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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死战

南疆战地。

营帐内,烛火摇曳。

穆铮专注盯着舆图,脸色凝肃。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雄阳城方向的旗子密密麻麻,连贯两城边境。诸将分立两侧,无人敢先开口。

帐外,隐约听得见伤兵的呻吟声。这段日子战事焦灼,雄阳城与咸昌城接壤,两城共同进攻,永宁城兵力又被淮州城和延泰城钳制住一部分。一来对方势强,猛攻不退。二来永宁军兵被分散,无法聚集。这便造成了永宁城被动的局面。

上次打仗铁骑前锋营被敌方联军冲垮,一万人只回来不到八百,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后让雄阳城主一把火烧了。

此刻营帐内气氛肃杀,四城合攻,已无退路,每一步战略部署都必须谨慎,一击致命。

副将石镇上前:“城主,不如暂且退兵,稍作休整。”

穆铮抬眼,目光如刀,“退到哪里?延泰城、淮州城攻势不减,现在退兵,四城齐扑,届时更加被动。”

帐中沉默。庄武道:“那就绕道断粮,偏师袭扰。敌方联军攻势再强,只要断了粮道,他们不攻自破。”

穆铮点头,沉思片刻。

副将石镇毛遂自荐,抱拳道:“城主,属下愿率偏师绕道袭雄阳城粮道。”

穆铮闻言看向他:“你可有把握?”

石镇一张年轻的脸上踌躇满志,道:“回城主,属下定不负使命。”

穆铮看着他,叮嘱道:“你带一队人马,绕道断粮,切记不可恋战。雄阳城主用兵狡诈,粮道必有伏兵,你只需烧了粮仓就走,万不可贪功。”

石镇抱拳:“属下明白。”

穆铮看他两瞬,又补了一句:“若遇伏兵立刻撤离,不要硬拼。”

石镇抬头看了穆铮一眼,然后抱拳,领命而去。

......

石镇携领一队人马找到了敌军的运粮道,粮草烧起来时,敌军还没有动静。他见没人注意,时机充裕,便忘了穆铮的叮嘱,又趁机用火雷炸了敌军营帐,虽炸死无数敌兵,可也引起了雄阳城军兵的警觉。

联军即刻休整,石镇急忙掉头回撤。

雄阳军兵出其意料地反攻,打了永宁军一个措手不及。永宁军前线大营被冲垮,雄阳城铁骑踏过营栅,如入无人之境。

天昏地暗。

穆铮第一时间集结大军应战。

永宁军士兵死战不退。

敌军攻势强悍,永宁城休整期间被迫应战,本就匆忙,伤兵们亦提起枪,跟着队伍拼杀,硬生生捅进雄阳军骑兵的马腹,被马蹄重重踏上,至死不松手。战况愈加激烈,永宁军被雄阳军围困,不少伤兵力不足抗,便拉响身上的火雷,与敌同归于尽。

喊杀声,刀枪碰撞声混成一片,浓重的血水浸透了脚下的泥土。雄阳城铁骑踏过,血水没过马蹄,誓要将永宁军拆骨碾碎。

惨烈混战中,穆铮成了靶子,一人被千人围攻,他的战马被射死,左肩中了一箭,右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眼神却出奇的淡定而平静,平静中又有一眼望不到底的寒厉。

此刻他浑身带着伤,却依旧镇定,视线扫过,睥睨群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竟让周边包围他的士兵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无人敢草率上前。

穆铮瞅准时机,长□□穿一士兵脖颈,从他手上抢下战马,提枪厮杀,冲破包围。

与此同时,亲卫军从包抄圈外围破阵。

段肃大喝一声:“城主!”猛地将手中的长枪扔进包围圈内。

穆铮眸光精准锁定那柄长枪,抬手接过,他一人双枪,砍翻不断涌来的雄阳城军兵。

盔甲被身上渗出的血浸透,他浑然不觉。

雄阳城大军攻势不减,这回他们是卯足了劲趁虚而入,永宁军伤亡惨重,必须尽快撤离。

围着穆铮的雄阳城军将们脑袋翻飞,他撕开一道口子,下令道:“全军撤退!”

