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院里的那些个顶个瘦的孩童后,莫娘直接将行囊搬到了院里。
“这样夜里也好照看着。”
“有劳了。”
“不有劳,宋小姐是做什么营生的,瞧起来不像是我们临西州的人。”
莫软儿从未瞧见过如此端庄的女子,从上到下,处处精细,说话声也轻轻柔柔,连带着她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
“依靠家中,自个……没营生。”
铺床的手停下,莫软儿吃惊道:“没营生?没营生养这些孩童可艰难,不若我去外头干着赚些银两,这样我们养他们也省力点。”
瞧着娇娇软软的女子说起话来倒是豪迈,宋芝韵弯起笑:“不用,够的。”
“这人啊,还是要自力更生。待这些孩童大些,能干事了,就让他们都出去干着,免得将他们养叼了。”
莫软儿动作利落,说话的时间已经将整间屋子规整好,一个接一个地把床铺好。
给宋芝韵指了指自己铺的床:“这样近点,好照顾。一同睡大的,感情也深厚。”
“莫娘瞧着对这些是很上手?”
“还行还行,在旬城待了一年,能干的都干了个遍。”
为了让日子好些她什么都能干,就是没想到张狗蛋是个没出息的,不赚钱就罢了还乱花银两。
想到这个,莫软儿搓了搓手:“我这样……不知会不会影响宋小姐?”
“不会。”
莫软儿瞧着是能干事的,宋芝韵问她:“不知莫娘可会算账?”
“会……就是字不识几个,算盘打的还是可以的。”
“那你跟着我学。”
“真的啊?那好啊,宋小姐是我莫软儿的大贵人。”
她家没多余的银两去学堂,认识的字也就几个,还是街上那些铺子的名字。
“贵人不敢当。”
白日里得空莫软儿就跟那些大些的孩童跟着宋芝韵学习字,夜里将那些孩童哄睡了,自个又起来练几笔。
几日的时间,字都像模像样。
“小姐,那个莫娘是个能干的。”
短短几日就将隔壁的孩童照料得井井有条,瞧着这字也比往前好上许多。
宋芝韵拿起清湘递过来的字迹瞧看,规整不少,不似先前那般歪扭。
“嗯,是寻到好人家了。”
自己手里的信也已经润好,宋芝韵交代清湘:“交给殷知远,务必去冯府跟前转一圈再给。”
“是。”
垂城的夏日晒眼,橘光攀至院头照向门口。
“阿姐。”
从别的城回来的韧奴带着一个同他差不多大的男子回来,一样瘦,身上还有伤。
“我……他一直跑,就揍了两顿。”
阿奇见到韧奴就一直跑,好不容易追上又被他逃走,没有办法,韧奴只好揍上两拳,让他吃痛跑不动。
清湘见状上前把阿奇带去隔壁上药。
“可知有几人?”
“十人,大多在五六岁,有一个三岁左右。”
倒是比垂城的好些,宋芝韵往隔壁院子走去:“休息一日,再去瞧瞧旁的。”
“都听阿姐的。”
心里惦念那些小的们,韧奴先一步宋芝韵推门进去,看大伙都坐在那拿着笔杆习字,他悬了几日的心安下。
怕宋芝韵瞧出什么,他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这是莫娘,这几日多亏她照料,他们才能渐渐好起来。”
“哪的话,是宋小姐心善。”
认出韧奴是那天推门出来帮她说话的孩童,莫软儿心更是开朗:“这是韧奴罢,比小时候大个许多。”
小时候她常常将自个吃不了的拿给韧奴他们吃,没想到过了几年,还是和他们在一处。
“多谢莫娘,多谢阿姐。”
“不谢不谢,快去瞧瞧他们,一直念叨着你呢。”
“嗯。”
支走韧奴,莫软儿拿出自己刚写的字给宋芝韵瞧:“宋小姐,瞧瞧,我这个字是不是比昨日的又好些了。”
字有笔锋,笔画顺畅。
“嗯,好上许多。”
得了夸,莫软儿偷着乐,将那字迹拿在手里左瞧完右瞧,右瞧完左瞧。
被她这幅样子逗笑,宋芝韵道:“以后唤我宋娘就好。”
“好,宋娘。宋娘再帮我瞧瞧这字,是不是还能好看些。”
“自是能的。”
瞧见自家小姐与莫娘相处甚好,清湘放下心启程前往州城。
临西州城。
清湘按照宋芝韵交代的在城里打探殷知远的住处,又特意挑了经过冯府的路前往。
小院大门打开,见到清湘,殷知远将门开得大了点。
里头比土墙院还窄小。
“殷大人,这是我们家小姐的信。”
“可还有别的?”
清湘摇了摇头,给殷知远行了个礼便启程回垂城。
一路上谨慎又坦荡。
冯府。
“送信?”
跟回来的春晓跪在地上:“是,那婢女一路小心翼翼,递信的时候也很谨慎。”
“嗤。”
红玫瑰被扔掷在地毯上,弹起——落下,摔下一片完整的花瓣。
“查清了没?”
