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画被挂到了墙面上。
同前面两幅一样,画的还是殷知远。
殷知远站在马车旁,对里面的小姐毕恭毕敬,而小姐将一枝花伸出窗外。
女子瞧男子,男子瞧地面。
比昨日多的是,马车外挂了一个“冯”字令牌。
“小姐,打探到了,那个小姐是冯知州家的千金,尚未婚配。”
“可还有别的?”
清湘想了想:“有,奴婢在外面打探的时候瞧见那个冯小姐的婢女也在打探消息,好似是在探这些日子殷大人在垂城做了什么。”
“将学堂那牌子再挂出去。”
那冯小姐明是冲殷大人来的,自家小姐怎的一点不急。
主子不急清湘急,她挂完牌子匆匆又回来:“小姐,听说那个冯小姐在州里完全是横着走。”
“横着走才好。”
“小姐,你就不怕她将殷大人拐走么。”
抚筝的手停下,宋芝韵看向今日格外话多的清湘:“静些,今日会有贵客登门。”
“是。”
“张狗蛋!你已经将我休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听到外头的动静,清湘走出去将门开得大些方便宋芝韵瞧看。
男子扯住女子的手,在门前的街道上叫嚷:“大伙都来看看,这就是你们垂城的女子。嫁为人妇,红杏出墙也就罢了,被休了还敢在街上撒泼!如此女子,还真是你们垂城的福气!”
街坊邻居听到动静指着这对男女交头接耳。
“这不是辛老娘家的闺女么。”
“怎的好端端就被休了。”
“不是说了么,红杏出墙。”
流言入耳,宋芝韵给清湘挑眼墙边的扫帚。
清湘拿起扫帚出去,扫门前的灰:“吵什么吵!张口闭口垂城垂城,我们垂城女子怎的你了?莫不是自个做错事,往女子身上泼脏水。”
“你!哪来的奴婢。”
韧奴听到动静从隔壁出来,撸起袖子问向那个男子:“光天化日之下,你一个男子在这嚷嚷什么嚷嚷,不知这个时辰大伙都在午憩啊?”
“就是就是。”
“吵吵嚷嚷不像样子。”
“辛老娘多好一人,怎的就摊上这么一个女婿。”
“是她先红杏出墙,还有理了?!”
“我没有!”
“你没有,官府会判休书?”张狗蛋拿出休书给大伙瞧:“看好了,官府落印的,这贱人就是红杏出墙。”
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清愁走进土墙院:“小姐,殷大人来了,其后头还有一辆马车。”
倒是热闹。
“扰人。”
“是。”
清愁抱着长剑走到门口:“吵什么吵?”
见是宋娘家那个会武的下人,街坊邻居骇得互相推挤回自个家里。
门前的热闹留下冷清的几人,张狗蛋没落着好,嗤了一声,先一步往辛老娘家里去。
莫娘见状紧着他追。
人群后的马车停到土墙院前,殷知远从上面下来,脚刚到地面,后面的马车也停了过来。
“这就是殷大人说的公事?”
后头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黛紫襦裙、头戴金钗的女子,眼尾上挑,那双涂了妃色蔻丹的手捏着帕子交叠在身前,身姿微微后仰,眼里带有不屑。
“冯小姐。”
殷知远神色如常地给冯雾眠行礼。
“此处是外来人所租赁的院子,按冯大人所言,该是需探访。”
凡不是临西州之人入住,各地官员都需上门探上一二。
这是冯羽立下的规矩。
冯雾眠上扬眉尾:“进去瞧瞧。”
院门叩响,开门的是清湘,她让开位子。
“殷大人。”
见还有一女子,宋芝韵朝那女子微微颔首示意。
弯眉杏眸,挺鼻红唇,身量不低不壮,举止温婉端庄,身上的长裙是顶好的料子。
冯雾眠上前挡在了殷知远前面:“听说你是外来的?”
“是,不知这位小姐是何人?”
“这位是冯知州家的千金。”
听殷知远这么说,宋芝韵弯起微微笑意:“冯小姐。”
“瞧你身上的衣裳都是顶好的料子,怎么住这么个院儿?”
土墙高垒,院里连砖铺地都没有,满地尘土,随便走两步带起点风,衣裳都脏了。
“所带银钱不够挥霍。”
冯雾眠不疑有她,见殷知远在旁边也不说话,她瞅了一眼,又问宋芝韵:“听说前几日殷大人帮你解了围?”
“是。”
宋芝韵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往里走:“门口风大,二位若是不嫌,进来说罢。”
一阵风将地上的尘土带起,脏了鞋。
“我嫌。”
冯雾眠拎起点裙摆转身出去。
“无妨。”
殷知远提步往院里走,给足宋芝韵面子。
茶水缓缓倒入杯中,是冯府都少有的雨前新茶。
“刚刚外头的争吵,殷大人可瞧见了?”
