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年1月28日,巴尔德韦巴斯
星期一的霜还挂在查马丁的树梢上。车上暖气开到二档,玻璃内侧起了一层薄雾,莫德里奇把除雾拨开,倒车出库的时候熟练到视线都没往后视镜上偏。科尔诺维奇把装备袋扶正,新拉链顺得过分,里面那双鞋昨天夜里才拆封,鞋钉还没有吃过这边的土。
“今天分组,昨天首发的人会去恢复组,”莫德里奇说,侧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用眼睛估量他的状态,“你大概率跟另一边,好好抓住这个机会。”
“我明白。”
莫德里奇点点头,车开出了两条街,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速很慢,像是说话的人在脑子里和自己吐出来的每个字打架,“更衣室里最近的气氛…呃,有点怪。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你。”
他又停了一会儿,补充了一句。“如果不知道和谁说话,就跟着我,或者C罗。他会喜欢你的。”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有点古怪。
再过了一会儿,“或者拉莫斯也可以。”克罗地亚人终于结束了他一波三折的经验传授会。
科尔诺维奇严肃地一一点头,想起智慧的前队友传授的那行秘诀,悄悄把头向窗外偏了偏,借着后视镜临阵磨枪调整微笑的角度。
基地门口已经支起镜头。侧门进去以后,通道比伯纳乌的贵宾走廊要窄一些,墙上贴着赛程,1月30日主场对巴塞罗那,国王杯半决赛,红笔圈得很重。科尔诺维奇在那一行上停了半步,上一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三十二强赛。
更衣室的门开着。暖气、喷雾剂、刚从烘干房拿出来的毛巾,气味叠在一起,比客队更衣室里要暖。柜子按顺序排开,他的位置在靠里一侧,衣服已经叠好,训练服带着浆洗过后的硬折。他正把外套挂进去,对面柜门响了一声,克里斯蒂亚诺从里面探出半个肩,看见他,先是露出那种赢过球之后还没收干净的笑,随即把一条还没拆封的毛巾丢过来,丢得很准,正好落进他手里。
科尔诺维奇有点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不知所措地捧着毛巾,下意识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误接了别人的毛巾。身后没有人。
这幅表情似乎逗乐了那个在新闻中永远表现得很冷淡的皇马头牌巨星。
“欢迎来到地狱,小家伙,”C罗用西班牙语说,语速快,咬字却很清楚,“昨天看台上那几下,我在通道里都听见了,第三层叫得比进球还热闹。有机会比试一下啊。”
科尔诺维奇道了谢。没等他分清C罗的这句话是玩笑还是真的挑战,皇马的7号已经转回去系鞋带,动作利落,像更衣室里所有的喧闹都默认要从他这一侧先开始。
可今天这一侧的喧闹仿佛隔了一层雾气。有人笑,笑到一半又把声音收回去;有人换鞋,钉子磕地的节奏刻意放轻。昨天他们刚在联赛里赢了赫塔费,四比零,本该是轻松的星期一,空气里却仍旧压着另一种东西,似乎赢球也只能把褶皱抚平一个晚上。
卡卡从淋浴间那边走过来,头发还湿着,看见他便弯起了眼睛,两排整齐的牙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他伸出手,握得很认真,另一只手在身侧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往对面人头顶放,又被克制了下来。
“我是里卡多,”他说,西班牙语软,带着巴西人把音节走圆的习惯,“上次比赛的时候我在养伤,看回放的时候我还为你喝彩了呢。昨天的表演我也喝彩了,踢得比克里斯那时候还精彩——别告诉他。”他向科尔诺维奇眨眨眼,无视了C罗在不远处发出的“嘿,我能听到!”的抗议。
“你找到更衣室了就好,需要多余的胶带或者备用护腿板,跟器材房的人说一声,他们认识我。”
“谢谢你。”
“谢什么,第一天谁都要找胶带。”卡卡让开一点位置,让他能把包放下,又压低声音,神秘地像在分享宇宙的终极奥秘,“这边柜子有时候会受潮,衣服最好不要贴着柜壁挂。早点知道了就省得下午闻那股味。”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语气也很欢快。友善到不太像个超级巨星,倒更像只热情的萨摩耶,天然对每个路过的人类抱有好感。可科尔诺维奇隐约感觉这位巴西人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让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坐在伯纳乌客队更衣室时的样子。
拉莫斯进门的时候脖子上挂着毛巾,看见科尔诺维奇站在过道里,只抬了抬下巴,算打过招呼。他没有停步,先把自己的柜子打开,把护腿板拍上长凳,拍得很响,响完又像意识到这响声在今天的早上有点不合时宜,于是把下一只的动作收轻了。莫德里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拉莫斯身边低声和他说起话,两人的视线往他这边飘过来一瞬。
