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池漪澜再次醒来时，高烧终于退了。容迦把他头发拨开，试他额头：“我才走了这么几天哎。”

池漪澜遵医嘱喝着百合山药荸荠粥，嘴里没滋没味，想吃容迦的Omakase外卖，伸过去的手被无情拍开。

容迦抹了点山葵酱在他唇上：“你不能吃，尝尝味儿吧。”

池漪澜用勺子蒯掉，舔掉残余的一点，感觉连这玩意的威力都减弱了。他垮着脸，蔫蔫的，放下勺子不吃了：“那我觉得都怪你，你不走我就没事了。”

容迦看他可怜，手机上查了查，挑了唯一能吃的玉子烧喂到他嘴里：“好哦，补偿你。赶快好起来，跟我出去玩。”

池漪澜嚼吧嚼吧，当她随口说说的，没接着问。手机响了下，他拿起来看：“常适来看我，私人医院他进不来，我睡着呢都没人理他。让他来吗？”

“你决定呗，”容迦无所谓道，“我晚点走了，最好让他睡这儿陪床。”

池漪澜听她要走，有点不情愿，但想想她也是旅途奔波，回来就奔医院，都没休息过，不情愿也得放人。他偷偷夹走一只牡丹虾：“也不知道品牌方那边怎么处理的，还没拍完呢。”

提到这个，容迦想起大孙带来的消息，心里怪罪了一半到这个蠢笨无用、保护不了艺人的经纪人头上。她敲敲粥碗，不悦道：“要你操心还要经纪人干嘛？不该你惦记这些。把这喝了，不喝打针。”

常适究竟也没来，助理姑娘来看池漪澜的时候告诉他，常适被高层叫去谈话之后，这几天都没在公司碰见了。

池漪澜的毛病不单是淋几场雨的问题，果然不能轻易就过关，降了温又烧起来，这样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日。他身体底子虽好，这一年也是连轴转地奔走拍戏，没彻底休息过，在草原潜伏下的水土不服，回京趁着这一遭全部发作出来。病势反扑格外凶猛，今天觉得自己可以了，明日又得回床上乖乖当起病美人，直被按着住了半个多月的院才调理稳妥。

医生说的什么免疫蛋白、氢氧混合气他听不懂，总之让他打针就打针，让躺仪器就躺仪器，怎么治疗都配合。医生指着化验数据跟容迦说指标合格了，她才终于手一挥：“好了，给你公司站好最后一班岗去吧，圣诞节跟我法国滑雪去。”

池漪澜就赶在跨年前的工作日，把给饼干品牌的宣传短片拍完了。收工后常适约了他回公司见面，说要跟他谈点正事。

池漪澜心想，唉，我也有正事要跟你谈。

常适把几张纸猛地拍到桌子上：“厉害啊厉害！你厉害！她更厉害！”

池漪澜被吓了一跳，目光从桌面上移，移到对面人脸上，不解道：“什么？”

“这个片儿，合同价最后给你提了50%，算作补偿。”常适拖出把椅子坐下，椅腿刮擦地板的刺耳噪音听得池漪澜皱眉。常适手指在纸页上戳点着：“耽误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换人，还加钱，就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品牌方，真是厉害！”

池漪澜抽出那几张纸看，补充协议内容正如常适所言。

“你谈下来的？多谢。”

“可别，抬举我了，我哪有这个本事啊。谢你的金|主大小姐去吧！”常适语气酸溜溜的。

池漪澜抬了下眼皮，不轻不重掀了他一眼。

常适丝毫没有自觉，话语中更加含酸带讽：“你什么时候学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没看出来啊。不是清高得很，不愿意巴结这些人吗？”

“怎么？这回诱惑太大，不装了？也是，把大小姐伺候舒服了，好处可不止这一星半点。”

“你忽然犯的什么病？”池漪澜把合同一抛，纸页轻飘飘地散落满桌。

常适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歪着嘴角哼笑了声，缓缓伸出手把纸页收拢：“呵，这才几天，连脾气都大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

常适整好文件，抱起臂，向后靠到椅背上：“好，好好说。你要走了是不是？”

池漪澜愣了下：“你知道了？”

“六爷都找过大老板了，你不事先告诉我，老板都比我先知道，什么意思？怕我赖上你？”

