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日,宫里孙才人又递了一次名帖,我仍搁置案几上,并不决定理会她。
冬日时节,刚刚迈入腊月的门槛,赵昭离京已然过了三日,我却觉得度日如年。
汴京昨日下了大雪,今日天色晴了,想来官道上走马容易些,我心里的担忧微微放了放。
阿寿午后又取来宫里的名帖,我歪在椅子里,裹紧了厚绒毯,眼皮也没抬一下,伸手翻过一页书:“都说了不见她,这人好生烦。”
阿寿脚步顿住,如实道:“夫人,是福宁宫的名帖。”
福宁宫,我脑海里想了想,想起那张和善而稚嫩的小脸来。
我搁了书,微微伸手,阿寿便将名帖递给我。
匆匆上下看了一眼,竟是李令月怀了身孕,请我去她宫里坐坐。
我颇觉的奇怪,李家如今是汴京第一世族,朝中臣子大大小小的,就算不姓李,多少也有些沾亲带故的。
李令月作为世族送进宫的宫妃,若一朝产子,是不得了的一件事。
这光景,我去凑什么热闹?
我刚要拒绝,阿寿低声道:“送帖子的宫侍说让我带一句话给娘娘。”
“哦?什么话?”
“德妃娘娘请夫人看在当年您给她的入宫之恩,务必进宫一叙。”
这话一出,我确实不好拒绝了。
李令月得以入宫,确实是我当时一手簇就,抵不了赖。
我揉揉眉心,眼见着无法推脱,便吩咐阿寿:“那就明日吧,明日你随我入宫。”
阿寿领命退出屋子,屋门吱嘎一声合上,一股寒风趁着缝隙钻了进来,吹进我的脖颈里,不由得惹人冷颤。
我合上书,躺回了椅子里,将厚实绒毯往上拉了拉。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李令月拉着我,脸上带着甜甜的和善的笑意,颊边的酒窝晃着我的眼睛。
那时她语气带着天真问我,姐姐的姐妹都叫什么。
如今,已经满打满算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了。
从那次福宁宫见过之后,我确实从未进宫特地看望过她,春日三月参加了她的生辰礼,倒也没有多看她几眼,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徐瑟瑟和周薇。
原来在我忽略的地方,小姑娘已经渐渐长大了。
翌日午初,到了崇文殿门口,正打算按制禀了官家进宫事宜,却听浅夏低声跟我讲官家近日累了,在午睡不见客,让我自便。
我乐得清静,赶忙领着阿寿去福宁宫赴李令月的约。
却不料,刚刚走出崇文殿的大门,路上迎面见到一个人,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排场比邵昭仪还要大。
我和她抬眸对视的那一刻,脚步顿住,仿佛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半分。
孙才人。
我几乎第一时间就识别出了她的身份。
因为她和周薇,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一样的容色倾城,眉如远山,眼眸含雾,没有七分相似也有八分相似。
送她进宫的人,真是好手段。
我藏在宫衣下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周薇死后,官家接连几日在早朝时皆面露忧色,朝中上下的有心人,为官家寻到周薇的替身便也不是一件难事。
为国分忧,自然也包括为君分忧。
左金吾卫大将军孙守斌之女,身份虽然不算顶级显赫,但到底是世家女,脾气秉性比我那执拗的二姐实在好了太多。
天水碧的罗纱宫衣,上面满绣缠花青竹纹样,手腕上戴着一对深碧翡翠镯子,甚至连发髻也梳成周薇生前最喜欢的样式。
若非离近了开口,她几乎就是周薇。
她见了我,眸色也是一闪,那眸底神情太快,让我没能看清。
“拜见燕国夫人。”
她嗓音温软,状似性格绵绵。
我微微颔首,免了她的礼。
我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因为见了她就想起周薇离开我,已经死去了好几个月。
时至今日,想到周薇的死,我的心底仍旧痛得无法呼吸。
临拐过崇文殿的宫墙角落的时候,我微微顿住脚步,看孙才人肖似周薇的背影进了崇文殿的大门,我才举步继续往福宁宫走去。
或许,这也是官家希望的。
得到和周薇一模一样的人。
福宁宫门口站着李令月的贴身嬷嬷,这是李家唯一送来给李令月带着的自己人,剩下的都是宫里指派,算不得真心实意。
“拜见燕国夫人。”老嬷嬷给我行礼,态度和善,嘴里恭恭敬敬的:“我们娘娘等了夫人许久,就在内殿。”
福宁宫不比惠宁宫考究,也不比昭宁宫宽敞,它很寻常,寻常到官家也不经常来。
官家能给李令月所有的荣华,可除此之外,什么都给不了。