阿隆索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被响声震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科尔诺维奇,用西语说了句欢迎,尾音懒洋洋的,一边揉着眼睛,科尔诺维奇有点怀疑他是刚从梦里惊醒。本泽马进门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很短的“早”,法国口音把这个字走得含糊,随即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鞋带上,像在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卡西利亚斯来得比谁都晚。左手仍旧固定着夹板,训练服的袖口改过,只能过一只手。他显然不是来跟组训练的,可他还是走进来,在几个柜子之间穿过,用右手和科尔诺维奇碰了碰。
“欢迎你,莱约,”他说,“我今天在里面做恢复。场上的事听教练的,定位球的事如果问到我,我再跟你讲。”
“好。”
卡西利亚斯点了点头,没有再留。他经过门将那一排的时候,阿丹正在往手套里喷防滑液,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各自偏开。那一个瞬间没有声音,却把更衣室里原本就压着的那层东西又按实了一寸。科尔诺维奇看着卡西的背影,想起几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时,一次次被扑出去的球。那时他觉得不会有比卡西利亚斯更厉害的门将了。
马塞洛在另一头把音响的旋钮拧开又拧回去,只放出半句桑巴就被人用眼神制止。他朝科尔诺维奇做了个鬼脸,表示不是针对他,一边耸了耸肩,往门口瞟了一眼。科尔诺维奇看着另一个巴西人蓬松的头发,想起自己在不久前看到过的一张名叫“红女王”的电影角色照片,回给马塞洛的笑比他练习的弧度更大了一点。
赫迪拉向他点了点头。迪马利亚比了个“待会见”的口型。梅苏特在门口系完鞋带,抬起头来,用还算清楚的西班牙语告诉他,自己在中圈附近习惯往右肩的方向出球,如果要插那条线,提前半步通常就够。这些话落下来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已经足够让他在这里找到一个位置坐下。
莫德里奇在他对面换衣服,他没有插入科尔诺维奇和其他队友的交谈。但当哨声从走廊尽头响起的时候,他最先站起来,走到科尔诺维奇身边,和他并肩向外走去。年轻的前锋借着身边人的遮挡揉了揉脸,感觉高强度的微笑让脸颊的肌肉有点酸。
——
训练场的草比伯纳乌更软,晨露还没散尽。恢复组在西侧做伸展,克里斯蒂亚诺、拉莫斯、莫德里奇和迪马利亚被划进那一拨,动作幅度收得很紧。强度组在东侧:卡卡、本泽马、瓦拉内、卡列洪,还有两个从卡斯蒂利亚抽上来的年轻中场。卡兰卡让科尔诺维奇先等在场边。穆里尼奥站在中线附近,大衣领口扣着,目光从名单一行行扫完,分出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你跟这边,”穆里尼奥下巴点了点东侧,“绕杆听哨,别在我吹哨之前自己先跑出去。”
热身从变向开始。杆距短,哨音密。第一组他跑得很稳,稳到旁观的助教在边线上几乎要以为他还在找这边草地的弹性。第二组加速的时候,他才把步幅放开。十一月在伯纳乌,他每一步都要先问左踝答不答应;今天脚踝不再插嘴,鞋钉咬进土里的声音清脆得连邻道都听得见。卡列洪起先还跟得上,两根杆之后只剩一个后背。他在终点撑着膝盖,转头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科尔诺维奇,苦笑着对卡兰卡喊:“这组杆距是不是给短了啊,我怎么觉得自己在追摩托车?”
卡兰卡没有回答,只把秒表亮给旁边的体能教练。本泽马在下一组起点吹了声很轻的口哨。瓦拉内蹲下去把鞋带重新勒紧,勒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抢圈开始以后,西侧已经有人不再假装自己只在拉伸。八人一圈,两人在中间抢。科尔诺维奇第一轮站在圈上,接卡卡的回敲,那一脚的重量轻得恰到好处,停在他脚弓上几乎不必调整。他第一次清楚感觉到,球也可以这样来——不是过去那种需要自己去抢第二落点的球,是有人已经把速度、旋转和落点一起算好,送到你刚好能处理的地方。他心里那点惊喜来得很诚实,诚实到差点把下一脚分慢。他把球给到本泽马,给完才发觉自己嘴角有一点压不住。
这种快乐他很少在训练里遇到。过去两年,快乐通常要等进球以后,甚至比赛结束才被允许出现。此刻球还在圈上滚动,他已经觉得脚尖发痒。
第二轮他被分进圈中。哨响之后,他没有去堵最近的横传,而是往斜里撤了半步,卡在梅苏特说他习惯出球的那条线上。球果然来了。他一勾,球从两个人的鞋钉缝里滚出来,三步便出了圈。圈上有人骂了一句,语气倒是赞叹偏多。穆里尼奥没有吹停。
挡网那边,C罗把水瓶放下,扒着网用葡萄牙语对卡卡喊了句什么。卡卡正把球敲回圈里,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两个人都笑,笑完卡卡给跑回圈外的科尔诺维奇翻译,“克里斯说你踢得漂亮。”