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伯,我跟他们见过了。
“我不是很信任这个路径,保持联系再看吧。
“嗯,我知道,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容迦仰靠到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眉间郁结久久不散。
外面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倒映着天空,云被切割成片,嵌入每一扇窗户,脚下金融街车流人生稠密。与之相对比,这一层楼静无人声,访客离去了,空旷的大开间只剩容迦一人独坐,寂寥得像另一重世界了。
面前办公桌上并排摆着两叠文件,封面分别是“非居住国税务居民身份虚拟重构方案”和“境外投资架构与ODI备案路径建议”。
容迦回想着刚刚结束的谈话内容,所谓逐条应对生物识别、KYC拦截、CRS信息交换穿透等的种种手段,离奇到如同科幻故事了。大伯精明了一世的人,一心急也被人钻了空子,相信起这些跨境资金掮客来。
容迦踢掉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站起来活动几下,拎着桌上两份文件投进碎纸机。悬而未决的两条路径,其一根本是骗局,其一……她还没法下这个决心,暂时一道化为齑粉吧。
手机“叮”了一声,容迦盯着机器运转出神的视线聚焦回来,是池漪澜的信息:给我打个视频,你的摄像头别开,给你看我新造型。[小粉猪得意]
视频打过去立即接通,池漪澜出现在画面里。他头上别着一堆小夹子,谁的手正在整理他的头发喷定型,听声音周围人不少。
他塞着耳机,笑得神神秘秘,把镜头下移拍到身上的服装。
“哟,军装,”容迦看到他,终于露出了笑脸,又反应过来他看不到,“你这是在哪登基了?”
池漪澜摸了摸肩上垂下来的穗带,努力回想:“什么什么小公国,虚构的一个……”
“圣多尔糖领主国!哥你记一下不行吗!”旁边有个女声大声插嘴。
容迦忍俊不禁:“要拍什么?”
“饼干品牌的短片,我要去拯救巧克力公主了!”
看着他的制服,身上挂满了鸡零狗碎,这去拯救公主,后面还要跟个人,一路掉首饰一路捡,容迦被自己的想象逗得不行。但别说,真是很帅,从没见过的欧陆风格英气造型。她咂咂嘴:“公主拯救回来,是当媳妇还是当夹心啊?”
造型师绕到前面给他拆夹子,池漪澜比了个“嘘”的手势,不敢说话了。
等到人走了,他才开口:“上交到饼干厂吧,也不给我领回家。你还要几天回来啊?”
“两天?三天吧。听起来你还挺遗憾。”
“我家里有个公主了啊。”池漪澜眉梢挑了挑,“那我也差不多拍完了,刚好。”
容迦听他说话声不清楚,带了点鼻音,问:“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没有吧,可能耳机的原因,没事。”池漪澜把保温杯捧起来熏热气。
“嗷。”
趁化完妆这空隙多聊了两句,池漪澜看不见人,像自言自语,感觉怪怪的。索性有人喊他去走戏,他盘算了下剧本长度,预约了容迦明晚的视频时间,口型比了个“想你”,挂断上工了。
然而第二天晚上,来电话的却不是池漪澜,而是留守京里的大孙。
大孙一员猛将,惯有一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粗悍神经,用平静的语气说着让容迦心脏突突的话:“容总,池先生在片场晕倒了,正送医院。”
“怎么回事?”
“他助理说,是淋雨拍戏引起了发烧,具体情形还不清楚,我在去医院的路上。”大孙把助理姑娘颠三倒四的叙述给总结了下。
发什么烧能烧晕过去,容迦想直接问池漪澜经纪人,这才发现根本就没留常适的号码。她不耐烦往下翻通话记录,衡量了下情况,安排给大孙:“你拦下他们,送去圆和,用我另一个名字。我明早回去,你今晚就陪在医院,有什么事情都同步给我。”
“是。”大孙急转向,先回缦云取容迦另一套证件。
池漪澜的病情比料想严重了太多,一夜过去,容迦早航班出机场直接赶到医院时,他的烧还没退。早餐摆在床头原封未动,护士来换注射药剂,频繁有走动声,池漪澜眼睛才睁开一条缝,这人影怎么像他家迦迦?
熟悉的声音传来:“都拯救公主了,怎么这么容易被放倒啊?”
