏,一边给我的手掌吹风,一边语气轻缓:“若是以后真的找到了机会就走吧。”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
徐瑟瑟用心的给我两只手都涂上药膏,又仔仔细细地给我缠上纱布,嗓音里带了一丝遗憾:“好漂亮的手弄成这幅样子,真可惜。”
我伸手看着仔细包扎的素白纱布,嘴巴里故作轻松:“嗨呀明日还是要重新包的。”
徐瑟瑟站起身来,漂亮繁复的裙摆曳地,她看着我,眸色里难得认真,和她以往都不一样。
“你不懂吗阿玉?”
我怎会不懂,有人不想让我脱离官家的掌控,要我一直当官家手里的筹码。
“你想说什么?”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头看着她。
徐瑟瑟听见我的反问,身形一滞。
良久,她却微微笑了。
她看着我,也在审视我:“来之前我还有些担心,如今却觉得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我也认真瞧她,见她脸上又恢复了寻常那种潋滟的笑意:“阿玉,原来在我没见的这些日子里,你变得这样的坚韧聪慧。”
徐瑟瑟窈窕而去,临行前给我留下一只银白色的发钗,我迎着烛光看去,见发钗两脚磨了锋利的光泽。
她说,望阿玉将军在晋中腹地大胜而归。
我将发钗插进发髻中,与惯常的银簪混在一起,无法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