“嗯。”
“听清湘说,那个妇人是被夫君休弃的。”
“家家都有难处,想来是二人各有苦楚。”
“殷大人能有此见解,实乃少见。就是不知那个女子今后会如何过活。”
“女子自是该在父母膝下报生养之恩,即已归家,便该多在家中孝顺父母。”
“那殷大人觉得那女子日后若是再嫁,如何?”
“即已有过不顺之婚姻,何必再寻苦。”
确是句句不离苦。
“不知今日殷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春耕结束,吾要回州城,不知宋小姐是……?”
“边境战事尚未结束,还是垂城方便些。”
想到宋齐玦,殷知远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想来心有挂念,无妨,秋收之时吾会再来。”
“辛苦大人,垂城百姓知大人如此定是心怀感念。”
低下去的头在几言两语中又昂了起来,殷知远起身作揖告辞。
待门外的两辆马车离去,清湘落栓走回宋芝韵身旁。
“小姐,那冯小姐的贴身婢女一直在墙边偷听。”
茶水倒到一旁脏处,宋芝韵将茶杯放回桌上,不轻的一声。
“想听便听罢。”
省的她再费心思。
“小姐,那殷大人似是瞧不起被休弃的女子。”
常人再怎么也不会说再嫁人是寻苦,这不明摆了说是那女子有了过错。
“垂城的风倒是将你吹聪敏了。”
“小姐怎的揶揄奴婢。”
宋芝韵挂起淡笑,拿起旁边的水瓢给盆栽浇水,水声淅淅,细流不急,土壤慢慢浸湿,有了生气。
“也不知这花能不要养成。”
“小姐心细,定是能成。”
前行的马车中,婢女春晓跪在地上。
“秋收还要来寻?”
“是,奴婢亲耳听到殷大人说的。”
学堂,一个身穿锦绣长裙的女夫子。
呵,有趣。
暖阳下,土墙院边的院子里,孩童嬉笑声不断。
“阿姐。”
打探完消息回来的韧奴坐下来说:“那个莫娘,就是辛老娘的闺女。听街坊邻居说是因为莫娘红杏出墙才被休,但辛老娘说是因那个张狗蛋整天无所事,将莫娘挣来的银两转头就拿出去花,若不给就拳打脚踢,受不了才上府衙请了休书。”
“那旁人可有说什么?”
“不就是那些闲言碎语,反正我觉得莫娘不是那样的人。”
“为何?”
“莫娘没出嫁前常给我们吃的,若不是她,可能我们那个冬日都挨不过。”
如今孩童甚多,她和清湘也未必忙得过来。
“若是将莫娘请来照看你们,你觉得如何?”
“不行。”
韧奴当即就拒了。
他站起身给宋芝韵躬身:“阿姐能给我们一个遮风避雨之地,又能让我们饱腹,此恩已是顶了天。我们能自个照料自个,无需多费银钱。而且……我们都说好了,待能自力更生谋到生路,定是将这些银两凑足还给阿姐。”
“你唤我什么?”
宋芝韵端坐在那,没有愠怒没有玩笑,语气平淡似是寻常一问。
垂在两侧的手指蜷缩,韧奴忐忑回道:“阿……姐。”
“即是唤了一声阿姐,那便应着。”
“可……”
“这里的孩童尚小,有些连路都还走不稳,何必急。”
六七岁在这里已是大了,个个瘦骨嶙峋、眼露惧意。
即是应下养他们,她亦不是半途而废之人:“既然想着报恩,那你便去旁的城里瞧瞧,看看有没有同你们一样的孩童。若是有,你就将里头能管事的带来。记着,每个城都要去,这里的孩童我们帮你看着。”
“我三日一回。”
“嗯。”
宋芝韵拿来一袋银钱给他:“自己瞧着花。”
“不用,我……”
宋芝韵直接将钱袋塞进韧奴怀里:“现个就出发。”
“是。”
韧奴没有犹豫,他现在只想将宋芝韵的恩情报了。
“你们公子不是留了许多人在这,寻两个机灵的跟着他。”
“是。”
清愁应得爽快。
宋芝韵站在那望着门槛出神。
眉头微蹙,她回头看向院里在用膳的孩童,个个都惜粥食,一滴不剩。
“清湘,你说为何清愁如此听我之言?”
“那还用说,自是小姐发他俸禄。”
总觉得哪处不对,清愁尚且能说是俸禄,可旁的那些,怎能轻易听她的。
“去辛老娘那瞧瞧。”
韧奴可不可信得等他回来才知,现下得将眼前的事解了。
辛老娘家中。
宋芝韵坐在里头,桌上是一沉甸甸的钱袋。
“这……”
“我也曾居在家中闭门任由外人指骂,想来辛老娘也知,那些人只会更加变本加厉。与其白费光阴,不如来我这相帮,待莫娘有了新的出路,再走也不迟。”
温婉娴静之人说出如此坚定的之话,总是让人信任几分。
明是他人错,却要己担苦。莫娘确不甘心,她接过银两:“成,我来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