主殿分内外两个部分,正常招待客人要到外厅,可我刚走到殿门口,李令月穿着浅青色的宫衣就跑出来将我拉进了内殿屋里。
宫衣单薄,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我们才进了屋门。
矮屏后面就是她的卧房,正常来说这是不合规矩的。
因着她刚刚怀了身孕,我没有驳斥或者拒绝她,按着她的想法随她去了。
内殿置了一张矮榻,没有放椅子,想来是平日她起床后得了闲会歪着的地方,寻常应是不会面客。
“姐姐。”
这一回那个嬷嬷没有修正她的话,只是周到的奉了热茶,置了糕点,就退出了房间。
房间内燃着炭火,温暖舒适,浅青色的宫衣穿在她的身上,莫名让我觉得有些割裂。
脸庞稚嫩,身量长高了许多,眸色却不像一年前那样清澈透明了。
李令月欲拉着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的躲开了。
她嗓音柔软又轻,像羽毛拂过我的心口:“姐姐,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没有别的意思。”
我有些不自在,因为我觉得我和她并没有很相熟,这个年龄尚小的妹妹,是官家的宫妃,甚至按制比我的辈分还要再高一截。
我没有回答她,她却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我入宫的那一天,是秋日,天气很好。”她嗓音缓缓,絮絮而念:“可进了宫,谁也见不到了,就连姐姐你,也只是上次我过生辰的时候匆匆打了照面,没有说话。”
“我的母亲,我的姐妹,都与我隔了厚厚的宫墙,寻常不得见了。”
她微微张开手,另一只摩搓着掌心的纹路,低声道:“母亲说,我命好,要当宫里的娘娘,还说姐姐你是我的贵人,让我平日里多走动走动。”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紧。
李令月入宫,起于我的随手一指。
原是我在不经意的时候,毁掉了曾经那样明媚的少女。
可如今,我无法修正这个错误,就算不是李令月,李氏家族总还要送另外一个进宫。
我抿抿唇角,试图安慰的对她说:“改明儿得了空,我去请官家的恩典,让你的母亲和姐妹进宫来瞧你。”
李令月闻言,却摇了摇头,她侧过头看着我,眸底深处的笑意恹恹的:“姐姐,我不是怪你。几天前我母亲来过了,还带了我的大姐,可是一进来,都咚咚地跪到了地上去给我行礼,我把她们扶起来,也只是坐在椅子上,和我说些不打紧的话。”
“三言里有两句都是这个孩子。”李令月伸手抚上那尚未显怀的小腹,笑得莫名凄苦:“说这个孩子是李家的希望,让我安安稳稳地生下他。”
她微微把手搭在眼睛上,挡住了眸底的神情:“姐姐,有时候我好疲倦,得了这个孩子,比不得之前活得还要累上三分。”她喉咙里溢出轻轻的一声叹息:“我只能递了帖子给你,这些话也只能对你说。”
“为什么?”
她扭头看向我,眸色亮亮的:“姐姐待我从来真心。”说着又自嘲一笑:“我年龄小,到明年三月也才十七岁,可我知道,宫里人对我没有真心,家里人对我也不见得从无利用,可姐姐不一样,你只可怜我。”
我主动拉了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我闭口不提那些话,只嘱咐道:“怀了孕注意防寒保暖,现下冬日,更需注意了。”
说着将榻上的薄毯披在她的后背,给她拢了拢,道:“不用想那么多烦心的事情,若是你找我闲话,去燕王府递帖子,只要得了空,我就会来的。”
李令月说得对,我确实可怜她。
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入了这深潭一样的后宫。
蹉跎、沉浮,看不见来日。
从福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李令月裹着厚斗篷执意送我到宫门口,我知道她不舍,因为就像她说的,她太孤独了。
我走在路上,脚下踩着薄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寿跟着我,低声问道:“可要转道去趟惠宁宫。”
她知道我和徐瑟瑟关系算是不错,每每进宫多少也要去走动走动。
我却摇了摇头:“徐瑟瑟每日要等官家,你见她几时真的留我吃晚饭。”
不过说到这里,我转道去了趟崇文殿,意料之外官家不在,我状似不经意的询问殿前宫侍官家的去向。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消息,去了昭宁宫。
心口里仿佛有一阵风,卷走了一些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