真的是她。
池漪澜半梦半醒的,不知道什么时间了,她是该回来了?还是自己还在做梦呢?
“迦迦。”他嗓子烧得痛哑,试探着叫出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人呢?让我抱一下。”
“在这呢,过来抱。”容迦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让护士给身上消毒、换拖鞋。
池漪澜想抬臂,浑身乏力,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你过来嘛,过来呀。”瓮声瓮气的,怎么听怎么像撒娇。
“你传染我怎么办?不过去。”
“是哦。那你,你别过来了。”语气好失落。
容迦又心疼又好笑,烧成这样说胡话自己都不知道吧。她走到床边,先仔细端详一番池漪澜憔悴的病容,而后倚靠上床头,把他的脑袋搂过去,嘴唇在他额头吻了一下。
“好烫。会不会烧傻了啊。”容迦真情实感地担忧,摸摸池漪澜潮红的脸颊,一样的烫。
圆和的顶护病房床足够大,容迦完全躺上去也不会挤到池漪澜,但她怕池漪澜躺不舒服,只占了个边歪着。池漪澜不清醒,觉得被抱着,偏要来贴她,脑袋往容迦怀里拱了拱。
“傻了就不要了吗?”他蹭着容迦的衣服,鼻腔堵塞闻不到她身上惯有的香水味。
“傻了也不能不要啊,出去不是更被人欺负。”容迦的手把他眼睛捂住,“闭眼,睡觉,不准说话了,我陪你躺着。”
池漪澜说这几句话精力就要耗尽,听话闭眼,不动也不吱声了。
大孙取了容迦要的家常衣服回来,在外隔间探头示意。容迦确定池漪澜睡着了,轻手轻脚把他放开摆好,走出去听大孙汇报。
“容总,这件事情清楚了,是导演有意刁难。淋雨的戏是很短一段,拍了很多遍都没通过,池先生本来就有点着凉,一直淋雨不能休息,才引起严重的高烧。”
“谁的人?导演。跟他有过节吗?”
“没有,是品牌方聘请的,但品牌方也没理由授意,他们跟池先生长期合作,而且一早就派人送了花来。”大孙指指桌上地上摆着的几束鲜花和果篮。
“把这导演查明白,没有平白无故的事。不管背后是谁,他的错他得承担,查完了,也淋他一整晚吧。用高压水枪还是什么你随意,天亮扔到家门口去。别搞出事,你不要露脸。”容迦看了一眼内间病床上的池漪澜,补充,“让孙阿姨做点药膳粥送来,你不用来了,我在这陪他。”
“是,明白。”大孙带回墨镜,点了下头,推门离开。
容迦在外间的沙发上坐下,从果篮里挑了枚橘子。送到鼻端嗅着果皮香气,翻看卡片上的署名,在看到别在一只白色绣球花桶上的名字时,动作顿住。
不对,不是他,他不至于,而且大孙立即就能查到。
她拿起手机找号码,电话拨出去很快被接起,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喂,哟,小容总,给我打电话了,难得。”
“冯总,这是什么意思?”容迦语气冷冷的。
“什么意思?你说什……噢——”电话那头恍然大悟似的,拖长了音,“你的小情儿啊,这么快就告上状了?就是慰问慰问、提醒提醒,小容总,别这么严肃啊,不至于激动吧?”
容迦听着这油滑黏腻的声音只觉反感,她按耐了脾气,尽量不带情绪地说:“我都说过了,你冯总的好事,没人会插手。他不认识你,慰问就不必了,最好离远点,容易熏着人。”
对方一点不觉冒犯,反而笑了:“这话说的,护得这么紧呢?我还打算专门摆个局,交交朋友呢。”
容迦从昨晚到现在,心情整个就是不爽利,很想找个什么人发作一通,但对这人,不好就撕了面子。恐怕再张嘴说不出什么好话了,她听着,只是冷笑不应声。
“好吧,既然小容总都发话了。那就……祝他早日康复。”
挂断电话,容迦把卡片撕了丢进垃圾桶,手悬在绣球花上,很想一并撕烂扔掉。看看小花儿开得美丽,算了,被冯远图这种脏东西买下来,花还冤呢。
容迦站起来抖掉身上碎屑,出去找护士要小喷壶,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