“撤退!”

就在永宁城军队回撤之际,雄阳城又一批大军赶到,江逸川势在必得,下了军令:“不许放走一人,士兵们不论出身,取得穆铮首级者,赏黄金万两!封侯加爵!”

然穆铮携领一队人马已经从绵山关隘冲了出去。隘口狭窄,过不去太多人,穆铮一行人过去之后,雄阳城大军被堵在身后。

永宁城残兵被雄阳城军堵入死路,雄阳城主亲自督军,精锐铁骑从两翼包抄,步兵抬枪从正面堵住。永宁残兵被三面合围,退到一处谷地,江逸川俯视着步入绝境的永宁城残军,冷声下令焚杀。

箭头带着火球如蝗虫袭来,干草,尸体和士兵一齐烧起来,火势冲天。永宁城残军被围在火中,始终没有人投降,没有人求饶。他们握着断枪断刀,背靠背站在一起,直到火舌吞没最后一个人。

......

......

营中,石镇被绑在柱下,犹自辩解:“城主,属下只是想多......”

穆铮没听他说完。他拔出长剑,给了他一个痛快。

石镇人头滚在地上,血溅了旁边将士满脸。营中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将不听军令乃作战大忌。

穆铮收剑入鞘,声音平稳,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再有擅自进退者,皆斩。”

三军肃然。

原本因此战大败而动摇的军心,反而定了下来。

永宁城士兵们看着城主满身是血站在帐前,腰杆挺得笔直,皆神情肃杀,静候军令。

可还没等他们喘过气,雄阳城大军再次压了过来。

这一次,雄阳咸昌两城倾巢而出,誓要一战灭永宁,杀穆铮。

永宁大军被迫应战,连休整的时间都没有。

段肃驾马来到阵前,神情凝重禀道:“城主,我军后方补给已断,战马亦伤亡大半。”他顿了顿,又道:“联军此行周全,我们已经被包围,此战......”

他说到这儿未在说下去,凶多吉少也好,死路一条也罢,他们已无退路。

穆铮站在阵前,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他随手扯了块布缠紧,右手提着双枪。

从小打仗,受伤是家常便饭。军营长大,九死一生,艰难求活,绝望和死亡他见得太多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惨败至此,还是第一回。

他锐眉冷目却镇定出奇,面容丝毫未见异色。永宁大军沉肃凛然,个个目光坚定,誓死不退,直等阵前的男人一声令下。

......

大战如预想当中惨烈。

雄阳咸昌联军铁骑冲垮最后一道防线,穆铮被逼到山崖边。身边只剩下十几人,个个带伤,血染盔甲。雄阳军围上来,火把如龙,誓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穆铮靠在石头上,血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刹那间,他忽然低头,看见拇指上那枚牛骨玉扳指,上面也沾满了血。玉面被血染红,他用指腹擦了擦,露出一小片温润的白色。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回去见她。

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这枚牛骨玉扳指套在他拇指上,大小正好,稳稳当当。

穆铮攥紧扳指,闭上眼,复又睁开。

他笑了一声,望向敌军的眸光满是不屑。

他提起双枪,枪尖上还挂着敌人的血。他大喝一声,率十几人反冲而下。

联军似乎没料到败军还敢反击,皆是惊愕。

穆铮双枪翻飞,左枪挑开火把,右□□穿当先一人的咽喉。血溅在脸上,热血混着腥味传人鼻腔,他杀红了眼。

十几人跟着他,个个不要命。他们聚作一团,合力杀敌,拼死杀出重围。

庄武被敌军长矛刺进大腿,他一刀砍断枪杆,反手将大刀挥出去,划开敌方将领的胸口。

当年他们几人靠着一身勇猛豪壮,硬是把一支队伍从无到有拉扯起来,一点点壮大,直至夺城吞城。最开始军队武器不全,人员更是繁杂,军需物资亦是紧缺,野蛮荒地里长起来,最不怕的便是绝境。如今队伍哪怕只剩下他们几人,可这几人的战斗力,依旧不可小觑。

敌军围困之中,他们硬是杀穿几层包围,撕开一条血路,绝地逃生。

......