“没……”
啪——
春晓被扇偏了脸。
“这点事都做不好,去,给我把这个女的查清楚了!”
“是。”
土墙院隔壁。
阿奇站在宋芝韵对面,笔直如松,瞧着比韧奴还倔。
“我帮你照看那些孩童,你帮我做事,可好?”
“何事?”
“同韧奴一起找到临西州中和你们一样的人,然后好生将他们安顿下来。”
“为何?”
阿奇不认为天下会有如此好事。
宋芝韵故作思考,绕着阿奇走看,身量挺拔、四肢纤长,也不知齐玦之前是怎么看出韧奴是个练武奇才。
“因我需你们帮我探消息,探那些被官员藏起来的隐情,顺便帮你们的父母正名。”
大多是将士遗孤。
不大不小的军职回到自己故土,却遭街里亲戚轻视坑害,他们不该落得此下场。
“当真?”
“嗯。”
男童的眼眸一下有了亮光,想上前多问,又被自己的理智压了下来:“莫不是打着这个名义好将我们赶尽杀绝?”
“若是想,在寻到你们时,你们就没了。”
握拳的手指磨动,阿奇看向眼前女子的眼眸:“日久见人心,我信你一次。”
就连这股气都同韧奴相像,宋芝韵微微点头:“我信你们。”
临西州连上州城共六城,一来二去便过去了一月。
而宋芝韵的那封信,殷知远看了一月。
‘前花甚喜,后花为何?’
提笔在信后写上两字:秋收。
同样瞧信的还有京城中人。
侯府下人刃心按照算好的时间踱步在太傅府门前。
驿卒停马下来。
刃心按准备好的,从太傅府大门前走下来收家书:“给我罢,我是太傅府等信的。”
驿卒不疑有他:“给。”
‘临西垂城至京城太傅府’
世子的字迹,还好还好,拦下来了。
“干什么呢?!”
中气十足的一声吼。
刃心倒吸一口凉气将信藏在背后转过身:“侯爷。”
“你小子侯府门前不待,在太傅府门口做什么?”
“这……卑职想世子了,就……过来感受感受。”
唇瓣相抿,眼神飘忽。
眨眼的时间齐致已经从身后将刃心手里的信抽走,见上面是齐玦的字迹。
但,是寄至太傅府,他犹豫一番没有拆开瞧。
刚逢下值,宋御史停车归来。
“宋大人!”
齐致拿着那封信快步过去。
刃心见那封信被自家侯爷拿在手里,他仰头深叹一口气。
也不知日后会被埋哪儿。
“侯爷。”
“玦儿和酒儿的家书,给你们太傅府的,你瞧瞧。”
看齐致头一直凑过来,宋落扬看了眼落官印的信。
临西州垂城。
眉头凝起,展开信瞧。
‘父亲、母亲膝下,敬禀者。晚辈在外,一切安好,望二老勿要忧心。待心舒时,定回京探望,愿父亲母亲身体安康,莫要挂念。恭请福安。’
寻常的一封家书。
还以为是有喜了,齐致有些不好意思的咳了两声:“宋大人事忙,本侯就不叨扰了,不叨扰了。”
然,宋落扬的眉头仍未舒展。
月亮高悬,剑风破响。
定西军军营里,吴枭同关拯站在望楼上看向下面夜夜操练的齐玦。
“短短两月就能有如此长进。”
“听营里大夫说他那金疮药除却当年镇国军,还未在别处见过。”
当年镇国军日日上战场,每日死伤无数,被逼之下才研制出此金疮药。
不过随着大萧安稳,又因此药里头有几味药材特殊难寻,也就渐渐搁置一旁。
吴枭侧目看向关拯:“此处何来的镇国军。”
“无人瞧见。”
关拯耸了耸肩。
四目相对时,二人心领神会地笑出声。
沙场号角吹响一次又一次,西境的战事频发。
军营,小兵营帐里。
一张西境舆图摆放在桌上。
四周高山林立,唯有中间的平地尚能攻打一二,若他是西屿国人,定会在此设伏。
此处一进,便如瓮中捉鳖,无生还可能。
而四周高山需时日进出,如此便必须有人入局引西屿军注意。
张百户从外面脸色沉沉地进来。
“那个,大伙儿!今个我们吃好喝好,明日上雅昏地杀敌。”
雅昏地便是那处平地。
“好!上阵杀敌!”
这段时日他们打了不少胜仗,军饷俸禄比往常也多上许多。
又能立功,大伙自是乐意。
齐玦将舆图收起来,和身侧一起学过兵书的刃口无声相视。
为了让明日好铆足劲杀敌,大伙早早就歇了。
然,外有一处烛火摇曳。
齐玦坐在桌前写信。
“公子,要不……”
“军令如山。”
“可……”
“我不过一小卒,有何畏惧?”
知齐玦自小就有报国之心,可这怎么也是侯府世子。
齐玦没有刃口那般多忧思。
一封和离书,一封家书,写好后他拍了拍刃口的肩:“多杀一个是一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