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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泽州(1)

正说话这光景,阿寿掀开营帐帐帘,手里端着给我和赵崇的晚饭,是寻常的菜粥和杂粮饼。

我看着菜粥,除了菜和谷,里面零星带了点肉丁,与我平日在宫里府里吃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许是我的神情太过明显,赵崇语气带了点歉意,对我说:“是我下令不给将领们开小灶的,要委屈夫人和士兵吃一样的伙食了。”

我闻言,摆摆手:“没关系,有热食已经很满足了。”

如今征汉,倾全国之力,我岂会在意有没有小灶呢。

赵崇颔首,竟然起身郑重给我行礼:“我替前线将士多谢夫人大义。”

我被他说得脸红,赶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说着我开始喝粥,啃着杂粮饼,这饼子干得厉害,直拉嗓子。

“我们要走多久。”

“从汴京到威胜军城大约需要一月之久。”他话音微顿,又道:“威胜军城固若金汤,届时夫人留在城内便好。”

我抿紧唇角,又问他:“到了威胜军城后,还要回到汴京吗?”

赵崇摇了摇头:“粮草到了需听下一步调度,大概率会按随军转运使的调度进行屯驻或者在州郡之间做军备军粮运输。”

他见我眸底的疑惑,继续道:“我们所领天武军是禁军,虽然目前是做押送粮草之用,但是并非是无法作战的。”

我听了他的解释,逐渐明白过来。

屯驻或者运输这支队伍都可以做,至于做什么,就听调度来。

酉时前各营吃完晚饭,军营内明火均按要求熄灭。

戌时左右,赵崇依着我的话,真领了一队甲士,带着我骑马巡营。

夜晚的风颇有些凉,早春的时节,风贯是这样的刮脸。

我裹着斗篷,骑着马,跟在赵崇身后,在营地的外围巡视。

我以为的巡营是骑着马溜达走走,却不料巡营也有巡营的规矩。

彼时我就被不知道哪里窜出的一名甲卫吓住了,他大喝一声:“站住!作何?”

我赶忙策马躲在赵崇身后,他瞧我的眸色里闪过一丝促狭。

紧接着甲卫和我方骑兵又是长枪叩地,又是敲击弓背发出几声,我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骑兵报出军号。

直到赵崇嗓音响起:“今夜营中无火。”

甲卫立刻低声接道:“月下莫动刀兵。”

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今夜的巡视口令。

哨兵将我们放行过去,我驱马往前走两步,凑近赵崇,低声问他:“若是没答上怎么办?”

赵崇侧过头来,眸底隐约染了笑意:“其间任何环节错了都要被拿下治罪。”

我瞪着眼睛瞧他,半晌憋出来一句:“还好殿下跟着一起,不然这些敲敲打打的我可记不住。”

赵崇闻言,嗓音里带着轻笑意味:“夫人初入行伍,德崇自然要多加照拂,夫人不必介怀。”

我又问他:“若是口令被探子记住了怎么办?”

“每日口令均在晚间警戒前更换,确保夜间安全无虞。”

我微微颔首,原来军营中的防御方法这样的完备,这些都是我在书上看不见的内容。

巡营后,我躺在营帐的被子里,感到很是新奇,竟有些兴奋的睡不着。

“夫人快点睡吧,明日寅时三刻左右就得拔营了。”阿寿拿着她的衣服,给我盖在被子脚处,低声道:“夜里凉,盖着属下的衣服好歹暖和些。”

寅时三刻,那岂不是天蒙蒙亮就得起。故而听见这个时间我马上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赶紧睡。

翌日午时左右,军队行过三十里,照着条例休整。

彼时我们停在一处农田附近,我坐在路边喝着水,看见一位老农,花白着头发蹲在自家的田埂上,用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在土里戳着小洞,身后一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面,往洞里丢着种子,再用脚把土踢回去,非常的熟练。

我好奇的凑近了,也蹲在离老头不远处,既不打扰他干活,又和他攀谈起来。

“老伯,这么早就播种吗?”

老农抬头看了我一眼,楞了一下,许是见我年纪轻轻,没有恶意。

他随即又低头继续干活,嘴里笑呵呵的对我说:“春大豆都这时间种。”

我又问:“那什么时候收?”