天边泛白时,穆铮靠在山石上闭眼沉思。身上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和咽喉,脸上也染了擦不净的鲜血,身上的伤还未处理,此刻他顾不得这些,脑中快速地思索着战况。募地,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扳指。完好无损,他心下不由宽慰,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亲卫大将跟在他后面,个个负伤,但个个表情严肃,竟像丝毫感觉不到痛。

只不过,方才混乱中,敌军绑了穆铮两员大将。

雄阳营地内。

段肃被绑在旗杆上,一言不发。

看守打他,他也不吭声,唇线紧紧崩着,态度冷硬,像失了痛觉。他靠在杆子上,眼睛却悄悄扫过栅栏间距,心中默默记着看守换班时辰,心里盘算着逃脱路线。

他默默盘算,脸上毫无表情。

庄武则全程不消停,被打也毫不收敛,他的大腿上还缠着绷带,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吐到看守脸上,换来更严重的鞭打。

然他却嬉皮笑脸,竟还有心情调侃奚落看守。

看守被他烦得想打死他,但又不敢真打死,城主命令给他们治伤,就是想留着他们的命钓穆铮。看守无奈,只好撕了块破布把他嘴绑上,周遭才算清静。

三十里外。

帐中,刘鸿劝阻穆铮:“城主,敌军正等着您落入陷阱,如今我们势微,千万不能贸然前去营救!”

“是啊城主,江逸川就等着您去呢!若非要去,让属下们去吧!”

然穆铮却不理会,段肃和庄武受尽敌人酷刑,生死未卜,他若不去营救,他们就会被敌军活活打死,他意已决,他亲去营救才最有把握。然要救,就不可大动干戈,刘鸿说得对,眼下他们势微,得好好想想法子才行。

穆铮点了亲卫营里最精锐的弟兄,这几个从起兵时就跟着他,个个身经百战,同他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

待商议完具体对策,十几人玄甲如鬼影,夜袭敌营。

联军早有预警,察觉异常,登时点亮火把。穆铮伏在暗处,在敌军被副将吸引视线之际,跃到敌军身后,短刃直割咽喉。

十几人身影灵活,跟着他往里探。

刘鸿携领一队弓箭手,伏在不远处山头,手持弓箭护佑,箭无虚发。

穆铮沉定观察,眸光锐利,远远看见段肃和庄武被绑在旗杆上。

看守察觉敌军袭击,举刀要砍,穆铮一枪掷出,穿透看守的脖子,把他钉在墙上。

被绑在杆上的两人看见穆铮从黑暗中闪出的身影,皆是惊讶。

“城主!”

穆铮睨了他们一眼,沉着脸道:“少废话。”

说着砍断绳索,十几人合兵一处。

段肃低着声音道:“我观察日久,敌军主力都被调到了西营,许是笃定城主不会敢从东边断崖处走。”

“走。”穆铮丢给二人兵器,沉声下令,几人身影各自潜入黑暗中。

联军反应过来后,即刻调动主力围上东营,敌军一波波涌来。

穆铮一行人手持双枪左右开弓,杀出一条血路。长枪长剑在火光中闪成一片,刀过处,人头落地。庄武虽然受了伤,却仍像一头蛮牛,硬生生蛮横地撞开一条路。其余人在夜色中出其不意地朝军营扔火雷。山头的弓箭手射来密集箭雨,替他们挡了一部分追兵。趁乱之际,他们杀穿包围,踏着尸山血海冲出来。

天边泛白时,穆铮带着一行人站在山头上,沉默地望着远处,身姿挺拔而沉定。方才打斗时,他臂上的伤口被扯开,此时正往外渗着血。

段肃一言不发,从衣裳上撕了块布递给穆铮。

穆铮接过来,随手缠在左臂上,打了个结。

“回营。”他说,“整军,再战。”

身边人齐声应诺。山风烈烈,吹动军旗。

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回,于他们而言早已寻常,情势危急,他们非但未有惧色,反倒愈加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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