“没这个意思。”看来他生病住院期间，给他筹备工作室的事务在正常推进着。既然常适已经知道，池漪澜省得再踌躇如何开口了，把常适一并带走的想法也没达成，没必要再提。他总归还是觉得有愧，耐心解释了几句：“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生个病又耽误了，不是故意瞒着你想把你甩开。这么大的变动，总要当面说吧。你是生气了，才一次都不去医院看我的？”

这件事上，常适自知理亏，语气终于不咄咄逼人了。他忽略掉最后这句，反问池漪澜：“那怎么办？咱们就散伙了？”

“老板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的合约就剩几个月，六爷都出面了，公司不会拿这几个月为难你。有了好去处，走就走吧。我不一样，我是员工，又没辞职，就上我的班呗，”隔着桌子，常适上身往前倾了倾，“但你这样，让我很被动。”

池漪澜听完，没有立即说话。他目光落在自己手上，考虑了几分钟，看向常适，郑重道：“常，这件事上，是我对不住你。”

“我没必要说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了，容总安排的条件，为我自己的事业考虑，就拒绝不了。这些年，感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没有你帮我，我也撑不到今天。虽然没怎么表达过，但你确实是我很珍惜的朋友，你对我的事也是真的尽心尽力了，我都清楚。

“我发展得一般，没让你赚到什么钱。我这两年的商务你都有数，除开两部片子的片酬，其他的我都不要，公司结算完都转给你，算作一点补偿吧。

“我们的情分不能用钱弥补，但我也只能给出这个了。我们即使工作上不合作了，也没必要针锋相对的。你如果以后不想跟我有联系了，那就这样，还把我当朋友，就别因此生分了，好吗？”

一番话听下来，常适很有些动容。他心里明镜一样，和平解约，他作为经纪人的权责也两讫，谁也不欠他什么，为前程计，他怪不到池漪澜任何一点。然而就是别扭，就是非要拿难听话刺池漪澜几下。像被人抢了东西，东西也不见得有多好，不见得非要不可，但被抢走的方式偏偏是这样碾压式的，衬得他更像个不被留恋的、破烂的旧居。

话说得如何委婉，事实也还是因为能力不足，他被抛弃了。

常适心里桀桀冷笑，不知是笑自己的弱小可欺，还是笑池漪澜自以为攀上高枝的妄念。

他再开口时，话语里还是有些生硬：“你身上还有些合同需要交接，一时半会就算想甩掉我也不容易。你这个工作室，不是都还没注册吗？”

“没……没有吧，正在办。”工作人员全换新的，都是容迦安排，池漪澜眼下还真不清楚。

“呵，别觉得傍上谁就万事大吉了。容……她，他们那种人，是好相与的吗？那个小导演，到今儿不都还躺着爬不起来呢。”

“什么？”

常适看池漪澜的茫然不似作伪，心里又在嘲笑他蠢。邪火宣泄完，补偿尚算满意，他懒得给纯善宝宝解疑答惑，起身欲走：“没什么，公司在准备出公告了，该交接的你那边安排人来找我吧，都完事了再吃散伙饭。”

说完不多停留，留池漪澜独自坐在原处。

池漪澜看着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心上一块石头算是落地了。旋即他又琢磨起这桩桩件件，觉得自己这甩手掌柜甩得是有点过分，他得跟容迦好好谈谈，把工作室的进展理清楚。

但容迦没给他谈的机会。

容老板要忙的事情多去了，她把池漪澜的助理叫去，跟六爷对接，行程单和出行的一应准备事项也都交待了。

助理姑娘兴奋地在池漪澜面前蹦：“哥！容总说这次让我一块儿去法国玩！以后我也跟着你，我是助理的头儿了！”

“毛啊，别蹦。嘘，我头晕。助理的总统也还是助理，你好好跟六爷学着，慢慢就转艺人经纪吧。”

池漪澜的羽绒服脱到一半，被鹅毛隔着衣服整个熊抱住。他生病本就清减了，这一抱差点把他从地上拔起来。鹅毛姑娘嘿嘿乐着：“哥你真好！容总也好，嘿嘿嘿！我先给你找衣服去，要买的东西还有一大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