这回是孩子接话,稚声稚气却笃定:“天热之前就收。”

刚要再问,身后传来温和的嗓音。

“是四月。”

我扭过头,正看见赵崇向我走过来,气度温和,眸色和煦。

我站起身来,眸光往远处看去,见宽阔的农田里,农夫都在忙忙碌碌着,汗水从额间滴在泥土里,连动手擦汗的动作都没有。

这里孕育着大宋百姓依赖的粮食。

一切都是这样的平和,没有战争和纷乱。

我想起上午路过农田前,赵崇下的军令:“不得近田苗,违者鞭十下。”

当时我还疑惑分明和善的人,怎么会下这样的令。

这会儿是醒悟,此时正值春耕的关键时候,大军路过农田若是踩到了一些,不光是农夫的损失,更是大宋的损失。

“殿下仁义。”

赵崇摇了摇头,对我说:“燕王殿下行军时的实录我都看过,是同他学来的。”

原是赵昭也下过这样的军令吗?

我有点想他了,不知道他在石岭关怎么样了。

“殿下在石岭关,父亲给了最精锐的禁军,夫人不要担心。”

虽然我仍旧担心赵昭,但是我微微颔首谢谢他的安慰。

大军短暂休息后,赵崇下令继续按条例往前走,行过今日剩下的三十里路。

晚间的时候,正吃饭的光景,收到赵昭的书信。

信是赵崇转交给我的,上面的封泥完好。

我接过信,颇为诧异的看了一眼赵崇。

赵崇温声道:“此为家信,自然转交夫人。”

这家信二字,惹得我微微叹了口气。

我当然知道,赵崇在自己能做的范围内,给了我和赵昭最大的关照。

“多谢。”

赵崇淡声笑笑:“夫人的道谢越来越多了,可我不用夫人的道谢。”

“好,属下遵命。”

说着我像模像样给他行了个军礼,惹得他连连摆手,迅速出了营帐。

赵崇走后,我在营帐里看赵昭给我的信,他自然知道了我随军而行的事情。

但是得知我在赵崇的队伍里,他信中倒是没有过多的担忧,只是嘱咐我事事问询赵崇,听他的安排就是。

无外乎战场上刀剑无眼,到了威胜军城就停下,不必跟着再往前走。

这话和赵崇对我说的一样,看来他们二人倒是想法一致。

我提笔拿着纸写了一句话给赵昭,算是回信。

“燕王殿下军令如山,将虞侯周玉领命。”

我仔细的把信纸封好,喊阿寿送到赵崇营帐里,明日随信使带上往石岭关方向去。

心里盘算着,赵昭看到后,定会觉得有趣,我甚至想象到他看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想着想着,竟觉得这行军路上也没那么难捱了。

大军行过十日左右,总共走了约有六百余里。

我的大腿内侧已经因为长时间骑马而磨出血泡,军医给抓了些草药,捣碎了覆在伤口上,由阿寿帮我包扎好。

“再过几日到了泽州城,看看从城里寻些软垫缝在马鞍上。”

彼时我正一瘸一拐的走进赵崇的营帐里,每天都听他和副将们的议谈军事是我雷打不动要做的。

赵崇说起的时候神情带着歉意:“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我摆摆手:“过几日结了痂就好了。”语气微顿,又问他:“泽州城,还远吗?”

我想起泽州是我们抵达北汉边境的第一座正儿八经的城池,不知道如今打了仗,是一幅怎样的光景。

赵崇温声道:“泽州之地如今已尽归我方掌控,安全无虞。”

从汴京出发以来的这段时间里,路上天气很好,极是晴朗,给人的心情也添了几分愉悦。

似乎战争,并没有靠近我。

从山脚行至关隘,一路往上走过险峻的羊肠坂道,终于在午初时分登上了山顶。

彼时赵崇下令全军原地休整警戒,待午后继续走完今日剩下的路。

我展开羊皮卷舆图,发现此处在太行陉北,具体关隘名图上倒是没有写。

这卷羊皮舆图是赵昭随信送来的,我宝贝的紧,遂小心地将舆图放在马背上的包裹里妥帖收好。

我翻身从马上下来,跑到山顶那棵粗壮的古槐树下,举目远眺。

远处高山层层叠叠的,峰峦连绵不绝,还能见到一条河水光洁入带,宛如从天上来,俯瞰往下,依稀可见道路、农田和村庄。

山风烈烈,吹起我的窄衣袍带,天地苍茫,阳光从槐树枝丫往下洒在身上。

我刚要开口问赵崇这里是哪,身后就传来他温和的嗓音。

“此地乃天井关上的擎关顶。”赵崇也走近这地方,伸手拍了拍这根古槐树:“脚下高山是太行、远处水带是黄河,而那里便是泽州城。”

泽州城有河东屏翰、太行首冲的地位,是我们翻越太行山之后遇到的第一座城池。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那座巍峨方正的城池就静静的矗立在平坦的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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